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常说:天生我材必有用。
那是十五年前的雨师山,小徒弟在狂乱的雨里乱跑,脚底染上雨师山的青。
“天生我,行也难,停也难,既不得作文曲星官,又不能成山野朴农。”他放肆地笑,只道山穷水复疑无路。
我知道他的性子,这疯起来不得了,要搅得满城风雨黄花谢才作罢的文疯子,天下无人敢惹。
骚客墨友说他不随天子船,不问人间事,分明是半仙。他嘴中叫嚷的却是与功名擦肩的不舍含恨。
疯够了,他仰卧在屋瓦上,吟诵道:“手可、摘星辰!”猛灌一口侠客茶,又叫:“苦不过寒窗十年老,功名随水漂!”
这文疯子。
十五年了,我始终理解不了他拿茶当酒喝的趣味,就像他理解不了我为什么喜欢去山下、去集市里瞎逛。
“师尊,人间就那么好?布满了哀伤丑恶的凡尘,就那么好?”他绕不出来。
我说:“你的心也在人间,反要问我人间怎么好?”
他听懂了吗?
总归他甘四随我下了山,数落我丢了银钱二十两、铜钱三十串。
他撇撇嘴,说:“每月下来一趟就是给不轨之徒送钱来的吗?这就是你口中美好的人间?孙老太太也是,就晓得差使你干东干西。”再看了我一眼:“把你的皮囊换回来,这样子人家不欺负你欺负谁?你用自己的脸,他们必定是要对你三拜九叩喊菩萨的。”
我淡淡地说:“恨茶,你今日话够多了。”
我没有呵斥他大逆不道,但他却仍是不服气般撇开头。无他,恨茶是人间的落魄举人,知风月典读,不理人情世故。因此他对凡尘的厌恶,深入骨髓。
我自顾自地往前走,一如从前。走啊走,终于是看见了那座小小的坟坡。
盈盈月光倾洒于故人长眠地,我盯着平滑的石碑,怔神许久。
或许我想起了翻山越岭寻找他母亲的另一个儿子,转眼看见张榄少年黄衫,眉眼发着光,杏花微雨流经檐柱,刀山火海我也可以为了张榄而下。
我点三炷香,一炷香敬他,一炷香敬我,一炷香敬恨茶。
香灰在黄土聚成小堆,我小心收起,安置于荷包。
回头正撞进恨茶审视的目光,我牵着狐疑的他疾步冲回雨师山。
听到凄厉的风张牙舞爪了吗?但我仍牢牢牵着恨茶的手,从没有那么疯过,苍生大谋此刻全然不在我余光中。
是被文疯子传染了吗?还是天性使然?
无暇去想,睁眼已是雨师山。
真好。
回到我的地盘,心里也踏实,抛去那些惊慌的想法,我飘归自己的屋舍。
孤枕掩,残灯炷。
同磷火,遍秋圃。
有人叩门。
恨茶沉默着走进来,挑衅地看着我。
“大逆不道。”我呵斥他。
“那师尊给我讲讲故人的往事吗?”他枕在我的木榻上。
“本来是,乾坤逆旅。”我说。
“也须有,著闲人处。”他跟道。
“我能教你的只有一点——”我敛下眉眼,说:“永远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的话,但凡是人说的,都有可能是假的。”
他琢磨,然后说:“我醒也,枉劳心,谩计较。师尊是仙人,说的话我每句都信,这与那故人有何关联?”
文疯子的眼睛总归是很亮,含了一口冷泉似的逍遥,我看着他,仿佛能看见很久以前那个人也是那么思索,笑眼盈盈,凡尘都不放心上。
我摇摇头:“你也知是前尘故人,记不得了。”
他大概是不信的,戏谑地笑:“师尊是如隔云端的仙人,也有忘记的故人,也有放不下的事儿吗?”
我没有再回答他,摆手送客。
忆君凉夜,暗倾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