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装作女郎

无影将温让悄悄唤了来,与他商议,这往后的身份,究竟该如何遮掩。温让到底是办老了刑名的人,略一沉吟,便有了章程。

「侯爷,」他压着声音道,「既要做戏,这戏便得做到十足。头一桩,这丧,反倒要发得像模像样。对外只说侯爷已经故去,寻个由头停灵发引,做给那暗处的眼睛看,叫他们再无半分疑心,自此天下人都当永夜侯已入了土,侯爷便成了个彻彻底底的『死人』,再不会有人往侯爷身上想。」

他顿了顿,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思量着那几桩最扎眼的难处。

「至于侯爷这副形容……那一身侯爵的衣饰仪仗,自然是半分都动不得了,须换上最寻常不过的粗布衣裳。侯爷这双眼睛颜色生得特别,最是惹眼,白日里本就……不便视物,」他斟酌着用词,「正好就扮作一个害了眼疾的寻常病客,垂着眼,由人搀扶着,旁人只当是个不中用的盲眼可怜人,绝不会多看一眼。」

「那柄伞太过显眼,也须先收起来。白日里有柴侍卫扮作仆从一路照看,到了夜里……侯爷的本事,自不必下官多言。」

「如此一来,侯爷便能隐在市井之中。再顺着这新流通起来的假票,一条线一条线地往回摸。那条鱼既已放了心,露了头,这一回,只要侯爷藏得住,未必不能顺藤摸瓜,把那遮面之人连同他背后的『上头』,一并揪出来。」

温让说完,抬眼看无影,等他定夺这其中的细处。他摇了摇头。

「伞不可离身,我也见不得光。」他缓缓道,「平日里虽勉强用内力撑着,可在外头抛头露面,我撑不了太久。再者,永夜侯病弱目盲,是天下皆知的事。这节骨眼上,城里头若平白冒出来一个病弱目盲,还要打伞遮光,要人搀扶的人,那暗处的眼睛但凡多想一层,岂不正要往我身上疑?」

温让张了张嘴,原想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怔在当场,细细一咂摸,后背竟沁出一层薄汗。侯爷说得是。是他思虑浅了。

他方才那一套乔装的法子,看似周全,却处处都是破绽。侯爷那柄伞离不得手,那双眼见不得光,本就是最扎眼的两桩;偏生永夜侯病弱目盲的名声又传得满城皆知。

把这几样凑到一处,扮出来的哪里是个寻常盲客,分明是把侯爷诈死这桩事,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递到那狡猾大鱼的眼皮子底下。

这非但藏不住人,反倒是自投罗网。

亏得侯爷心细如发,一眼便看穿了。温让定了定神,重又低头沉思起来。他把侯爷那几桩难处,一条一条在心里头码清楚了。

伞要随身,光不能见,白日不能久撑,更不能扮成那病弱目盲的模样……这般多的拘束捆在一处,寻常的乔装易容,是断断行不通了。

可正当他觉得无从下手时,脑中却忽地灵光一闪。他想起了那一夜,侯爷如鬼魅般快逾先天的瞬影;想起了破案这一路,侯爷那些神鬼莫测,总在夜里施展开来的手段。侯爷的难处,全在白日;侯爷的本事,却尽在夜里。

那何不,索性反其道而行之?

「侯爷,」温让抬起头,眼中已有了主意,「下官方才是钻进死胡同里了。咱们何苦非要把侯爷扮成个能在白日里走动的『活人』?既然永夜侯已『死』,那便让他死得干干净净。白日里,侯爷绝不露面,深居简出,只管将养精神。这市面上的明查暗访,走街串巷的活计,交给下官,霍铮与柴侍卫去办,便是。」

「真正紧要的,是夜里。」他声音压得更低,「侯爷只在入夜之后,以那一身的本事,化作一道谁也瞧不见的影子,潜行查访,暗中追凶。如此一来,伞尽可随身,光也不必见,白日里无须强撑半分,城中更不会平白多出个惹眼的盲客。那大鱼做梦也想不到,一个已经入土的死人,竟会在夜深人静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他的背后来。」

说罢,温让看向他,等他定夺。无影又摇了摇头。

「不可。」他道,「柴心与你们,早已和永夜侯的名声捆在了一处。天下人都知道,你们是侯爷门下的侍卫,是奉旨随侯爷查案的人。永夜侯既已死了,他门下的侍卫官员却还在四处奔走查案,这岂不更教人起疑?」他顿了顿,「这案子,我得能在白日里亲自行动才成。」

温让又是一怔,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侯爷……说得还是对的。他越想,背上的汗越多。这局,竟比他想的还要刁钻百倍。

他在心里头反反复复地盘算。白日里要能行动,可侯爷见不得光,身子虚,撑不了久,那柄伞还须臾离不得手,桩桩都是顶顶扎眼的难处。

要隐去身份不教人识破,偏生这副病弱目盲的形容,又活脱脱是永夜侯的招牌;想借门下的人手在明面上周旋,那几张脸却又早早与永夜侯绑死了,一动便要露馅。

白日要动,光不能见,身不能撑,貌不能露,人不能用。这几条死死地缠在一块儿,互相打着结,竟像是个解也解不开的死扣。

温让搜肠刮肚,一条条主意在脑子里冒出来,又被这一道道拘束一条条地堵死。到末了,他眉头拧成了一团,竟是哑了口,再寻不出半句话来。

一旁的柴心,也微微蹙起了眉。可就在这一片为难的沉默里,温让忽然心念一动,抬眼看向了他。

侯爷一连驳回了他两条计策,每一处破绽都看得分毫不差,层层推演,滴水不漏。这般缜密的心思,断不会只破不立。侯爷既已把这局算到了如此地步,既已笃定地说出那句「我得能在白日里亲自行动」……

那么,侯爷的心里头,只怕早就已经有了计较。温让定了定神,与柴心交换了一个眼色,二人皆不再多言,只齐齐望着无影,静候他道出那盘桓已久的主意。

「我欲……」

无影才起了个头,却忽地顿住,喉间滚了滚,咽了口唾沫。这话说出口,到底是太教人臊得慌了。他那素来清冷的脸上,竟也悄悄爬上了一层薄红,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偏到了一旁。

半晌,他才把那后半句,轻轻地,有些不自在地吐了出来。

「……装作女郎。」

屋里霎时静了下来。温让和柴心皆是一愣,齐齐怔在了那里。任他们把侯爷的主意猜了千百回,也万万没料到,盘桓在侯爷心头那许久的计较,竟会是这么一句话。

无影被这一静衬得愈发不自在,耳根都微微发起热来,只盯着那旁处,不去看他们的神色。可这一静,不过转瞬。温让那办老了刑名的脑子飞快地转着,越琢磨,那双眼睛便越是亮了起来。

妙啊。实在是妙极了。侯爷这一招,竟是把方才那拧成死扣的五条拘束,一并都解开了。

他越想越是叹服。男子扮作女郎,这是天底下最彻底的改头换面,谁的心思再刁钻,也断不会把一个娇娇弱弱的女郎,往那病弱目盲的男侯爷身上去想,貌不能露这一条,迎刃而解。

女子家出门,打一柄伞遮阳避尘,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那柄须臾离不得身的伞,从此便名正言顺,光也遮了,伞也藏了。

再以帷帽轻纱一遮,那双颜色生得惹眼的眸子,也尽数掩了过去。女儿家本就行止柔婉,足不轻动,出入有人相扶相伴,侯爷那身子虚,撑不久的难处,搁在一个文弱女郎身上,非但不扎眼,反倒成了顺理成章。

更不必说,这查访打探的活计,一个不起眼的女子去做,往往比那抛头露面的男子,更不惹人疑心。

五条死结,一招尽解。

温让心悦诚服,朝他深深一揖:「侯爷神机,这一招釜底抽薪,瞒天过海,实在是高!下官万万想不到。」

柴心立在一旁,瞧着他那别扭羞赧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旋即又化作郑重。他自是晓得,要堂堂一个侯爷,一个做过父亲的男儿,去扮那女儿身,这一桩委屈,受得有多难为情。

可这确是眼下最周全,最万无一失的法子。他没有多言,只默默将这桩差事,记在了心上。

随侍的人选,是桩费思量的事。小顺子是断不能跟着他的。他是个太监,那形容声气都透着宫里的味道,一个标致小娘子身边跟个公公,反倒招眼。

柴心,温让,霍铮,但凡在这漕阳城里露过脸的,更是一个都用不得,他们早与永夜侯绑在了一处,跟在他身边,无异于自报家门。

无影一个一个数下来,数到最后,竟发觉满府上下,能跟着他的,只剩下了一个昭儿。她是后来才到的,这城里没几个人识得,又恰是个姑娘家,扮作他的贴身丫鬟,最是天衣无缝。

于是他便由着昭儿摆布起来。她替他把那一头长发,细细绾成了女儿家的发髻,又服侍他换上了一身女装,末了,将一顶垂着轻纱的帷帽,端端正正地给他戴上。

主仆二人,只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昭儿便搀扶着他,迈进了那客栈的门槛。

他只觉得,简直要羞死了。那张脸蛋红得能滴出血来,偏生那帷帽的轻纱又遮不严实,叫往来的市井之人,隔着那层薄纱,依稀窥见了几分。

「哟,这是哪家来的小娘子?」当即便有人嬉笑着打趣起来。

「瞧瞧这脸红的,怎地这般害羞?」

「可不是嘛,走起路来弱柳扶风似的,这般孱弱怜人,啧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着,那目光里满是怜惜与善意的揶揄。

他哪里还敢应声。这一开口,那条嗓子便要露了馅。他只得把那满肚子的窘迫尽数咽下,连半个字都不敢吐出来,只能死死地低垂着眼眸,一来遮那双惹眼的眸子,二来也是实在臊得抬不起头。

那害羞来得又急又凶,撞得他心口都扑通扑通地乱跳起来,他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捂住了胸口。

这一捂,落在旁人眼里,那楚楚可怜的柔弱模样,便愈发地坐实了。他就这样,一言不发,面红耳赤地,任由昭儿一路搀扶着,穿过那一片善意的哄笑,进了客栈的卧房。

无影坐在客栈的床沿上,思绪飘回了离府前的那一日。那一套吩咐,是他一条一条,亲**代下去的。

他叮嘱过府里所有人,什么都不必做,只一桩,对外谁也不许承认他还活着,可也不许出言否认。旁人若问起,便一味地隐瞒,一味地沉默,要做出一副正竭力遮掩,生怕走漏「侯爷已经死了」的模样。越是这般遮遮掩掩,那暗处探听的人便越是笃定,侯爷是真没了,府里只是不肯声张罢了。

他又给那三人各自派了差事。

温让,要日日病着,那是哀恸主君而郁结于心的心病。柴心,要日日酗酒,借着杯中之物浇那丧主之痛。霍铮,要日日在外头惹是生非,与人厮打,把一腔无处发泄的悲愤都化作拳脚。

而这一切里头,最要紧的一笔,是他的膳食。他吩咐过,那一日三餐,仍要照着往常的规矩,按时按点地送进他的房里,一顿都不许断。

可那送进去的饭菜,谁也不许动,送了,便由它撂在某个偏僻的角落里,任它一日一日地馊下去,腐下去,臭下去。

膳食照送,是做给外人看的「侯爷还在」;那无人下箸,兀自腐烂发臭的饭食,却是这表象底下,那一缕实实在在的死亡气息。

他这一张网,织得密不透风。无论那暗处的眼睛从哪一道缝隙里探进来,看到的都是同一桩事,永夜侯死了,这一府的人正沉在悲恸里,徒劳地替他遮掩着。

无影把这一桩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无一处疏漏,这才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可也就在这深吸一口气的当口,另一样东西,也跟着那思绪汹涌地翻上来了。

羞。他堂堂一个永夜侯,如今竟要绾着女儿髻,戴着帷帽,扮成个娇滴滴的小娘子,被满街的人当作楚楚可怜的弱质女流品评说笑,连半句话都不敢吭。

这份臊,一层一层地往上堆,堆到后来,竟堆得又急又凶,重得险些撞动了他血脉深处那头蛰伏的东西。

太羞了。羞得他只觉那心口一阵发烫,那头要命的暴怒,竟被这羞耻给生生勾得要冒头了。他慌忙又深深地,深深地吸气,一遍一遍,默默压着那股子险些喷涌而出的烈意,好半晌,才把它一寸一寸地按了回去。

第二日,他便和昭儿出了门,佯称是要上街采买些针线。

这一趟,昭儿是他的眼,是他的口,也是他的手足。她在前头引着路,替他看货,替他讲价,替他挑拣那些针头线脑,他只需垂着眸,安安静静地跟在她身侧,做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弱小娘子,便足够了。

起初一切都还顺当。可偏生这世道,标致的女子是藏不住的。

不知打哪儿冒出来一个锦衣华服的纨绔,一眼便瞧见了帷帽轻纱底下他那依稀的容色,登时挪不动步了。

他嬉皮笑脸地凑上前来,言语轻浮得不堪入耳,一会儿问他是哪家的娘子,一会儿又啧啧称叹,末了竟伸出手来,就要去掀他那帷帽的轻纱,口口声声要瞧个真切,要把他这美人带回府去。

无影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他堂堂一个永夜侯,何曾受过这等轻薄。换作平日,凭这等酒囊饭袋,他一根指头便能将他拍到墙上去。可他不能。他一开口,那条嗓子便要露馅;他一动手,那「会武的小娘子」更是要立时引来满城的疑窦,他这苦心做成的死局,便要毁于一旦。

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能脸涨得通红,耳根烧得滚烫,强压着那满腔的羞愤,一遍一遍地深呼吸。那羞与怒搅在一处,又勾得他心口发烫,那暴怒险险要冒头,他死死忍着,一手紧紧捧着胸口,一手缩在袖中,将那几乎要破袖而出的拳头,硬生生攥住了。

昭儿见状,到底是个有胆气的。她一个箭步挡在了他身前,张开双臂护着他,扬声呵斥那纨绔,叫他放尊重些。可她一个纤纤弱质的女儿家,又哪里拦得住这横行惯了的恶少。

那纨绔一声冷笑,伸手便要将昭儿拨开,眼看他便要被生生掳了去。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又闯出一个人来。

也是个公子哥儿的打扮,气派却比那纨绔更足几分。他面色一沉,三两句便喝退了那调戏他的恶少,又仗着身份动了两下拳脚,将那人撵得抱头鼠窜。一时间,倒像是个仗义的英雄救美。

无影心里那口气才松了半分,却见这位「英雄」转过身来,那一双眼睛,竟也直勾勾地,毫不掩饰地黏在了他身上,那神色里的觊觎,与方才那纨绔,并无半分两样。

这一个,是表面凶些罢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也不容他和昭儿分说,便是一副不由分说的架势:「这街市上恶徒横行,姑娘孤身在外岂能安稳?随我回府,我自当护你周全!」话说得堂皇,人却已半是「护送」半是挟带地,将他往那方向引去。

无影想挣,想退,想甩开他。可他开不得口,动不得手,昭儿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却也无力回天。他这堂堂侯爷,竟就这般被一个想要采撷美人的纨绔,连「救」带「掳」地,半推半就地带离了街市。

不多时,一座气派的府邸便到了眼前。门楣高悬,一望便知是个做官的人家。

他被那人引着,跨进了那扇朱漆大门。府里仆妇丫鬟见自家公子带了个标致小娘子回来,登时都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好奇地打量着他。

无影立在这满府陌生的人当中,帷帽轻纱底下,那张脸红得能滴出血来,一个字也吐不出。

往后这些时日,他这位「小娘子」,怕是要在这一府的人眼皮子底下伪装周旋,还要应付这个一心想博得美人芳心的纨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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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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