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的脚步声踏过厚厚的腐叶，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数名猎妖修士呈扇形散开，从三面缓缓合围这片密林。寒光凛冽的金属法器拨开交错杂乱的灌木，干枯的枝桠受力断裂，发出噼啪刺耳的轻响。正午的日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被枝叶切割成零碎晃动的光斑，落在地面，也落在修士冰冷的法袍之上。整片山林的空气紧绷到了极点，连林间的风都仿佛停滞下来，只余下谷口方向断断续续传来的哀嚎与兵器碰撞的脆响。
慕思衍侧身半挡在赤佑身前，腰间长剑铿然半出鞘，一道清冽如水的剑光自鞘口缓缓泄出，映照出他沉凝的眉眼。他另一只手指尖扣住数张泛黄的符箓，灵力在指尖悄然流转，符箓的边缘浮起一层淡淡的鎏金微光。长久守炉炼药养出的温润气质此刻荡然无存，周身只剩下面对生死厮杀时的肃冷。他微微侧过头，气息压得几乎微不可闻，声音只够身旁的赤佑听见。
“等他们再靠近，我先牵制住外围几人。你寻空隙直冲谷洞结界，优先救出被困的同族。记住，不要和领头的陆嵬正面硬拼，此人修为高深，以我们当下的状态，硬碰等同于送死。”
赤佑没有给出回应。
他的全部心神，早已被谷中空地那一道银灰色的身影牢牢攫住。隔着层层树丛的缝隙，他死死盯着那柄垂落于地的长刀。刀身侧面，那道狰狞镂刻的狼纹，在日光之下泛着森寒的金属冷光。刀尖不断往下滴落暗红的血珠，一滴，又一滴，砸在黝黑的黑石表面，晕开一小片又一小片刺目的血色。
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梦魇，不受控制地汹涌翻涌上来。
很多年前那个烈火滔天的黄昏，狐族栖息的洞穴被烈焰吞噬。熊熊火光染红整片山林，同族凄厉的哀嚎此起彼伏，浓烟呛得人无法呼吸。母亲浑身浴血，拼尽一身妖力将年幼的他推入地底狭窄的密道。他蜷缩在黑暗的缝隙之中，透过一道细小的孔洞向外望去，亲眼看见那一身银灰法袍的男人高举这一柄刻着狼纹的长刀，毫不留情落下，终结了母亲最后的生机。
那一幕，无数次出现在他的睡梦之中。这么多年四处漂泊逃亡，他一边艰难求生，一边咬牙苦修妖力。心底深处，一半是活下去的执念，另一半，便是这份刻骨铭心的仇恨。他无数次设想过重逢的模样，可内心深处又无比恐惧这一天到来。他清楚自己和对方之间巨大的修为鸿沟，他怕自己大仇未报，便先葬送性命。
剧烈起伏的情绪搅动体内刚刚被固元丹安抚好的妖元，狂暴的力量在经脉之中横冲直撞。掌心被自己的指甲狠狠掐破，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流淌，滴落在脚下腐烂的落叶里。后背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在情绪剧烈震荡之下再度崩裂，内层衣衫很快被浸透，一阵阵撕裂般的钝痛源源不断从脊背传来，提醒着他身上尚未痊愈的伤势。
贴身放在胸口的玉瓶隔着布料传来一丝冰凉，那是炼丹崖上慕思衍炼出的固元丹，是那段安稳温柔时光留下的印记。一边是血海深仇，是身陷绝境亟待救援的同族；一边是药圃丹室之间悄然滋生出来的情愫，是那个愿意陪他奔赴险地之人。两股力量在他胸腔之内来回撕扯，将他折磨得心神俱疲。
“躲在树丛里面做什么，出来！”
一名猎妖修士冷笑出声，手腕翻转，一道锋利凌厉的灵力刃破空而出，劈开挡路的灌木，裹挟呼啸风声直扑密林深处。
“动手！”
慕思衍低声断喝，手腕猛地发力，腰间长剑彻底脱鞘而出。银白的剑光横空扫过，凛冽厚重的剑劲轰然炸开，硬生生将袭来的灵力刃劈得粉碎。与此同时，他指间扣住的数张符箓脱手飞射，在空中相继引燃。
轰！轰！轰！
数团赤红色的烈焰腾空而起，灼热的气浪向四面八方席卷开来，烧焦了周遭的草木。升腾的火光彻底撕碎密林的掩护，两人藏身的位置暴露在所有猎妖修士的视线之下。
“果然藏着一只妖，还有修士同党。”
围拢过来的几名猎妖修士神色一凛，迅速变换站位结成困妖阵。数条布满禁锢符文的缚妖索破空飞出，漆黑的索身缠绕着压制妖力的灵光，如同毒蛇吐信，朝着赤佑周身要害缠绕而来。
赤佑眼底掠过一层淡淡的猩红，周身赤色妖力轰然爆发，一道虚幻磅礴的狐影在他身后一闪而逝。他脚下踏碎地面腐叶，身形灵巧侧翻，堪堪避开数条飞扑而来的缚妖索。手掌凝聚起汹涌的妖力，裹挟着呼啸劲风，狠狠拍向距离最近的一名猎妖修士。
巨大的力量撞击在对方的防御法盾之上，法盾瞬间震颤，那人连连向后踉跄后退。碎石尘土四处飞扬，短兵相接的厮杀正式拉开帷幕。
谷中空地中央，那名叫陆嵬的猎妖领头人，缓缓迈动脚步朝着交战的方向走来。沉重的狼纹长刀拖擦过黑石地面，发出一阵令人牙根发酸的刺耳金属摩擦声。他身上的银灰法袍沾染大片干涸与新鲜的血迹，浑身弥漫着久经杀戮的冷冽戾气。
他的目光落在赤佑身上，自上而下细细打量，像是在端详一件囊中之物。片刻之后，他嘴角勾起一抹残酷漠然的笑意，粗粝沙哑的声音穿透战场的嘈杂，清晰传入赤佑耳中。
“狐妖。原来当年巢穴覆灭，还有漏网之鱼活了下来。这么多年四处逃窜，倒是让你苟活到今日。”
简简单单一句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赤佑的心上。
这么多年深埋心底的伤疤，被人如此轻描淡写地揭开。母亲死去的模样，同族倒在血泊之中的画面，全部在脑海之中疯狂回放。理智的防线一瞬间摇摇欲坠。什么保全同族，什么不可硬拼的叮嘱，尽数被滔天的恨意冲散。
赤佑脑海之中一片轰鸣，眼里只剩下眼前这个杀害至亲的仇人。
“赤佑！不要冲动！”慕思衍看见他神态剧变，厉声出言警示。
可是此刻的赤佑已经听不进任何劝告。
他周身赤色妖力暴涨，卷起满地枯枝碎石，身形化作一道赤色残影，不顾一切径直朝着陆嵬猛冲过去。心底积压百余年的悲愤，在此刻尽数爆发，他只想挥出全部力量，向眼前这人讨还血债。
陆嵬见到他不顾一切冲来，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反而浮出一丝玩味。他双手握紧狼纹长刀，周身金丹后期的磅礴灵力轰然升腾，刀身狼纹仿佛活过来一般泛起幽幽黑光，迎着冲来的赤佑狠狠劈斩而出。
哐————！！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巨响炸开，整座山谷都随之嗡嗡震颤。
赤佑凝聚全部妖力的拳头狠狠撞击在狼纹长刀的刀面之上。狂暴妖力与修士雄厚灵力猛烈碰撞，巨大的冲击波向四周席卷扩散，周围成片的树木枝干应声断裂，断木哗啦啦轰然倒塌。
巨大的反震之力顺着手臂传遍赤佑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他整个人如同被重锤击中，不受控制地连连向后倒退，脚下黑石地面被他的脚掌犁出两道浅浅沟壑。一口腥甜涌上喉咙，他强行咽回落入喉间的鲜血，虎口与指骨阵阵发麻。
修为上的巨大鸿沟，**裸摆在眼前。纵然服下固元丹修复受损经脉，可他依旧远远不是陆嵬的对手。
“区区残存小妖，也敢在我面前妄谈复仇。”陆嵬脚步沉稳向前步步紧逼，手中长刀再度扬起，刀风撕裂空气，带出尖锐刺耳的呼啸之声，“当年能屠尽你的族人，今日，我一样可以斩了你。”
刀锋一遍又一遍落下，每一击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赤佑咬牙死撑，调动体内所有妖元苦苦抵挡。数回合交手下来，他的身上多出数道深浅交错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不断顺着肌肤往下流淌。后背旧伤彻底崩开，大片血色浸透衣衫。仇恨蒙蔽了他的双眼，他一心只想进攻宣泄恨意，完全忽略自身防御，整个人已经陷入极为危险的境地。
一旁剩下的几名猎妖修士捕捉到战机。
他们避开慕思衍的阻拦，悄无声息绕至赤佑的身后。数柄淬过抑妖毒药的短刃同时出鞘，寒芒闪烁，趁着赤佑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正面陆嵬身上，毫无防备的后心，成了最好的突破口。
数道冰冷的寒光，直刺赤佑脊背要害。
赤佑全然没有察觉身后降临的死局。
慕思衍正挥剑逼退面前两名修士，眼角余光瞥见这致命一幕。心头骤然一紧，再也顾不上眼前敌人。他足尖用力点地，脚下碎石飞溅，整个人化作一道雪白流光，不顾一切朝着赤佑身后急掠而去。
手中长剑寒光暴涨，灵力尽数灌注剑身，手腕急速旋拧，长剑挽出一圈凛冽肃杀的剑花。
锵！锵！锵！锵！
接连数声短促刺耳的金铁碰撞之声此起彼伏。
慕思衍手中长剑横挡在赤佑身后，精准格挡开数把刺来的毒刃。对方数人合力偷袭，力道强横无比，巨大的反噬之力顺着剑脊汹涌传回。慕思衍握剑的虎口瞬间崩裂，温热的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流淌。一柄短刃擦过他的左肩，锋利的刃口直接撕开素色劲衣，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狭长伤口。
滚烫的鲜血瞬间汹涌而出，大片刺目的暗红迅速浸染半边肩头的衣料。
慕思衍强压下喉咙涌上的腥甜，一声低沉的闷哼从齿缝间溢出，身形不受控制踉跄向后半步，握着长剑的手臂控制不住微微颤抖。
“慕思衍！”
兵刃相撞的脆响传入耳际，赤佑这才猛然惊醒，猛地回过头。
当看见慕思衍肩头那一道狰狞翻涌的伤口，看见源源不断渗出的鲜血，那一刻，席卷他周身的滔天恨意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骤然褪去大半。
疯狂的怒火消散之后，铺天盖地的恐慌、愧疚与悔恨瞬间将他淹没。
是他被仇恨冲昏头脑，无视劝告贸然强攻。是他将慕思衍拖入这场本不属于他的恩怨厮杀。倘若方才不是慕思衍拼死赶来，此刻倒在地上的便是自己，可现在受伤流血的，却是这个在炼丹崖之上，陪他守过长夜丹火，给予他万般温柔的人。
赤佑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痛楚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转瞬之间的空隙，陆嵬不会放过如此绝佳的战机。
他双目寒光毕露，双手高高举起狼纹长刀。金丹后期全部灵力疯狂汇聚于刀身，刀面上狼纹黑光大作，凛冽的杀伐灵力铺天盖地笼罩下来，一刀朝着两个人同时劈斩而下。
这一刀威势滔天，意在将二人当场斩杀于此。
“小心！”赤佑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本能，他便要转身挡在慕思衍身前，想用自己的身躯承接这致命一击。
“不要硬接！”慕思衍强忍左肩撕裂般钻心的剧痛，受伤的左手死死按住不断流血的肩头，右手依旧紧紧握持长剑横在身前，勉强撑起一道单薄的剑罡。另一只手飞快摸出怀中一枚赤色高阶爆破符箓，用尽残存灵力奋力向前抛掷出去。
赤色符箓在空中瞬间引燃，轰然炸裂开来。
冲天的火光猛然爆发，灼热的烈焰升腾而起，硬生生挡住劈落的刀势。滚滚漆黑的浓烟漫天弥漫，遮蔽住整片区域的视线，短暂隔绝陆嵬的攻势。
浓烟翻滚，周遭的厮杀呐喊依旧不绝于耳。其余猎妖修士还在不断向这边逼近。谷洞方向，那层保护残存同族的结界光芒忽明忽暗，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一般在结界表面蔓延开来。结界之内，同族压抑绝望的哭喊声断断续续穿透屏障传出来，每一声都重重敲打在赤佑心上。结界已经撑不了多久，一旦破碎，洞内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浓烟之中，血腥味混杂着草木灼烧的焦糊气味弥漫在四周。慕思衍肩头伤势极重，大量失血让他的脸色泛起一层病态的苍白，体内灵力运转因为伤势处处滞涩，可他依旧死死攥紧手中长剑，没有半分退让。温热的血液顺着手臂滑落，滴落在地面，在尘土之上晕开小小的深色血点。
他微微侧过头，贴近赤佑的耳边，压低声音，气息带着受伤之后难以掩饰的不稳。
“不能继续和陆嵬纠缠耗下去。我们现在唯一的机会，冲过去破开谷洞结界，把里面的族人救出来，之后立刻撤离黑石谷。再恋战，我们两个人都会葬身此地。”
赤佑望着慕思衍苍白的侧脸，望着那还在不断渗血的肩头，心脏一阵阵抽痛。仇恨还在胸腔深处灼烧，杀母仇人就在咫尺之外，可他不能再任性。若是慕思衍因为自己死在这里，这份代价，他一辈子都无法承受。
浓烟之外，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向着这边靠近。
陆嵬的声音穿过缭绕烟雾，冷冷传过来：“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今日，狐妖和包庇妖物的修士，一个都别想离开黑石谷。”
狼纹长刀划破浓烟，冰冷的刀光穿透翻腾黑雾，一点点映照进来。
被困在谷洞之中的同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结界上面又多出数道新的裂痕，眼看就要彻底崩碎。
赤佑缓缓握紧双拳，掌心未干的血渍黏在一处。他眼底的猩红并未完全褪去，只是疯狂的冲动被理智强行压下。一边是近在眼前的血海深仇，一边是亟待救援的同族，还有身侧身负重伤的慕思衍。
他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硝烟与血腥的空气，赤色狐耳绷得笔直，身后蓬松的狐尾紧紧收拢。
“好。救人，然后突围。”赤佑低声说道，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但我不会就此放过陆嵬。今日暂且退走，这笔血债，我早晚要他偿还。”
慕思衍微微颔首，受伤的手臂微微抬起，长剑在浓烟之中重新蓄起剑光。
“跟紧我。”
滚滚黑烟尚未散尽，外面的猎妖修士已经缓缓收拢包围圈，四面八方，全是敌人。没有退路，没有外援，他们唯有冲破重围，才有一线生机。
谷口的风卷动浓烟呼啸而过，刀光与剑光在黑雾两端遥遥对峙，生死一线，绝境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