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高堂明镜悲白发

一直到下月甘四,我也没能回到雨师山。

我梦到于天被华贵的衣裳套住双手,精致的头面扎进她灵动的双眸,让她看人看物迷蒙不清。我看到所有人共同编制了一个盛世谎言,于天在执念的驱使下一步步走进火红色的天祭。

我给她这个名字,并非受命于天,要她成凤;我希望她平安喜乐,活成自己的天,遇险境不慌乱亦不求靠他人,没有执念。

张榄还是着黄衫,今日多带了一束山茶,纯白的花瓣独自绽开在一丛枝叶里,圣洁得如同普陀的香火。

“送走她,你的时间就不多了。”他酌了一碗酒,请我共饮。

我仍然痴痴地望着于天,她笑着,哭着,杂乱着,在圆圈里喜怒哀乐。

张榄咽下一口酒,撕裂一片柔软的花瓣,把那样的洁白摆在火红色喜堂里,他遗憾地说:“佛不渡无缘之人,于天于你于我皆无缘。”

天光刚刚破晓,鱼肚白浮于表面,外面零散几声锣鼓,唱啊,唱到冰面破裂,水里的脏东西跃出水面。

我不甘心,我想说的,可是陈不晚占据了上风:“既然她定要做妾,我也管不到了。”

张榄闻言,露出几分慈悲:“我佛善心,给了她一次机会让她被你收养,她既然无福消受、执意要给秦翰林作妾,也是她的宿命。”

啊,给秦翰林作妾?

给恨茶做妾?

我的感官模糊了,好像才醒过来,对一切事物感到陌生,再一眨眼,我在上座,秦知水挽着红球,于天拉着另一端,两人对陈不晚深深一拜:“二拜父母——”

张榄贴在我耳边,说:“宿命,你我都无法逃脱。”

我感到钻心的疼痛,好像群蚁在密密地啃食,凉意裹挟着苦意从漏洞溜进去,最终装满了一颗潜藏百孔的心。

我蹲在地上,虫子缓慢地爬行,我伸出手碰碰它,沾满尘土的手指在碰到虫子的一瞬,它死了。

那双手有很多细碎的伤口,也有难看的老茧,谁都不记得他本来也是稚嫩的、可爱的。

冰凉的虫蛆贴在地上,小小的孩子忽然生出满胸愤怒,他拨弄着虫子,呢喃:“怎么了?凭什么我要和你一样,一辈子见不得光,我是人啊!你说凭什么?”

“我饿了,我得吃东西。”

小孩迷茫着,把那只僵硬的肉虫提起来,他圆溜溜黑黝黝的眼睛看着那只虫子,就往嘴里送去。

咔嚓。

小孩吐出一个虫壳,他嘟囔:“饱了。”

阴影里才走了个人出来,看小怪物一般新奇地看着他,笑意盈盈:“啊,捡到一只小怪物了呢。”

男孩抬头注视着贵公子的衣着,绣金的黄衣闪闪发光。真有钱,得拉着他去母亲那里。

男孩牵起贵公子一小片衣角,肮脏的手指触碰到了华贵的布料,张榄顿时皱眉,挥着鞭子要甩,男孩于是利索地放手,执拗地引着贵公子去了一处荒凉的小院。

小院是真的很小,倒处是杂草,进一扇破旧的门就是床,瘦削的女人嘴角有口水的痕迹,杂草成衣,衣不蔽体。

男孩停下来,蹲在那里看母亲,也像在看神明,连她脸上的一个褶子都不放过。

“您可以c我的母亲吗?她很漂亮的。”男孩央求。

贵公子看了看已经凉透且隐隐发臭的女人,缓缓蹲了下来,锦绣衣袍堆积在杂草地上。他换了个人似的,和煦地微笑,说:“陈不晚,你想去光明的世界吗?端端正正地站在地面上。”

男孩眼睛亮了亮,笃定地点点头。

“陈不晚先答应我,不要再提起——任何,如c这种肮脏的字眼。”张榄抚过他的额角,说:“陈不晚还要永远忠于我,用执念的力量追随我。”

男孩一一应下,张榄慈悲地看着他。

我心口一阵疼痛,那是陈不晚被抹除的一段肮脏的回忆,逢在此时,引起我浑身都难受。

胃里酸水翻涌,我开始发抖,嘴唇变得紫青,冷汗一瞬间就沿着脊梁骨滑下来。

是陈不晚恨不欲生,也是我被执念裹挟着走回黑暗。

执念在叫嚣:阳光下的世界仍然全是肮脏,世界已经失去了净土,被执念控制吧,作执念的傀儡,神明才会保佑你。

孩子懵懂的应下,张榄抱了抱他,拉起他的手走出小院,熊熊大火凭靠遍布杂草吞噬了这间小屋。

记忆一转,张榄从打骂的奴役手里捡到了陈不晚,他放下几两银子,说:“上天有好生之德。”

张榄笑了笑,在幼小的陈不晚眼中犹如救世主,就那一眼,便是永恒的白月光。我注视谎言,说:“陈不晚视你如白月光,本能的爱你、拥戴你,便是被谎言欺骗了。”

环境如潮水退去,明黄尊贵的衣料出现在眼前,那人软声安慰:“不,他始终是被执念驱使的。”

“有什么两样?”我问。

“是不一样的。执念才是恶鬼,执念会砂死所有人,没有人逃得过,没有人。”他轻笑着:“陈不晚的执念诞生了你,张榄的执念——”

“你猜到了,他的执念化作了我。”

“可惜呢,你,还有陈不晚,都只有……一、年、三、个、月、了。”

“我会拼尽全力杀死你。”我漠然地看着他,一字一句。

“拭目以待喽,先看下去这场戏吧,好一出《妆疯》啊。”

复杂的声音涌进我的灵魂,响锣“?”的一声,余音不止,声波往复。

执念,执念,怎么破解执念?我双手发抖,指甲扣在椅背上,手指充血发白。

“夫妻——”

张榄的尸身还在雨师山,还在雨师山——毁了他的尸身吗?

陈不晚拼命地发抖,扼制这个方法。

“——对拜!”

身着粉衣的女儿头上插了几支金簪,血般浓厚的盖头蒙蔽了她的五官,她浅笑着与心上郎君对拜,哗啦啦的声音响起,两人碰到了头,抬眼目光相撞,尽在不言中。

“礼成!”

唢呐声呜啦啦地响起,秦知水对我拱拱手,朗声一句“岳父大人,小婿蒙承。”

他注视着我,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话。

“你、的、教、养、之、恩!”

那一刻我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我尽量冷静地看着他,太阳穴突突地跳,难掩慌乱。

唢呐声像海浪,一阵比一阵高昂,一阵比一阵激烈,叠叠层层涌进我黑暗的世界,一个浪头,吞噬了我。

到底是软绵绵地瘫在了太师椅上,我真的很疲倦了。

于天在门口,笑着,等着秦知水扶她上轿。

“郎君。”

“小夫人。”

两人对视一笑,于天扶着秦知水的手腕上了轿,涂了丹蔻的玉指一触即分。

粉轿顶投射下一片凄惨俗艳的红色,于天拿了帕子,仔仔细细地擦着自己的手。

代他年,整顿乾坤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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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遇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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