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几时归去

我梦到山脚下的小村庄,炊烟袅袅。

是好久不见的人世间,还有好久不见的张榄,他正端坐在树下,捧着一摊子酒斟酌。

他抬头,招呼我过去,然后说:“又是一月。”

“你从前和我说过我们有缘,为什么我月月如期而至,缘分却仍浅薄如此呢?”我问他。

“天下哪有圆满事?不晚,一醉方休!”他浅笑,干净修长的手拈白玉杯,邀我对饮。

“我找到了你母亲的另一个儿子。”我说。

“哪一个?第十世的那一个?”他问。

我咽下一口冰冷的酒,说:“寻了太久,我不记得了。他长得和你很像,说话也跟你一样文绉绉的。”

他理了理衣袖,认真地说:“那他定是个文疯子,和我一样。你大可以把他当成我的替身,我们都生自天地灵气,样貌、品行、作为,都相差无几的。”

那怎么可以对等呢?你是我黑暗里的一抹阳光,自然无人可以替代,你明白吗?

你为什么不明白?

你才是最该明白的人啊!

我平静地看着他,说:“可是他们都不是你,千千万万个一样的人,我也能一眼认出你。你真的不明白吗?”

“缘生缘灭还自在,你却滞于执念,不可解脱。陈不晚,你得明白,你的小徒弟只比我更疯了点,是最佳人选了。”他不在意地说。

“不要当真,我们只是萍水相逢,命里无缘,罢了。”他饮尽最后一口酒。

我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淡泊下去,我想抓住他,想告诉他不要走,像从前那样,他端坐高台,我侍奉其侧,偷窥这道刺目的骄阳。

他果真是神明,性由天地,不留痕迹。如此深的羁绊,最后只化作夏叶落在眉蒂,他一拂衣袖,就干干净净地走。

我不再挽留他,我看着他眼里毫无眷恋。

你知道吗?你知道的,我是小怪物,冷情冷性。

匕首从袖间抽出,反射出干净的澈光。我劈手刺向那个虚影,把他牢牢钉在原地,宛如许多年前。

深渊很深,也很冷,在那里度过少年时期的陈不晚眼神灰白早就死了,你救起来的本来就是一个执念,一个对光明世界充满向往的执念。

这样的我不喜欢被人掌控,就像我不喜欢一味地爱你,却如石子掷入冰湖,得不到任何回应。

张榄冷淡下来,嘴角只有一层浅浅的笑意,含着悲悯:“我佛慈悲,愿渡执拗之徒。你执念未解,不如随我说的那样,去爱别人。可以是所有人,也可以是我的兄弟。是你命中机缘。”

看,即便是砂他,我也没有留住他。他说完,就顶着一张悲悯众生的脸消散了。

千年之前,他还尚有几分人的活气意气,牵鹰遛狗,心肠软,因此才会救我出深渊。

这让我不得不想,这一切,是不是从初遇,或者更早之前,当我在曼妙女子间忙碌地端茶送水,他在高堂听曲风流时,命运的齿轮就已经开始转动,神明冷静地俯视苍生,早已注定。

一转头,看到黄土地面上香灰蜿蜒恍若一条小路,菩提树因风阵阵簌簌。

恨茶不远不近地看着我,一瞬间和张榄重合似的相似,他的目光比张榄的踏实,还多一分放荡不羁,所以我很好地分辨张榄、恨茶、以及许许多多他们的兄弟。

他注视我,身姿英挺,没了那股子散漫随意,他好像张嘴想说话,几次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说:“你看到了多少?”

他挑眉:“全部。”

我柔情地看着他,说:“你在做梦,梦反应出你的潜意识。你喜欢我,才会梦到荒诞如此的遭遇。”

“忘记吧,我永远不该,也不会爱你。”

我招呼他,摸摸他的头:“你浮生才学已登顶,梦醒我就送你下山,山下有功名,你梦寐以求。把梦到的怪事都忘记,你的机缘就在眼前了。”

“师尊,与人之缘,不可强求,你我为何无缘?”他反倒抚摸上我的手。

“你长得和他太像,因而无缘。”我拂落他的手:“此生执念不可解,无缘终局。”

他狐疑地看我,说:“师尊不像有执念的人。”

我盯着他看,说:“天下都有执念,哪怕一花、一草。”

“师尊最后教你,执念才是恶鬼,执念会砂死所有人。”

我轻声说着,最后把匕首捅进了恨茶的身体里,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我,很奇怪似的。

他最后垂下眼眸,乌黑细密的睫毛衬得他落寞孤寂,他说:“陈……不晚,我要是能忘记你就好了……”

那一刹心动。

你要知道凡心对我来说是最危险的东西。

他这时候像个兔子,是我罕见不能把他和张榄联系在一起的瞬间。

何其可怜。

我只是慈悲地说:“梦醒后你什么都不会记得,我会放你下山,你会摆脱张榄的阴影,去追求富贵功名,那是你的执念。”

他颤抖了一下,气息归于平静。

他死在了梦里。

我叹息道:“苦海无涯,回头亦无岸。希望你变回你自己,不要再有张榄的一分影子。”

几时归去,作个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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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遇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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