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已是傍晚。这一觉睡得极沉极稳,他只觉那缠了多日的迷雾尽数散去,神志难得地清明,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畅。昭儿昨夜那番话,到底把他从那困局里头,彻底解了出来。
无影转头看了看守在一旁的严昭,对她极轻地点了点头。就这么一个点头,那姑娘的脸刷地便红了,眼睛亮晶晶的,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那一夜的话,那讨好的心思,到底是得了侯爷的回应。
无影拿起那柄伞,披上披风,撑着从榻上站起了身。这一回,他没有再倚到窗边去,而是缓步走到那张正经办公的椅子前,端端正正地,第一次坐了进去。
他要做收网的主帅了。
他取过这几日的卷宗,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可这读,于他而言,是桩极费气力的苦差。
他那双眼睛太过灵敏,得时时刻刻精准地拿捏着一个极难的分寸,用力稍重,那纸上的字便要陡然放大成密密的纤维,化作森森的骨架,眼前一片狰狞;放松一分,又模糊作一团辨不出形。
他须把它死死控在那「刚好看清字,又不放大失真」的窄缝里,半分都错不得。这般控着,看得他眼睛酸胀发疼,额角都沁出了细汗,可他到底是真真切切地,把那几日的线索,一行一行读了下去。
不多时,柴心,温让,霍铮陆续进了门。一进来,几人都是一怔。
昨夜还失魂落魄,神游天外的侯爷不见了。眼前这位,端端正正地坐在主位的椅子里,披风加身,手里拿着卷宗,正凝着神「读」着,那一身运筹帷幄,成竹在胸的气度,分明已经准备停当,只待发号施令。
只是在他们眼里,侯爷的眼睛是早已瞎透了的。是以柴心瞧着他这副捧卷凝神的模样,只当他是撑着主帅的架势,做个样子罢了,那卷宗想必是「读」不真切的。
柴心眼眶微微一热,却半个字也不会点破,只默默立到无影身侧,由着无影撑起这副主心骨的架势。
温让亦是如此作想,他一夜的忧惧一扫而空,只觉这位肯强撑着做样子也要坐镇收网的侯爷,比谁都教人心安。
他们谁也不知道,无影这会儿,是在拼着一身的辛苦,真真切切地读着那字字句句。霍铮立在一旁,看着主位上那病弱却气定神闲的身影,心里那股敬服又重了几分。
收网之日,到了。主帅,已经就位。
入夜,月上中天。夜色一沉,他周身的暗能尽数回笼,那白日里虚浮的身子重新稳了,利了。今夜,是收网的时辰。
交割的地点,便在城外漕河下游一处废弃的旧货栈。那地方临着水,避着人,最是隐秘。他早早便布下了网。
霍铮避开了漕阳那些来路不明的官兵,悄悄调集了一队信得过的好手,分散埋伏在货栈四周的芦苇荡与残垣后头。
柴心是这一网最锋利的刀,伏在离交割处最近的暗影里。温让则守在后路的接应处,备着笔墨绳索,只待人赃拿下,便要一一录供押解。
无影自己,则伏在货栈对岸一处高坡的树影里。这是他的时辰,他那双夜里清明的眼,那对灵敏到极致的耳,把对岸的一草一木,一举一动,尽数收入囊中。
他不必凑近,那整片交割场,便如一幅纤毫毕现的画,铺陈在他眼前。
约莫三更时分,漕河上悄无声息地摇来了几条乌篷船,正是漕帮的船。船一靠岸,便有人将一口口沉甸甸的箱子搬下来,码在岸边。
借着夜色,他看得分明,那一口口箱子里,装的正是这半年来祸乱漕阳的假票与赃银。
岸上,早有一拨人候着了。九幽的杀手散在四周的暗处,按刀警戒,那一身的杀气,连隔着河他都觉得出来。验货的,点数的,交接的,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无影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钉在了一个人身上。一袭月白长衫,一张被斗篷阴影遮住的脸,负手立在场中,气定神闲地看着手下人搬箱验货。旁人对他无不恭谨。
是他。那个遮面的客商,那条藏在这一切背后的大鱼,终于亲自现身了。无影的心跳沉稳有力。货齐了,人齐了,那条最大的鱼也游进了网里。
万事俱备。他不动声色地敛了敛伞,那暗藏的寒芒已蓄势待发。
时机,到了。他足尖在树干上一点,整个人如一支离弦的箭,悄无声息地掠过河面。与此同时,他打出了约定的暗号。
刹那间,四下里芦苇翻飞,霍铮一声暴喝,率着埋伏的好手从残垣后冲杀而出,将那交割场团团围住。火把骤然亮起,照得满场如同白昼。
「钦差办案,一个都不许走!」
那伙人猝不及防,登时大乱。可九幽的杀手到底是亡命的角色,转眼便反应过来,拔刀格挡,护着那些箱子和那遮面的客商,与冲上来的好手厮杀成一团。一时间,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柴心如一道黑色的旋风,黑刀出鞘,径直杀向那几个最棘手的九幽死士。他如今的身手已深不可测,几个照面,刀光过处,那几个亡命徒便接连倒地。
霍铮带着人,从外围一点点收紧,把那些押货的漕帮帮众,交割的喽啰尽数擒下,绳捆索绑。
而无影,掠过混战的人群,目标只有一个,那个遮面的客商。擒贼先擒王。只要拿住了他,这条线便能一路掀到底,那个连九幽都为他驱使的幕后真凶,便插翅难逃。
无影瞬影一展,墨色的身影在乱军中穿梭如鬼魅,避开一道道刀光,眨眼便欺到了那月白长衫之人的身后。他伞尖的寒芒一闪,封住那人周身退路,一伸手便要将他擒下。
可就在无影指尖将要触到那人衣袂的那一刹那,异变陡生。那遮面之人身周,骤然爆起数道身影。是几个一直死死护在他身侧的九幽死士。
他们竟不闪不避,齐齐朝无影扑了过来,那是同归于尽的拼命打法,分明是用自己的命,来给那客商换一条生路。
无影不愿沾这无谓的杀孽,伞势一转,巧劲卸开他们的攻势,可这一缠,便是几息的耽搁。就这几息。
那遮面的客商趁着这死士拼命换来的空档,身形一晃,竟极快地退入了货栈背后那一片漆黑的,临着水的暗影里。
无影卸开死士,瞬影疾追,可追到那暗影处,眼前却只剩一片空荡荡的河岸与黑沉沉的流水。
那个人,连同他那张始终没能看清的脸,就这样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岸边只余几道凌乱的,转瞬便没入水里的痕迹,再寻不见半分踪影。
无影立在河岸边,夜风拂过,那月白的身影,已彻底融进了无边的夜色里。混战渐渐平息了。
这一网,撒得不可谓不大。假票,赃银,一箱箱缴获在案;漕帮押货的帮众,交割的喽啰,护卫的九幽杀手,擒的擒,伏的伏,绑了一地;顺着这一场,那洗银的绸缎庄,那闭门装病的周主簿,也一并都跑不掉了。
这桩祸乱漕阳大半年的私印银票案,到今夜,总算是连根掀了起来。
人赃俱获,铁证如山。可他站在这堆满了赃证人犯的场子中央,心里却空落落的。
那个最该被擒住的人,那个遮着脸,藏在这一切最深处,连九幽都肯为他拼命换命的幕后真凶,终究还是从他指间,金蝉脱壳,溜走了。
线索到了那人那里,便断得干干净净。无影赢了这一场,却独独没能抓住他最想抓住的那个人。
他抬起头,望向天边那一轮月。爹爹今夜,露了好大的威风,破了好大的案子。只是……到底还是让那条最大的鱼,跑了。那一夜收网过后,他便放出了风声。
只说永夜侯为捉拿那伙逆贼,亲身涉险,奔劳了一整夜,回来便染上了重重的风寒,如今卧床不起,汤药难进,只怕是时日无多了。
这风声放得恰到好处。他这病弱钦差本就在鬼门关前走过几遭,如今为案子拖垮了身子,命在旦夕,旁人听了,无不信以为真。
一连过了十几日。那桩私印银票案,便像是彻彻底底地了结了一般。
市面上,再没有出过一张假票;暗处那些原本死死盯着侯府,盯着他一举一动的耳目,也仿佛得了准信,一个个悄没声儿地撤了,散了。
漕阳城,重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无影卧在床上,日日「养病」,静静地等着,看那条溜走的大鱼,会不会在以为他将死,放松了戒备之后,露出什么马脚来。
就在这样一个寻常的日子里,侯府那扇紧闭的大门,被人叩响了。门外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人,一身的尘土,显是赶了极远的路,极急的路。他不求见旁人,开口便道,要见夜柴心。
仆人不敢怠慢,忙进来通报。柴心听了,眉梢微微一挑。是华府来的人。他起身出去见了。那远道而来的人也不多话,只把憋了一路的一句话,急急地交到了柴心手上。
那人说,这是叶医师叫他星夜兼程送来的口信,至关紧要,半刻也耽搁不得。
那人压着声音,一字一句道:
「叶医师说,错了,错了,莫要吃补气血之药!」
柴心的脸色,霎时大变。柴心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无影身上那桩天大的秘密。也正因如此,这短短一句话,于旁人或许只是寻常医嘱,落在柴心耳里,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补气血之药。自打叶医师头一回替他诊脉,开下那一纸药方起,那一碗碗温补气血的汤药,便成了他日日不离口的东西。
一碗接着一碗,一日连着一日,从那时起,竟从未断过。到如今,他已经吃了一年有余了。
柴心几乎是用上了轻功,一阵风似的冲进了煎药的偏房。那正守着药炉,小心伺候着火候的太医,被他这凭空冒出来的身影唬了一大跳。不等人反应,柴心已沉声开了口。
「不熬了。侯爷,不吃了。」
话音未落,他一伸手,便将那煨着药的炉子,那摆开的药材,那盛药的瓷碗,劈手扫作一地狼藉。药汁泼了一地,药渣药末撒得到处都是,一片杯盘碎裂的声响。
这动静太大了。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尽数被惊动,纷纷赶来探看,却谁也闹不明白究竟出了何事,只见素来沉稳寡言的柴侍卫红着眼,铁青着脸,把侯爷的药砸了个稀烂。
一时间,整座侯府人心惶惶,乱成了一锅粥。
无影是傍晚才醒的。睁眼时,本以为又到了该喝那碗温吞苦药的时辰,却没想到,柴心走进来,只淡淡说了句,那药,往后不必再吃了。
他倒也没多想,无所谓地应了。那药他吃了一年多,喝下去不痛不痒,半点滋味变化也无,吃与不吃,于他而言,原也没什么分别。
打那天起,侯府里便再没飘出过那股惯常的药香,廊下也再没倒出过一滩乌黑的药渣。
柴心这一番雷霆举动,本是无心,一颗心全扑在了「停药救人」上,半分旁的都没顾及。可这世上,从来不乏冷眼旁观的有心人。
那本就病入膏肓,传言「时日无多」的永夜侯,府里头忽然停了药,乱了套,自此药香断绝,药渣不见……这一桩桩落在暗处那些眼睛里,串到一处,便只剩下了一个意思。
药石无医,回天乏术了。永夜侯,死了。这无声的消息,顺着那些尚未尽数撤去的暗线,悄悄地,传了出去。千里之外,一处不起眼的所在。
那个曾一袭月白,在漕河岸边金蝉脱壳的人,此刻褪去了那身惹眼的行头,敛了所有的锋芒,安安静静地隐在市井之中,仿佛从不曾存在过。
这些时日,他比谁都谨慎,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只因那个病弱却如附骨之疽般缠人的钦差侯爷,曾让他生出过从未有过的忌惮。
那人破起案来神鬼莫测,那一夜更是险些将他擒于掌中。只要那侯爷还活着一日,他便一日不得安宁。直到这一日,他的人,给他递来了那个消息。
永夜侯,停了药,府中大乱,死了。他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死了?他先是不信。那病侯爷诡计多端,谁知是真死,还是又一出引蛇出洞的把戏。
他不动声色,又遣人细细探了几日。可那侯府上下,停药,举丧般的死寂,那遮掩不住的悲惶,桩桩件件,都做不得假。
那悬在他心头多日的一块大石,终是松动了。他薄薄的唇角,极缓极缓地,向上牵起一抹冷意。天助我也。最难缠的那个人,到底是自己把自己熬死了。
只是,他眸底深处那一点警觉,却始终没有全然褪去。他这样的人,活到今日,靠的从不是轻信。戒心稍松归松,那「上头」交代的事,那盘更大的棋,还远没有到收手的时候。
停了那药,不过数日光景,他竟觉出了一桩从未有过的轻快。
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尤其是每日凌晨那一段最难熬的日夜交接之时。从前那昼夜转换的关口,总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拧着,坠着,沉重得厉害;如今那股子滞涩竟散了大半,过得轻松了许多。
原来这一年多来,那一碗碗温补的汤药,竟是这般在暗里拖累着他。
柴心日日守着他,将他这一日好过一日的气色看在眼里,那颗悬了多日的心,总算稳稳地落回了原处。停对了。那药,果真是害他的东西。
而暗处那条金蝉脱壳的大鱼,到底是沉不住气了。他足足按兵不动,谨慎观望了七日,确信那缠人的钦差侯爷是真真切切地死透了,再不会有人来追这桩案子。
于是,七日之后,那绝迹了多日的假银票,又悄没声儿地在市面上流通了起来。
果然。无影心下雪亮。那条鱼,咬钩了。
只是这一来,便有了一桩难处。「永夜侯」既已「死」了,那他这张脸,便再不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前。一旦露面,这苦心做成的死局便要前功尽弃,那刚松了戒备的大鱼,又要缩回那深不见底的暗处去。
无影要追这条鱼,便得先把自己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