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炼丹崖上气氛不复往日悠然。
慕思衍回到静室,简短利落收拾行装。布囊之中塞满疗伤丹药、破障符箓,几件封存已久的法器也一一取出,指尖拂过冰冷的器身,灵力轻轻唤醒沉寂的符文。他没有多言,每一个动作都干脆沉稳,把多余的思虑尽数压下。
院落当中,赤佑立在青石坪上,心神依旧深陷在方才传讯带来的震荡里。
狼纹法器,银灰法袍。
那是刻进骨血里的梦魇。幼年巢穴被攻破的画面不受控制一遍遍在脑海翻涌。冲天的火光灼烧林木,同族的哀嚎此起彼伏,母亲挡在他身前,用尽最后力量将年幼的他推入地底密道。他隔着缝隙,眼睁睁看着那名猎妖修士高举刻着狼纹的长刀,落下致命一击。
这么多年,他四处流离躲藏,拼命修炼妖力,一方面是为了活下去,另一方面,心底深处始终藏着一份不敢轻易触碰的恨意。他无数次幻想重逢的场面,却又恐惧这一刻到来。他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可命运偏偏将仇人推到了眼前。
后背结痂的伤口一阵阵抽痛,方才情绪剧烈波动,内里的皮肉仿佛又被扯动,薄薄一层血腥味萦绕在衣衫之下。他抬手按住后肩,强迫自己做几次深呼吸,试图压□□内躁动暴乱的妖元。
玉瓶装着四枚固元丹被他贴身收好,冰凉的玉壁贴着胸口,是炼丹崖赠予他的温存。一边是血海深仇与同族性命,一边是崖上那些灯火药圃之间悄悄滋生的情愫,两股力量来回拉扯,折磨得他心神俱疲。
脚步声响起,慕思衍提着布囊走出静室。
他换下平日里宽松闲适的月白常袍,换上一身便于行路战斗的素色劲衣,长发束得紧实,眉眼间褪去炼药时的平和,染上一层肃杀。
“准备好了?”慕思衍看向赤佑。
赤佑缓缓抬眼,琥珀色的眼眸依旧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赤色狐耳不再松弛,紧绷地立在发间。
“嗯。”他声音依旧干涩。
“记住。”慕思衍走到他面前,语气郑重,“此去不是让你不顾一切去复仇。首要保全黑石谷尚存的族人,其次才是对敌。仇恨可以记,但不能被仇恨吞噬心智。一旦你乱了心神,便是死路一条。”
这番话,像是一盆冷水,稍稍浇熄赤佑胸中翻滚的怒火。
他清楚慕思衍说得没错。当年那人能血洗狐族巢穴,修为定然远胜于当年幼小的自己。即便如今他修为增长,又服下固元丹修复经脉,可依旧没有十足把握与之抗衡。若是一心只想拼命,不但报不了仇,连黑石谷的同族也救不下来,还会拖累身侧的慕思衍。
“我明白。”赤佑低声应道,只是眼底深处那抹郁色,并未完全散去。
二人不再耽搁。
慕思衍灵力铺开,一道柔和的灵力托住两人身形,纵身一跃,离开炼丹崖,向着远处层叠连绵的群山疾驰而去。
风在耳畔呼啸而过,脚下云海飞速向后退去。
高空之上,视野辽阔,可赤佑全然无心欣赏山河景色。他侧过脸,看向身侧一同御风而行的慕思衍。
原本这只是一场交易。他来换取丹药,事成之后便各奔东西。可现在,慕思衍却要陪着自己闯入险地,去面对一个与他毫无纠葛的宿敌。
“你大可不必陪我涉险。”赤佑迎着呼啸山风开口,“此事,是我的私仇。若是败了,很可能连你也一并葬送在这里。”
慕思衍目光望向远方重重山峦,黑石谷的方向就在那一片灰沉沉的山坳之后。
“若是方才我置你于不顾,任由你孤身奔赴死局,那炼丹崖上那些日夜,便全成虚假。”慕思衍的声音穿过风声,清晰传到赤佑耳中,“契约早已不是束缚我们的东西。我不会看着你独自赴死。”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赤佑心口重重一颤。
丹室夜里那句“契约可以定差事,定酬劳,却定不住人心”再一次回响。
原来不是自己一个人在沦陷。
可这份暖意,此刻却让他更加煎熬。他既感激这份同行,又无比害怕。害怕此战之后,一切尽数化为乌有。若是慕思衍因为自己受到伤害,他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一路疾驰,越靠近黑石谷,周遭的气息便越发压抑。
山林间灵气紊乱,草木折断,不少妖兽四散奔逃,空气中弥漫淡淡的血腥气。地上偶尔能看见妖兽、妖修遗留的血迹,还有破碎的皮毛,处处都昭示着刚刚经历过残酷厮杀。
两人降落,落在黑石谷外围一处密林之中,不再高空飞行,避免暴露行踪。
脚下腐叶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谷口方向隐隐传来兵器碰撞的脆响,还有妖修痛苦的嘶吼,断断续续顺着风飘过来。
距离已经很近。
赤佑浑身的神经全部绷紧,狐耳微微颤动,捕捉着谷中每一丝动静。记忆里那把狼纹长刀挥落的画面,又一次浮上脑海,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慕思衍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战栗,抬手,指尖一点温和灵力悄然渡过去,缓缓安抚他躁动翻腾的妖元。
“稳住。”慕思衍压低声音,“我们先探查局势,不要贸然冲进去。”
赤佑点头,敛住自身妖气,借着林木掩护,悄悄向谷口方向探去。
黑石谷是一处两山夹峙形成的山谷,谷口开阔,几块巨大黑石错落林立,也正是此地名字的由来。
隔着树丛缝隙望出去,谷内景象一览无余。
数名猎妖修士守在谷口,身披制式法袍,手持缚妖索与捕妖法器,神色冷厉。地面躺倒好几具妖修的躯体,鲜血浸染黑石,触目惊心。谷洞入口被法术结界死死封住,洞内隐约传来同族压抑的喘息,那便是残存族人躲避的地方。
而谷中空地中央,立着一道格外惹眼的身影。
银灰色法袍,衣摆沾着点点暗红血渍。一柄长刀握在手中,刀身侧面,一道狰狞的狼纹镂刻其上,被日光照得寒光凛凛。
时隔许多年,赤佑再一次亲眼见到这个仇人。
一瞬间,胸腔里的恨意几乎要冲破理智。
就是这个人。
火光,惨叫,母亲最后的眼神,全部汹涌翻涌上来。他周身妖力不受控制微微外泄,周遭低矮的灌木枝叶被无形妖气震得簌簌抖动。
慕思衍立刻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胳膊,力道沉稳,将那股即将爆发出来的妖力强行压下去。
“冷静。”慕思衍气息压得极低,目光锐利地扫视场内,“他修为远高于在场其余修士,至少已经踏入金丹后期。谷口布下了困杀阵,我们现在冲出去,正中对方下怀。”
赤佑死死盯着那道银灰的身影,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眼底翻涌悲恸、愤怒,还有无力。
仇人就在眼前,可他不能冲上去。一旦冲动,洞内的同族会瞬间遭到屠戮,连慕思衍也会被拖入险境。
他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勉强让自己保持一丝清明。
那名猎妖修士似乎察觉到外围一丝异样的妖气,猛地抬眼,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直直朝着赤佑藏身的密林扫了过来。
“那边有人。”男人声音粗粝冰冷,带着杀伐过后的漠然。
几名猎妖修士闻声,立刻握紧手中法器,脚步踩过满地血污,呈扇形向着这片密林缓缓包抄过来。金属法器碰撞,发出细碎刺耳的叮当声响,一步步不断逼近。
林间的风骤然变冷。
头顶树冠被风卷得哗哗狂响,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腐叶的霉味扑面而来。树丛的阴影里,赤佑的呼吸放得极轻,胸腔却剧烈起伏,赤色狐耳绷得几乎要撕裂。体内妖元翻涌冲撞经脉,后背旧伤撕裂般的痛感一阵强过一阵。
慕思衍侧身挡在赤佑身前,指尖已然扣住符箓,灵力在掌心悄然蓄势。目光沉沉,紧盯越来越近的几道人影。
没有退路。
密林之外,谷中那柄刻着狼纹的长刀,正缓缓抬起。
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