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我没瞎

无影被半哄半逼地安置进了一间厢房,昭儿总算还能留在他身边伺候。

府里那些仆妇丫鬟,见他自打进门便垂着头,一声不吭,只当他是个胆子小,被方才那场惊吓唬住了的可怜小娘子,倒也不敢拿言语多去吓他。

她们围着他,软声软气地宽慰,说姑娘莫怕,咱家公子最是怜香惜玉的性子,往后定会好生怜惜你云云。

怜惜个鬼。

无影心里头那把火,腾地又窜了上来。他堂堂一个永夜侯,如今竟成了个被人安置起来,等着哪个纨绔来「怜惜」的物件。又羞又恼之下,那张脸又涨得通红,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按上了心口,压着那翻腾的气血。

偏生这副模样,落在那群丫鬟眼里,又成了小娘子娇怯害羞的铁证。她们掩着嘴,相视而笑,只当他是臊得慌,便也识趣地不再多扰,三三两两地,退了出去。

无影这口气还没顺匀,连入夜都没等到,那厢房的门帘便被人挑了起来。是那位「救」他回来的公子。

卫珩白日里见他,更是看得真切,那一双眼便再没从无影身上挪开过。他自顾自地报起了家门,说他姓卫,单名一个珩字,乃是漕阳同知卫大人膝下的独子,平日里最爱的便是这诗酒风流,怜香惜玉之事。

他自诩是这漕阳城里数一数二的风雅人物,言谈间满是自得,又一叠声地宽慰他,说既入了他卫府的门,往后便万事不必忧心,有他护着。

无影垂着眸,一个字都不接。他这白日里本就虚软的身子,应付起这聒噪的纨绔,更觉力不从心,只盼着他快些说完,快些走。

可那卫珩却越说越是上了兴头。他见无影这般低眉顺眼,娇羞不语,只当是美人对他芳心暗许,胆子便也大了起来,竟欺身上前,伸出手来,就要去握他那只搁在膝上的手。

无影心头猛地一凛。

他不能让他碰。可他开不得口去斥他,更动不得手去格挡。情急之下,他只得猛地将那只手往回一缩,藏进了宽大的袖中,整个人也微微往后避了避,头垂得更低,那脸上的红晕几乎要烧到颈根。

他死死压着那股子又羞又怒,险些再度勾起暴怒的烈意,一下一下,深深地呼吸。

幸而昭儿就守在一旁。她眼疾手快,忙上前半步,挡在了他与那只手之间,陪着笑脸打起圆场:「公子莫怪,我家小姐自幼脸皮薄,又是头一回来这样的人家,正怕生害臊呢。这样的事,且容她慢慢来,公子这般急,反倒要吓着她了。」

卫珩的手,悬在了半空。他瞧着无影那副羞怯欲滴,躲闪不及的柔弱模样,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倒像是被这欲拒还迎的情态勾得心痒难耐,眼底那点势在必得的热切,又浓了几分。

卫珩兴致勃勃地问起他的名姓。他一时语塞。仓促之间,他压根没替自己想好一个假名,偏又开不得口,只能僵在那里。

还是昭儿机灵,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回公子,我家小姐姓林,闺名唤作映月。」

卫珩把「林映月」这名字在舌尖上反复咂摸了几遍,越念越觉得这名字配他正好,眼里的痴意又深了几分。卫珩顿了顿,竟得寸进尺起来,说道:「林姑娘这帷帽戴着,倒叫人看不真切。不如摘了吧?」

见无影不动,那卫珩又耍起赖来,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撂下话:「你若是不摘,我今日便不走了,就在这儿守着。」

无影只觉一股血直冲天灵盖。脸,红到了极点,那心口更是擂鼓似的狂跳,胸膛里那一头暴怒被这没完没了的羞臊勾得几乎要破膛而出。他死死按着心口,强压强忍,只觉那颗心都快要炸开了。

那卫珩瞧他这副惊惶模样,又自作聪明地补了一句,说姑娘莫怕,他断不会做什么唐突之事,只是远远看着,饱饱眼福罢了。

看个屁。他心里头那一句,咬得死死的。可耐不住他这般死缠烂打。昭儿权衡再三,到底是怕他真赖着不走,夜长梦多,只得上前,轻轻替他解下了那顶帷帽。

轻纱一去,他那张脸便露在了卫珩眼前。

卫珩当场就看呆了,张着嘴,半晌才喃喃地吐出一句:「好一个……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无影心里头记挂着伪装这桩大事,那双眸子赶忙低低垂下,一来是遮掩那生得过分浅淡的异色眼瞳,二来也不去触那纨绔灼热的目光。

偏生这一垂眸,又被卫珩解读成了娇羞情怯。害羞个屁。他在心底又狠狠啐了一口。那卫珩被他这低眉敛目的模样撩拨得愈发心猿意马,竟又伸手来拉他的手。

无影恼极,猛地一甩。可他这白日里虚软无力的身子,半分气力也使不出来,那一甩轻飘飘的,竟连他的手都没能甩开。

眼看那只手就要攥住他,昭儿又抢上来打圆场:「公子!我家小姐自幼有心疾,最是受不得惊吓,动不得气的,您这般,可万万使不得啊!」

这一句「心疾」,半真半假,却正正戳中了他的要害。

卫珩一听,唬了一跳,忙松了手,连连告罪,看他的眼神里,那份贪恋之外,竟又添了好大一片怜惜。一个生得这般标致,却又如此弱不禁风,身染心疾的美人,在他眼里,简直是怜煞人也。

怜惜个屁。那卫珩足足赏了他半个时辰的脸,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退。听得他脚步声远了,无影才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气。被那纨绔这般纠缠了一场,他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黏腻得难受。

「备水。」他压着嗓子,低低地吩咐昭儿,「我要沐浴。」

天杀的。堂堂一个永夜侯,竟叫一个酒囊饭袋的纨绔,给折腾出了一身的汗。沐浴过后,他和衣躺下,趁着白日里这虚软的身子,养一养精神。他静静地等着,一直等到夜深人静,等到那轮月升上了中天。

夜色一沉,他周身的暗能尽数回笼。他翻身起来,提起那柄伞,几个瞬影,便如一缕青烟般无声无息地掠出了卫府的高墙。

无影没有走远。既然阴差阳错落进了这座官府,他便索性就近探一探这卫府的底细。他瞬影潜行,避开值夜的家丁,摸进了卫同知那间守备森严的书房。

那道暗格里,藏着几封往来的密信。

无影本想看个分明,可他那双眼读起字来,原就是桩极费气力的苦差,须得分秒拿捏着分寸,慢得很。何况此处是龙潭虎穴,多留一息便多一分凶险,断不容他从容细读。他只就着夜色匆匆扫了几眼,几个扎眼的字眼便撞进了眼里。「票」。「分例」。还有那个,「上头」。

心头猛地一凛。这几个字,已足够说明这书房的主人有多大的干系。他不敢再耽搁,伸手将那几封密信尽数取了,揣进怀里,几个瞬影,趁着天光未亮,悄悄回了一趟侯爷府。

侯府密室里,柴心,温让几个还守着,见他回来,忙围了上来。他把这两日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说他女扮出门,如何被那纨绔卫珩连救带掳地弄进了卫府,如何被他逼着摘了帷帽,又被他伸手来拉,全亏昭儿百般周旋。

无影这话还没说完,一旁的柴心,脸色已经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听到那卫珩逼他摘帽,伸手来拉他的手,柴心眼底骤然爆出一片骇人的寒光。

那素来沉稳如山的先天高手,再也按捺不住,锵的一声,霍地起身,已然提起了那柄黑刀,转身就要往门外冲去。

「我去取了那狗东西的脑袋!」

哪个不长眼的纨绔,胆敢这般轻薄他拼了命要护着的人。

温让,霍铮唬了一跳,慌忙上前死死拦住。「柴侍卫不可!您这一刀砍下去,侯爷诈死的局便全露了!」

柴心被几人死死拦着,胸膛剧烈起伏,那柄刀被他攥得指节发白,到底是把那满腔的杀意,一寸一寸艰难地咽了回去,只是眼里已记下了一笔血账。

待柴心稍稍平复,无影才从怀里取出那几封密信,递了过去。

「这是我从卫同知书房的暗格里,摸出来的。」他道,「我瞧见上头有『票』『上头』这样的字眼,觉得不对,便取了回来。你们仔细读读,看写了些什么。」

温让忙双手接过,凑到灯下,一封封细细读了起来。越读,他的脸色越是凝重,末了倒抽一口凉气,把那卫同知是假票案官面靠山,信末又牵出上头的惊人内情,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满室皆惊。这卫府,竟是那张大网里替假票遮风挡雨的官面靠山,更直直牵连着那条逃脱的大鱼背后的「上头」。他阴差阳错被卫珩掳进的这座府第,竟是案子的一条要紧暗线。

「侯爷,」温让斟酌着开口,「您……是怎么看到这几个字的?」

「就……就这样看的。」他答得有些理所当然,又有些说不清。那双眼看字何等费劲,要怎样辛苦地拿捏分寸,他一时也讲不明白,只觉得,看见了便是看见了。

满室静了一静。柴心,温让,霍铮,几个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色,随即谁也没有作声。那眼色他看得分明。他们没信。

一股说不出的憋闷涌了上来。他太熟悉这种沉默了,就像每一回他说长乐还活着,说他看得见月里的孩子时,他们脸上那种心照不宣的,不忍戳破的神情。

无影没好气地,一字一顿。

「我没瞎。」

说着,他一把夺过温让手里那封信,偏要当着众人的面,把那字读出来给他们看,证明他这双眼睛,是真真切切看得见的。

可偏偏是今日。

被那卫珩纠缠了大半天,那口憋了一天的恶气还堵在胸口;又熬了一趟夜探,身心俱疲,气息浮乱不稳。他那双眼读字,原就要分秒拿捏着那刚刚好的分寸,此刻却全失了准头。

无影抖着手指,在那纸面上一寸一寸地摸索,那双眼怎么也寻不见那道能看清字的窄缝,字一会儿炸成密密的纤维骨架,一会儿又化作模糊的一团。

越急,越是看不清。柴心瞧着他这般,心疼得不行,忙要上前打个圆场,好叫他别再这样徒劳地勉强自己。

「等等。」他却后退了几步,避开他,声气里带着一股孩子似的执拗,「我能看到。」

无影退进了一片阴影里,避开那扰人的灯光,闭上眼,一遍一遍地深呼吸,竭力把那浮乱的气息一寸寸压平,把那失了准的视觉一点点找回来。

过了许久,许久。他终于在那窄缝里,牢牢地捉住了几个字。他走出阴影,抬手指着那信上的一处,告诉他们。

「这里。写的是,『票』。」

无影说得笃定。他是真的看见了。

可这一切落在柴心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一个瞎了的人,这般执拗地,徒劳地在纸上「找」着字,闭着眼躲进阴影里熬了那么久,好容易抖着手指出一处,说那是个「票」字。柴心哪里知道无影是真看见了,只当他是被什么魇住了,魔怔了,像疯了一般。

柴心心疼得眼眶都红了,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揽住无影,柔声细气地哄着,就像在哄一个闹脾气,认死理的孩子。

「好好好,能看到。无影能看到。」

而此刻的他,还穿着那一身女装,乌发绾成女儿的发髻,那张被卫珩气了一整天的脸蛋还红着,偏又写满了不肯认输的委屈与执拗。这副模样,落在屋里每一个人的眼里,竟把那一颗颗心,都看得软成了一片。

无影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你……」他看着柴心,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委屈,「连你也不信我。」

这世上,他最信的便是柴心。柴心知道他所有的秘密,陪着他走过那么多生死关头。他本以为,旁人不信也就罢了,可柴心,柴心总该是信他的。

可方才那一声「好好好,能看到」的哄劝里,藏着的分明也是和旁人一模一样的,不忍戳破的怜悯。连柴心也当他瞎了。连柴心也只当他在说胡话。

那委屈像潮水似的,一下子把他淹没了。

「我今夜,」他的声音抖了起来,「一眼都没看过长乐。就为了把这些东西带回来给你们。」

无影知道这句话有多重。长乐是他夜里唯一的指望,是他熬过一个个白昼,盼着的那点光。他夜夜抬头便要寻他,要看他长大。

可今夜,整整一夜,他强忍着没去看他一眼,把那点最珍贵的念想死死按下,只为了潜进卫府,摸出这些信,把这桩要紧的线索带回来。

他做到了。他为这案子,连长乐都舍下了。

「你还不信我。」

无影气得浑身都抖了起来,那只手,又一次无措地,紧紧地摸上了自己的胸膛,仿佛要把那翻江倒海,几乎要从腔子里冲出来的什么,硬生生地按住。

柴心的脸,霎时白了。他看见无影那只摸上胸口的手。那一瞬,什么瞎不瞎,信不信,全都从他脑子里飞了出去。他只看见无影气成了这副模样,只想起那要命的心脉,经不得半点这样的激愤。一股锥心的恐惧攫住了他。

「无影!」他一个箭步抢上来,一把将无影揽进怀里,那双手都在发颤,「别气,别气,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柴心这才痛悔地想起无影方才那句话。今夜没看长乐一眼。他比谁都清楚,那对无影而言,是怎样割肉剜心的舍弃。无影竟为了这案子,把命根子似的念想都生生舍了下来。

柴心的眼眶,骤然就红了,热泪在眼里直打转。他再说不出半个「瞎」字,只把无影抱得更紧,一声一声,又急又软地哄着,那声音里头,是十成十的心疼与认错。

「我信。我信你,无影。你没瞎,你都看得见,是我糊涂,是我不好。你别气了,啊?都依你,都依你……」

柴心什么都顺着无影,只求他那颗心,快些平稳下来。无影猛地一挣,甩开了柴心那双揽着他的手。

柴心那一声声「我信」,无影听得太清楚了。那不是相信,那是哄。是大人哄着一个认死理的,可怜的疯孩子,顺着他,依着他,只盼他别再闹了。和旁人,没有半分不同。

「你们……」他退开一步,背脊抵上了冰冷的墙,看着满屋子这些心疼他,却没有一个人真正信他的人,一字一字,说得心都凉了,「你们都把我当作疯了。」

我没疯。我没瞎。我看得见。长乐还活着,那些字我真的读到了。可这些话,说出来又有什么用。说得越多,他便越像他们眼里那个执迷不悟的疯子。

无影还想再说些什么,可那句话才刚到嘴边,胸膛里头,那头被他压了整整一日的东西,终于挣脱了束缚。委屈,绝望,不被人信的孤独,一并化作了汹涌的烈意,从血脉深处翻涌而上,再也压不住了。

暴怒,要发作了。他心里那根弦霎时绷紧。不行。不能在这儿发作,这要命的东西一旦放出来,便要烧他的寿数,绞他的心脉。

他顾不上再去争辩什么,踉跄着退到屋角,整个人蜷缩了下去,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闭紧了双眼,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飞快地默念起那压制暴怒的清心诀来。

清心如水。息怒如渊。他死死地抓着那口诀,与那头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烈意,无声地搏斗着。

屋里几个人,全都吓住了。柴心僵在原地,那只被甩开的手还停在半空,脸上血色尽褪。他看着无影蜷在墙角,闭眼念诀的模样,便知无影又被气到了那心脉发作的边缘。

一股锥心的悔恨与无力,狠狠攥住了他。他想上前,又怕惊扰了无影压制烈意,只能眼睁睁守在几步之外,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温让,霍铮也都屏住了气,满室死寂,谁也不敢出声。

谁也帮不了他。这一场与暴怒的搏斗,和那份无人肯信的孤独一样,终究只能他一个人,蜷在这冰冷的角落里,独自挨。

那一口烈意,他压得无比艰辛。清心诀一遍遍地默念,那翻涌的暴怒到底是被他勉强按住了大半,可终究没能完全压下去,仍有一股余烬在胸膛里灼烧,连着那颗心,一阵一阵地绞痛。

可他没工夫再缓了。窗纸已经透出了灰白。天,要亮了。

不行。他得赶回去。「林映月」夜里不在房中,天一亮便要露馅,这苦心做成的局,断不能毁在这一桩上。

无影撑着墙站起身,顾不上那颗还在剧痛的心脏,顾不上那没压尽的烈意,咬着牙,几个瞬影,便又一头扎进了将明的夜色里,往那纨绔的府中赶去。

侯府密室里,柴心几个,只来得及眼睁睁看着他那道单薄的身影一闪,便没了踪迹。谁也没能拦住他。

柴心立在原地,那只手又一次扑了个空。他眼睁睁看着无影带着那没压下的暴怒,揣着那颗剧痛的心,就这么独自一个人,赶回那座要他强颜欢笑,受那纨绔闲气的牢笼里去。

一股锥心的无力,几乎要将他淹没。是他亲手把无影气成了这样,可此刻,他连追上去护他一程都做不到。

温让,霍铮也都默然立着,满心的担忧,却无处可使。那扇门外,天光一寸寸地亮了,他却带病去了他们够不着的地方。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永夜无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