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王月娥起了个大早,到人尚且不多的餐厅里吃饭,并准备吃完后给小蝶打包一些回去。
重重的脚步声惊扰了餐厅里的宁静,刚吃了没几口的王月娥抬眼望去,看到刘波儿从外头进来,面上心事重重。
她心下有了几分猜测,招呼刘波儿过来,等他坐下喝口水才开口:“那两个胡子的事?”
“追查是追查到了,但真是太憋屈了!苏军不是应该和我党一伙儿的吗?他们和白党签订友好条约暂且不提,咱们都混入苏军编制了,他们还举棋不定,连两个白党随意安名头的胡子都不交出来,偏偏还不能直接撕破脸皮。冯参谋还说我愣头小子,转头和苏军他们又称兄道弟,谈笑风生的。”刘波儿怨气冲天,唾沫星子乱飞。
“嘘。刘同志,你这脾性怎么还不改改,吃过的亏还少吗?”王月娥默默将自己的饭离他远点,然后示意他看看周围零星的,高鼻深目的苏军人,压低声音道,
“冯参谋说得对,你太天真,想得太简单了,哪有永远的朋友,都是为国家利益罢了。咱们还仰仗着他们过活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两个胡子倒是挺有头脑的,他们要是暗中去投靠白党,咱们还能借机端了他们,但他们现在直接找上了苏军,把事情闹大,苏军碍于条约,咱们明面上又在与白党进行和谈,倒是动他们不得了。”
刘波儿不说话了,将水一饮而尽,面上的怒气也消退了三分:“你说的有道理,可我就是如鲠在喉,咽不下这口气。”
“不着急,依我看,和谈只是个借口和幌子,国家终究只能有一个主人,咱们和白党早晚要对上的,到时候把愤怒的力气用在战场上。”
——
程蝶禧是在包子和粥的香气中苏醒的,她盯着它们,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王月娥看着她蓬松的头发,呆滞的眼神,有些好笑:“去收拾一下吃饭吧。”程蝶禧乖乖照办。
“小蝶,你今天有想做的事吗?要出门的话我下午带你去。”王月娥在书桌前一边奋笔疾书一边问道。
程蝶禧打了个饱嗝,想了想开口:“姊姊,你知道第317防疫给水部队吗?”
王月娥笔下顿了顿:“我知道扶桑国占据地盘时,在我国领土内设立了类似的以数字排序的研究部队,不过这方面我没怎么接触,所以具体的不是很了解,它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没事,我听我妈妈提到过,有点好奇。”程蝶禧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这样啊。对了,小蝶,还没听过你讲,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王月娥停下笔,温和地望向程蝶禧,语气放缓。
程蝶禧卸下了心防,沉入回忆:“妈妈她有时会很温柔地唤我小蝶,有时很凶很冷漠地叫我滚开,说我是,是个……。森先生说,妈妈是一个很坚强的人——”说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似是后悔了,没有接着往下讲。
“抱歉,是我触及到你的伤心事了,不用勉强自己。”王月娥没有深挖,而是递了个台阶,同时暗暗记下森这个带有明显扶桑国色彩的姓氏。
“不,是别的原因,我暂时不能说。姊姊,我想学武术,想学枪,可以吗?”程蝶禧脸上满是严肃和渴求。
“学武的话,你的年龄挺适合,可以先跟着你刘哥学些基本功,待你见了军主后,你是程同志的遗孤,再加上自己有意愿,军主应该会给你安排一位师傅。至于学枪,你现在还太小了,承受不了,日后再说。”语毕,王月娥彻底放下笔,起身带她去寻刘波儿。
九月中旬的哈城,天高云淡,虽已入秋,但仍散发着燥热。
旅馆不远处的公园里,繁茂的树林提供了荫凉,长椅点缀其中,不少行人在此休憩。
公园中央的湖岸,刘波儿的短袖已然濡湿,他半扎着马步,上身保持挺直,拳随心动,虎虎生风,仿佛是要把心中的郁气发泄出去。
程蝶禧两人看到的便是三三两两的路人站在树荫下,对着刘波儿指指点点,尤其是那些西式面孔,脸上带着夸张的惊叹。
王月娥有些技痒,她让程蝶禧待在原地,自己像风一样直奔刘波儿,想打他个措手不及。刘波儿早已注意到她的身影,本想收拳过去,见她这样的架势,果断摆了个起式,拳风由原来的凌厉转为圆融,卸了她这股冲力。
刘波儿一板一眼,招招带着清正的气息,而王月娥则没有章法,招式刁钻,凭着这种灵诡在他的拳法下过了十招,之后便力有不逮,连连败退。
“不打了,不打了,整天做些文书工作,比不得你天天锻炼。”王月娥嘴硬为自己找借口,但身体诚实地举手投降。
刘波儿收势抱拳:“承让了,王同志。”
王月娥招手让程蝶禧过来,对刘波儿说;“这是我给你带来的小徒弟,反正组织上给你的任务也主要是保护小蝶,小蝶说她想学武术,你不如在这一个月内多教教她。”
刘波儿也十分爽快:“成!小同志的愿望就包在我身上。不过我是很严厉的,小蝶你可不要叫苦。”
“定不会让师傅失望!”程蝶禧声音上扬,话语里是抑不住的兴奋。
于是她就被安排先围着湖跑十圈再扎马步。
刘波儿也很诧异,他本来想着她跑一圈探探底子,毕竟只是个孩童,还是循序渐进的好。
没想到她跑完下来气都不带喘的,脸上更是光洁如新,没有一丝汗水的印迹。
要知道,现在虽然是秋季,但天气并不凉爽,正常人稍微走两步,不说满头大汗,至少也会渗出一两滴汗珠。
他在旁看着程蝶禧稳稳地扎着马步,心里很是不解,对她的体力和恢复力更是惊为神人,直夸王月娥给他找了个好苗子。
而王月娥没有像他那样傻乐,只是觉得程蝶禧身上的谜团更大了,心中对她的好奇也更进一步。
另一边,马迭尔旅馆内。
冯参谋在书房焦急地踱着步,直到一份战报送来,他的脸色才舒展开来,挂上了平日里的笑容,但又比平日里的多了真心。
他心想:上党这一战赢得好哇,军主这一趟在山城的鸿门宴,总算是有了些底气和保障,谈判时也不会一直处于弱势,能掌握一些主动权了。
他越想越激动,哼着小曲儿,准备出门和自己的老朋友好好“分享分享”这一消息。
而他的老朋友此时是一脸凝重,房内的气氛更是阴沉的可以结冰。明明是外面是艳阳天,递送战报的情报员却觉得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
偏偏这时,冯参谋好像不会看眼色似的,没有敲门就闯了进来:“老杨啊,今天天气不错,心情甚好,你也还未歇息,咱们要不要出去边走边聊,我给你说,我刚刚收到了一则好消息,正想跟你说道说道呢。”
情报员松了一口气,向杨司令告退后就退了出去。
杨致泽黑着脸:“冯仲川,不要以为你伪装成苏军治下就可以高枕无忧了,谁不清楚你的老底,不过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要真惹恼了我,我就跟你撕破脸皮,看谁能拗得过谁。”
“别,别,大家都是华国人,为华国服务的,只不过各为其主,彼此间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我就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冯参谋讪笑,心中暗骂这个老匹夫开不起玩笑,压制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撩拨心。
杨致泽叹了一口气:“你说得对,大家都是华国人,为什么要内耗,又为什么一定要针锋相对呢?”
“老杨啊老杨,你也该睁眼看看了,白党还是最初的白党吗?且不说你们首领三年前下令炸开黄河堤坝,足足有几千万人死在水灾以及接踵而至的旱灾、蝗灾上啊,单说他为了不让我党来安抚东北百姓、接收失地,病急乱投医,把土匪头子任命为司令官,任他们鱼肉百姓,不像我们军主,从来没有做过这类不将百姓看在眼里的糊涂决定。白党内各种**、贪污迹象,你难道就视而不见吗?”冯参谋收敛了笑,痛心疾首,一刀一刀地往杨司令心上扎。
杨司令脸上的皱纹愈发深了,他一言不发,任由冯仲川数落。
冯参谋见他有所动摇,又加了把火:“要我说呀,白党已经从根子里烂掉了,纵然对你有恩情,可施恩的人早八百年仙逝了,你也应该没什么留恋的了。”
“或许,你是对的,等我们两方和谈完,我该致仕了。”杨司令喃喃。
冯参谋看到他一副霜打的茄子的样子,恨铁不成钢,疯狂暗示:“白党是没救了,但是华国还有另外的由人民组成、一心为民的、蒸蒸向上的组织呢。”
杨司令摇摇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年纪大了,也有心无力了。希望你的信心不是假的,你们的理念能够成功,我有生之年能看到河清海晏的盛世。”
冯参谋也不再勉强他,背着手从房内出去,留下杨司令一人在原地沉思,有释然,有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