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旗袍女子

一个月后,火车站。

依旧是三个人的组合,王月娥穿着米色的格子衫和黑布裙,拉着程蝶禧,叮嘱她不要走散,戴着帽子的刘波儿在后面跟着。

火车站台人潮拥挤,有面容粗糙,大包小包的,也有衣着光鲜亮丽,提着皮箱的。毫无疑问,前者涌向火车头的位置,后者则不紧不慢,向着二等车厢甚至头等车厢走去。

也不是全然没有空隙的,有一处真空地带。四名身着军装的人腰间别枪,被他们呈保护形态围在其中的,是一名搂着娇艳女子的中年男子。

这名男子西装革履的,腹部微凸。而在他怀中的女子,看起来十五六岁,脸上带笑,妆容浓艳,却掩盖不了五官的稚嫩。天气已转凉,她却只着一条单薄的旗袍,裸露着的肌肤青白,身躯微抖,更添纤纤弱质女子的美感。

王月娥冷哼一声:“白党的人真是好大的排场。”刘波儿面露厌恶,撇过头,眼不见心不烦。程蝶禧对此不感兴趣,直拉着王月娥往车上去。

四人卧铺的车厢里人不多也不少,他们一行人寻了一间房,放下行李后,王月娥去找车僮交涉,让刘波儿陪着程蝶禧。

程蝶禧坐在床铺上发着呆,刘波儿忙活了一会儿,猛地捂肚子:“哎哟,人有三急,小姑奶奶,我去去就来。”说着,也顾不上什么就冲了出去,顺手拉上了门。

她换了个姿势继续发呆。

与这边的安逸不同,伴随着一阵枪响,头等厢那边乱糟糟的,不同国家的语言重叠着,杂乱的步调交织在一起,演奏出一曲壮烈的交响乐。

这乐声中一丝不和谐的音调停在了房门前,接着门被迅速打开又关闭,穿着旗袍的女子转过身持枪而立,低声喝道:“别动!”

待她看清房内仅有一名孩童时,缓缓地放下了枪,犹豫着转身欲走,但最终咬了咬牙:“小妹,有人问你就说没人来过。”随后一气呵成地拉出床铺下的行李箱躺进去,又用行李箱遮挡着自己。

“好的,姊姊。你是在玩躲猫猫吗?”程蝶禧才回过神,腿使劲一蹬,脚尖挨地下了床铺,蹲下身子也钻了进去。她这一个月的身体也不是白锻炼的,一番动作竟像猫儿一样轻盈无声。

女子发觉声音在耳旁响起,被吓了一跳:“你……你不用动,坐回去就行。”程蝶禧是个听劝的,当下准备原路返回。

“算了,回来。”女子拉住她,半撑着身子将她往里推。

房间里回归寂静。

女子侧着耳朵,感受到外面没有搜寻到这里的迹象,松了一口气,随口道:“小妹你几岁了,你家里人呢,怎留你一人在此?”

程蝶禧迟疑了一下:“我——我大概是五岁了,家人没有了,姊姊和刘哥有事出去了,很快回来。”

女子听到这番话,扭头借着一丝微光仔细打量她,嗫嚅着:“没有家人,五岁了。”

半响,她兀自开口:“我有一个妹妹,如果不是……,今年应该也有五岁了。她刚生下来时浑身红通通的,像个猴子,爹说又是个赔钱货,准备扔了她。我本来没想着管的,我自己都吃不饱,可她咧着嘴对我笑了,说实话,有够丑的。但我鬼使神差般,偷偷捡回了她,并给她起名草儿,希望她能像野草一样旺盛地活着。爹娘没说什么,只是增大我干活量的同时多添了点饭,就这样,我慢慢拉扯她到两岁。她没你这么白嫩漂亮,而是面黄肌瘦的,笑起来还和小时候一样,不过我竟觉得愈发顺眼可爱。”

说到这里,她的一只手在旗袍上蹭了蹭,然后放在程蝶禧的头上揉了揉,眼眶忽的红了一圈,声音更加低沉:“她是笑着走的。瘦小的身子躺在我怀里,骨头硌得我难受,她明明已经没力气了,还试图抬手安慰我。她唤我姊姊,叫我不要哭,说她要去一个没有饥饿的地方了,她会在那里等等我,我们下辈子还做姊妹,不过她要做姊姊。”

话音还未落下,门外由远及近地传来吵嚷声。

“我为她立的坟包,第二日便被扒开了。”女子的最后一句听不出喜怒,她收敛起情绪,起身从床铺下出来。

她将手中的枪上膛,在出门的前一刻,回头看了一眼刚从床底爬出来的程蝶禧。

程蝶禧努力消化着这位姊姊的话,茫然地盯着她的背影。

合上的门分隔了两个世界。

门外的世界,女子哀泣着:“我是三年前豫省侥幸活下来的,我爹娘死在那场洪水中,我妹妹死在饥荒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群视百姓如草芥的贪官污吏造成的,白党的罪行罄竹难书,今日杀一人难平我心中怨,告诉常凯申,他活着,我会日日夜夜在他身旁徘徊,他死后,万千冤魂会啃噬他的血肉和魂魄。”

枪声响起,混着喧闹,仿若悲怆的奏鸣曲。

程蝶禧冲了出去,只来得及看见一把枪落下来,发出“啪”的一声,而那位姊姊则身形不稳,随即倒了下来。周围的人闹哄哄的,一些别国的人询问着自己的翻译,想要理解之前那番话的内容。

她想上前捡起枪还给姊姊,却被守在门前,与三个穿军装的人对峙的王月娥和刘波儿一把架住,往身后虚推。

那三个人中一位格外高大的,出声道:“好啊你们,是红党的人罢,窝藏凶犯不说,我现在严重怀疑她是你们派来的特务,临死还要抹黑我们白党。”

另一位看起来精明像的打圆场:“之前拦着我们不让进也就罢了,现如今杀害我们长官的凶手业已伏诛,她的尸体我们总归是要带回去复命的,你们不会拦我们吧。”

“跟他们废话什么,直接拖走。”最后一位言简意赅,拽着女子的腿就要离开。

王月娥斥道:“慢着!怎么着,红脸白脸都让你们给唱了呗。没听见她说的吗,她是受害者,我还要说是你们逼死她的,我今日就要给她讨个公道。”旁边的刘波儿默默掏出了枪。

那三人也纷纷举起枪,双方僵持着。

周围聚集的人群作鸟兽散状,生怕殃及池鱼,但也不是顺势离开,而是稍稍拉开些距离,溜溜的眼珠子仍留在这边。

谁也没注意到,在王和刘二人身后的程蝶禧,手腕上的触手已经伸到了拽腿那人头顶上。许是破蛹而出两个多月,她如今可以稍稍控制自己的情绪和剂量,下一秒,那人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同一阵营的两人松了口气,赶紧扶住他,放话:“我们的同志被气晕了,今天先放过你们,来日方长。”说完,就架着他溜了。

这一场虎头蛇尾的冲突莫名地结束了,周围的先生女士们见状散去,似乎遗憾着结局,只有少数人为倒下的女子扼腕叹息。

此时的火车还未发车,王月娥让刘波儿去找不知道躲到哪里去的车僮,将女子抱到自己的床铺上,擦去她脸上凝固的血痂和破碎的组织,给她换了一身得体的衣裳。

接着从箱子里拿出纸和笔,写起了一封信,在结尾处却顿住了,她思索:“却是不知道她的名字,难不成要去问白党的人?那三个看着也不像是会了解这方面的人。”

“我知道这位姊姊带大的妹妹叫草儿。”程蝶禧应声。

王月娥这才发觉自己出了声,不过她并不在意,豁然开朗:“那就立碑为‘草儿姊姊之墓’吧。”

她刚停笔,刘波儿带着车僮在外面敲门。

王月娥抱起女子,把她和这封信交给车僮,并细细交代:“原是想带走安葬的,但是到延市还需要些时日,这一路尸身也不好保存。你安排人送到马迭尔旅馆,并把这封信给冯仲川冯参谋,他就明白了。”

她支使刘波儿拿些财物来付这劳务费,车僮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殷勤地应下。

做完这一切,房间里只剩他们三人。

“世道迫人,世人皆苦啊。”王月娥叹息,但紧接着眼神更加坚定,巩固了自己的信念,“所以更要打破这世道循环,军主说的对,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对于这些新军阀的□□统治,决不能心慈手软,等到胜利后,便可清算他们的罪恶。”

程蝶禧听着她的话,不是很明白,却在心里种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

刘波儿应和:“就是就是,看我不打爆他们这群蠹虫。”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王月娥就来气:“不是叫你在房里守着小蝶的吗?你守到哪里了?要不是回来的及时,他们气势冲冲的,小蝶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指不定要对小蝶怎样。”

刘波儿心虚地低头,但还是忍不住低声反驳:“小蝶同志现在可是力大如牛,敏捷似猫的,说不好谁打谁。”

“你还犟,他们可是有枪的,再快还能有枪快?再说了,小蝶今年才五岁,不懂人心险恶,说不准会被哄骗了去,到时候上哪找去?”王月娥锤了刘波儿头一下。

他们俩你一句我一句,明明是关于程蝶禧的事情,她想说自己没那么蠢笨和弱小,却在一旁站着,插不进去话,活似个局外人。

原谅作者章节题目真的不会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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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旗袍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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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生之蝶
连载中暄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