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内库

在裴晏准备就此上前时,容贵妃派来服侍李珩的小唐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他原本在景怡宫时就认识裴晏,此时也就笑眯眯地站出来,拦在了他面前,勾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暗示道:“裴公公,着什么急嘛。你看这.....”

“不长眼色了是吧?”他瞟了一眼雪地里还在脸红的两个人,拉着裴晏又回到稍远些的地方,意味深长地对他说,“年后宫里就要着手为这些小主子们相看议婚了。六殿下与郡主自幼相识,情分深厚,这将来就是一家人了,何必这个时候过去扫了主子们的兴致呢?”

“什么一家?!”裴晏用力甩开他的手臂。

“你都认秉笔大人当干爹了,怎么还不如我的消息灵通?太后为这事都传了容贵妃多少次了,我那相好告诉我,这事儿开春就要定,绝对没跑。”小唐的话给裴晏躁动不安的心狠狠浇上了一桶冷水。

他死死地盯着雪地中那个明媚鲜活的少女,又看向站在她身旁难掩关切的六皇子,满心的愤怒和不甘,几乎要将他淹没。

裴晏不顾小唐的劝阻,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情绪走过去,用尽全力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于失态:“郡主,容贵妃娘娘有要事,请您即刻回宫。”

他刻意忽略了站在一旁的六皇子,怕藏不住自己眼中的忌恨。

沈清一闻言,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她有些遗憾地和李珩告别:“那我得先回去了。”

李珩点了点头,想起刚才扶她起身时那双冰凉的双手,让她稍等片刻,自己则快步走进殿内,捧出一个温热的手炉给她,那手炉外还套着个宝蓝色的锦缎套子,一看就是他平日用的。

“这么久过去你的手炉肯定放凉了,先拿着这个。”

沈清一感受着手里的热源,心里也暖洋洋的,方才那点扫兴也都散了。

她故意夸张的打趣他,试图用玩笑驱散两人之间那微妙的尴尬:“哎呀呀,我们六殿下真是长大了,连这么好的手炉都舍得给我用,真是个慷慨又体贴的大好人!”

李珩被她这调侃弄得耳根微红,却还是出声为自己辩护:“我何曾舍不得什么过?不过一个手炉而已,这殿里的东西,只要你喜欢,拿去便是。”

沈清一眼睛一转,立刻接话,狮子大开口地伸手道:“真的?那好啊!我喜欢你的内库,把它给我吧!”

她本来想说的是李珩作为皇子,那个存放他私人财物的小库房。

但说完李珩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沈清一自己也瞬间反应了过来,连忙解释:“是内库,不是内裤!是放钱那个!不是放...“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照不宣的尴尬,下一秒,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爆发了出来。

“快忘掉快忘掉!谐音梗最烂了,有什么好笑的。”沈清一立刻转身离开,差点又被绊倒了,还是裴晏手快把她扶好。

强忍着装出一脸正色的李珩等到她走了,才又笑出声,但周围的宫人却是一头雾水,不知道主子们在开心什么。

而始终冷眼旁观的裴晏,更是觉得李珩的笑声无比刺耳,他完全听不懂他们为何发笑,那笑声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所有人都隔绝在了他们两个人的世界之外。

在回去的路上,裴晏跟在沈清一身后半步,却始终能感受着他们身后那道注视的目光,他不用想都知道那是谁。

等到了容贵妃宫中,明明是晚膳时分,殿内却没有一个宫人,只有姑母坐在桌边等着她。

“姑母,您找我?”沈清一上前行礼,将手炉悄悄放到一旁。

容贵妃抬抬手,示意她坐到身边来。

她没有问沈清一在李珩处做了什么,对那个明显不属于侄女的手炉也只当看不见,她深邃的目光里,藏着难以言喻的决心:“清一,姑母问你一句话,你需老实回答我。”

沈清一立刻点头道:“姑母请问,清一绝无虚言。”

容贵妃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若有机会,让你离开这皇宫,离开京城,你走不走?”

沈清一闻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答道:“走!当然走!”

这皇宫和京城对她而言,不过是镶金嵌玉的牢笼,哪比得上外面的天地自由畅快?

容贵妃对她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但眼底的忧色却未减分毫。

她继续追问,语气也变得更加沉重,:“你要想清楚,离开皇宫,也未必是去享福。你的婚事,也无法再匹配那些高门显贵,甚至可能要去到苦寒边关,那里风沙凛冽,远不及京城繁华舒适。这样的日子,你也愿意?”

沈清一脸上毫无丝毫畏惧,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的消息,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愿意!自然愿意!”她用力点头,声音坚定:“姑母,那些高门显贵有什么好?说不定还不如平民之家轻松自在,至于西北”

沈清一的眼中满是向往,“我早就想去西北看看了!看看父亲戍守的边关是什么样子,看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是何等壮阔的景象!冷一点怕什么?总好过在这里整日提心吊胆的!”

见她的话语中没有丝毫的勉强委屈,全是发自内心的期盼与真诚,容贵妃心中百感交集。

她欣慰于侄女的通透豁达,不慕虚华,也心酸于自己身居贵妃之位,却连在身边为至亲谋求一份简单安稳的生活都如此艰难:“好孩子,你是个明白的,比许多活了半辈子的人都明白。”

容贵妃似乎下定了决心,说的话也果断起来:“既然你心意已定,那便好。上次你说的事,姑母准了。过了腊月二十三,宫里祭祀忙乱,我也顾不上你,你就出宫去,和你哥哥替父母好好侍奉大长公主,过完十六再回来。”

沈清一停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可以出宫了!可以和哥哥一起过年了!

这意味着最起码在这一段时间,她可以好好轻松轻松了!

“谢谢姑母!”

看着侄女发自内心的喜悦,容贵妃的嘴角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她点了点头:“嗯,好好吃饭吧,等到时候好好陪陪你哥哥,他一个人操持着那么大的国公府也不容易。”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过了年,或许就有新的章程了。”

沈清一此刻还满心幻想着出宫后要做什么,并未完全体会容贵妃最后一句话的深意。

她只知道,姑母是真的心疼她,理解她,并且在尽力为她争取喘息的空间。

“是!清一知道了!谢谢姑母!”她起身郑重地向容贵妃行了一礼,然后开开心心的陪容贵妃吃了晚饭,又聊了许久体己话才走。

看着侄女消失在殿外的背影,容贵妃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她闭着眼睛让云袖给自己按摩,心里却不敢放松。

她允许清一出宫,不仅仅是为了让她和兄长过个年,更是为了让沈清一避开年节里的大小宴会,少让太后注意到她,同时,最好也能让清一和某些不该亲近的人,稍稍拉开些距离。

可当沈清一刚回到了自己的住所时,就见一脸不安的芙儿迎了上来,像是被吓到了。

“郡主,您可回来了。”

“怎么了?”

“方才奴婢和裴晏都被娘娘叫去问话了,贵妃娘娘看起来不高兴呢。”芙儿老老实实地回答,将容贵妃所询问郡主平日与六皇子往来细节,以及她们又是如何作答的,全部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

姑母果然还是注意到了她和李珩之间的往来,沈清一在心里想,但是她并不意外,只是问道:“那裴晏呢?他现在在哪儿?”

沈清一记得当时在路上时裴晏脸色就难看得紧,别是被姑母骂了。

芙儿回道:“裴公公今日午后就不当值了。方才回来就直接去了住处,关上了门说是谁也不见。”

谁也不见?沈清一有些不解。

联想到他近日总是阴沉着脸,行事别扭,之前又一心想着往御前那等险地上进,莫非是今日在姑母那里挨了训斥,或者上进之路受了什么挫折,钻了牛角尖,在偷偷生闷气呢吧?

沈清一虽觉得裴晏最近有些莫名其妙,但毕竟是自己身边用惯了的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分不同寻常,潜意识里还是将他看作那个需要她照拂的倔强少年。

她在心里暗自思忖道,青春期的小孩子,心思敏感,行为反常也是正常现象,自己当时也是这么过来的。

罢了,自己就大度点,不跟他计较了。

内务府罗公公那边的好差事还给他留着呢,去哪里上进不是上进?正好去劝劝他,让他歇了去御前搏命的心思。

想到这里,她便对芙儿和其他宫女道:“我这里没什么事了,你们都下去用饭吧,等就寝时再过来。”

等打发走了众人,沈清一就悄悄出了殿门,绕过回廊,来到宫人们居住的庑房区域,决定亲自去看看裴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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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词
连载中安安安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