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寻人

那扇刚装上没多久的门又被打开了,程蝶禧面对屋子里齐刷刷盯着她的眼睛,没有半分慌张。

她头发微湿,穿着给她找来的旧衣裳,毫无心理负担地坐在了搬过来的小马扎上,晃着脚,吃着女同志投喂的小零嘴,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谢谢姊姊。”逗得女同志笑得更加慈母化。

另一旁,一群人收回眼神,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毛子任,听名字有点熟悉,咱们有姓毛的同志吗?嘶——莫非?”有位好像想起什么的同志倒吸一口凉气,他转头问道:“小同志,你说的这个毛子任,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布吉岛。我妈妈喊他毛部长,说他叫毛子任,让我去找他。”程蝶禧勉强咽下口中的食物,回答道。

“你妈妈?”

程蝶禧拿出那枚五角星徽章,递给了对方。

“这,这不是咱们党的党徽吗?”接过徽章的同志惊讶道,“不过看这个样式,应该是较早一批同志的。”

他翻转过去,看背后的刻印,不出所料,是1927年的第一批党徽。

“那你妈妈呢?怎么让你这么小的小孩独自找人?”小刘同志不经大脑思考地脱口而出。

“刘波儿!”他对面的女同志不赞同地喊了他一句。

果不其然,女孩放缓了进食的速度,不带感情波澜地说道:“母亲她死掉了。”

“秋砚同志定是为国牺牲了,薪火相承,让我们致敬她的付出,为她默哀。”年长的同志出来打破了有些凝滞的氛围,在场的人都立正敬了个礼,刘波儿更是羞愧地低下了头。

年长的同志将徽章还给了程蝶禧:“小程同志,我姓冯,你说的这个毛子任呢,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我们的毛军主,但是呢,他现在不在哈市这边,他在山城那里和白党进行会谈,暂时呢,不能和你会面,不过呢,你的这个情况我们会向上报的,接下来呢,我们给你安顿个地方,你耐心等待些时日。”

程蝶禧点了点头。

冯仲川冯参谋扭头安排起人手来:“小王同志,你就先照顾着小程,小刘同志,给你戴罪立功的机会,你身手挺好,负责她俩的安危,同时呢,打探那两名逃走胡子的消息。”

王月娥,也就是投喂的女同志,欣喜地应下来。刘波儿也没有丝毫异议,他还有些歉疚,想着私下里给程蝶禧买点小物什作为赔罪。

——

哈城内,苏式和欧式的建筑鳞次栉比,门楼上的招牌,大多以苏文为主,部分混杂了华文和扶桑文。偶尔也有些扶桑式的店铺闭着门,上面贴着封条。

其中来来往往的,有穿西装戴帽子的,穿洋裙的,有穿马褂,穿中山装,旗袍的,等等。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排列整齐的一队队巡逻军人。

这些军人,穿着相同的制式军装,但是细看去,却有两种不同的面孔。

程蝶禧从入城后,就紧紧跟着王月娥,看似视线不曾偏移,实则余光一直偷偷打量周围的一切。在她们的身后,刘波儿起着守卫的作用,其余人则被冯仲川带领着去汇报工作。

“小蝶,今天我的任务就是带你好好地逛逛,添置点物件,你有什么想要的吗?”王月娥自然而然地牵起程蝶禧的手,神态轻松地问道。

程蝶禧怔怔地望着交叠在一起的手,半响才低声道:“不知道,我从未逛过。”

王月娥见她神色沮丧,转移开了话题:“怎么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你还是个孩子,不管什么事情都有大人来承担,小孩就要开心点,像这样多笑笑。”说着,她咧开嘴,唇角上扬,眉目弯弯。

她的笑容感染到了程蝶禧,她不再是郁郁的神色,而是打起精神,像个小孩子一样不遮掩自己的好奇心,举目四望,指着一处小摊说:“我想看看那个。”

那是卖小饰品的摊位,在阳光下闪着夺目的光辉,摊前还站着不少年轻姑娘。

她俩一靠近,几位姑娘就注意到了她们,其中一位上着白衫,下穿藏蓝小脚裤子的姑娘更是忍不住惊叹:“好可爱的小孩儿!”

听到这样直白的夸赞,感受到浓烈的喜爱,程蝶禧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礼貌地回应:“谢谢,姊姊们也很好看。”她认真的神态、羞红的小脸更是又引起一波被击中心脏的姨母笑,王月娥在一旁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很快,她们就融入进去,大家更是乐此不疲地打扮着程蝶禧,最终,她本来散乱在前面的发丝整齐地箍在后面,发箍上缀着亮晶晶的珠子,左右各一条小辫,被带有小花的发绳扎起来。

王月娥上下看了看她,不满意道:“还缺搭配的衣裳。”大家纷纷赞同,簇拥着她们涌向成衣铺子。

刚从不远处买完糖葫芦回来的刘波儿,眨眼间被塞了不少东西,甚至被推得踉跄了一下,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们远去。

一晃眼,日暮西斜,长长的影子映在中央大街上。

前面是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小的手里还举着一根吃了一半的糖葫芦,两颊各鼓起一个包。后面是一位双手都没有空闲,愁眉苦脸的男青年。

她们停在了一座极恢宏的建筑前,底层墙面仿重块石,二、三层用通高壁柱,檐部女儿墙与突出的阳台栏杆等曲线自然,呈波浪状起伏,优雅流畅,除了几处有过被破坏的痕迹外,整体完整大气。门前的招牌同时用苏文、华文和珐语标注了“马迭尔旅馆”。

程蝶禧小脸红扑扑的,今天一天见到的、体验到的新奇玩意儿比她过去加起来的都多。

与此同时的山城,毛子任平复了会议后愤怒的心情,翻看着整理好的电报,尤其是派去接收东三省的部队消息。他注意到了程秋砚这个名字,揪着眉头,脑海里逐渐显现了相关的记忆,又仔细看了相关内容:疑似牺牲,一自称她女儿的不明五岁孩童要求见面,说是有重要事情相告。于是在下面批复:月余会面。

这厢,王月娥带她去和冯参谋打招呼。上楼前,墙壁上挂的一幅画吸引了程蝶禧的目光:一位长着翅膀的人背负着身披飘袅白纱的美丽少女,脚下蛇虫遍地。王月娥见她有兴趣,向她介绍了这幅老巴尔代夫的《山神拯救一位少女》:“它描绘的是在天使的帮助下,山神救出了被爬虫和魔鬼囚禁的美丽少女,经过地狱磨难的少女正要升入天堂时的场面。”

“《神曲》?”

王月娥惊讶到了,她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居然知道这部作品,但程蝶禧吐出这两个字后便不再言语,仿佛触动到了什么神经。于是她也没过于探究,只是眼中若有所思。

走至一个房间前,轻轻叩门,得到许可后进入。

门内,冯参谋坐在办公桌前,笑呵呵的,邀请她们坐下,并告诉程蝶禧,他已经把她的事情上报给组织了,军主约莫一个月后安排见她,让她这段时间安心住着,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程蝶禧激动的心情早已冷却了下来,她想起自己所背负的东西,白日里的热闹退散,晦暗又侵入心间。晚饭时,她味同嚼蜡,只草草填了肚子,便躺到了床上。

空荡荡的天花板上,一幕幕地播放着:

接连的爆炸声中,森先生趁乱取掉她的颈圈,叮嘱她快逃;

路过时她打开的一扇门里,嘶哑的声音哀嚎着,在地面扭曲爬行的人们,口吐白沫,眼流血水,身上是抓破的溃烂皮肤;

母亲抓着她的手,脸庞大部分被掩藏在浓烈的黑暗中,裸露的皮肤鼓胀着一粒粒脓疱,那一声声泣血的诅咒与痛恨;

最后定格于她回头望的那一眼,“第317防疫给水部队”被深深地凿入脑海。

她蜷起身子痛苦地喘息,原本整齐的小辫松散,密密麻麻的汗珠爬上额头,睫毛颤动着,眼珠一点一点地染上无机质感,覆盖眼神中的仇恨光芒,手腕上的触手跃跃欲试,背后的空洞也逐渐扩大,丝丝蓝色若隐若现。

在浴室洗漱的王月娥有所察觉,她询问了一声:“小蝶,你怎么了,没事吧?”

柔和的声音中充满了担忧和安抚,惊醒了程蝶禧,她尽力压制自己,慢慢平静下来,躁动的身体也回归安宁,闷声应道:“我没事。”

王月娥听出了她声音中强忍的颤抖,加快速度,发尾仍滴着水就着急出来,结果发现她已经体力不支,沉沉睡去。

王月娥不禁摇摇头,擦干自己的头发后,上前轻手轻脚地帮她整理汗湿的发丝,盖好被子,并关掉头顶的吊灯,仅留了一盏台灯。

她坐在书桌前,动笔写起了今日份的工作日志,包括对程蝶禧的观察以及自己的思考见解:可以看出,不经常与外界接触,与人的交往中无所适从,但是又有着良好的教养和丰富的知识量,心智不似寻常孩童。不易打开心防,口风很紧,应有自己的秘密,暂无法确定有何意图,仍待继续观察。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永生之蝶
连载中暄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