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甘四。
于天踩在琉璃渣上,她转了个圈,刺目鲜血染在清幽色泽的碎片上,就像她,昂着的头颅是天鹅垂死的挣扎。
我睁开眼时,双手被缚地窝在墙角,身上钱财两空,衣衫不整。
于天跳得轻盈美好,我看着她在我面前变得血淋淋,沉沦在牲畜的恶意里。
我喜欢的人世间有恶,它们给一个个明媚娇憨的姑娘套上枷锁,束之以“贤德”,使她们变成一个个精致的傀儡,摆放在高台之上,内里鲜血淋漓,**难忍。
很多血沾染在冰冷光滑的青石上,于天凄凄地笑,苦意漫了出来:“这就是人世间吗?”
“是那个美好热烈的人世间吗?”
我静静看着,脑海里浮现了千年前的陈不晚,小小孤独的一团,东奔西走,忙碌在商人、□□、贪官、贫穷且□□的人之间,世界的鲜明浑然一堵天墙,树立在阶级之间。
曾经陈不晚羡慕阳光下的世界,后来我想要所有人都可以置身灿烂的世界,为此甚至生出了执念。
于天像是要碎了,旁人嬉笑言语,摆弄她只是如同掂量一个不值钱的物件。
为什么是这样?因为她是女子吗?还是因为我们的出生,所以注定一辈子蜷缩在角落?
看官的身影都模糊了,我想,把他人当作杂草的人都去死吧。
于天嘴角上扬,半露的肩圆润如白玉,多么无助可怜。
“放了吧。”他的声音响起,是溪流潺潺打松石般的明朗,我听了十五年。
再见面,我教了十五年的少年郎坐高台,着锦服华裘,蓄了灰黑的胡子,不再年轻,却越来越有翰林风范。
“助兴以诗茶足够,以后再有流落坊间的不幸人,放了吧。”他拿了几两银子出来,说:“上天有好生之德。”
他天性乐于诗书风流,苦于人际社交,我教了他十五年,才堪堪扳回来些许。
这样的他,若不是才学实在高明,新帝又不拘泥小节,必定要为人诟病。
他走到于天身边,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两人眉目相映,窗棂外有光打在他们身上,点缀一层金边,金童玉女。
于天忽然啜泣起来,拉起角落里的我要走,血点子凌乱散落在地,看着实在可怜。
我静静等着这出戏的下文。
“这是……”秦知水问。
“是小女子的父亲。”于天作不忍状:“小女子每月甘四和父亲下山采集,误入不怀好意者陷阱,谢大人相救。”
秦知水一挑眉,问我:“您瞧着也才甘四,怎么有个那么大的女儿?”
我看着他澄澈的眸子:“与内人相恋较早。”
因着于天脚受了伤,秦知水吩咐小厮让我们去他府邸休息。我扶着于天上了马车,听着闹事叽喳人语,渐行渐远。
我感到秦知水看了我们很久,他似乎一直站在那里,很久。
于天没穿绣花鞋,赤着的脚残破不堪,她娇媚地笑:“父亲认识那秦知水。”
我没有回答,她又说下去:“父亲教我女子也要行于闹市不低头颅,于天做到了,于天本来就要那群蠢夫去死的。”
于天揉揉自己的脚,被她碰过的地方伤好了又复原成原样:“于天,受命于天。于天知道父亲的意思,于天会让所有视人命如草芥、伤害我和父亲的人得到报应的。”
我看向于天,她收起娇弱,显出一股子坚韧:“父亲希望于天没有执念、不受委屈,于天要站在阳光的世界里。”
“谨遵父训。”于天敛下眸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