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因是沈清一最得力的心腹内侍,在景怡宫里颇有几分体面,是以能独自住着一间屋子。
沈清一走到裴晏房外,果然见如芙儿说的那样房门紧闭,她趴在窗户上也只能看见里面黑漆漆的,应该是没有点灯。
她侧耳听得里面似乎没什么动静,便轻轻叩了叩门,压低声音唤道:“裴晏?裴晏?你在里面吗?”
敲了很久里面都无人应答,安静得让人心慌。
沈清一有些不安,生怕他钻牛角尖做出什么傻事,也顾不上什么了,直接后退半步,找准角度用力踹了上去!
“砰!” 看似轻薄的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后依旧纹丝不动,。
“嘶,高估自己了。”被震得脚底生疼的沈清一咬咬牙,又伸出手试着去推门——能撑开条门缝看看也行。
她刚用力,门就“吱呀”一声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了。
沈清一收不住自己的力气,整个人向前扑去,落入一个滚烫的怀抱之中。
裴晏其实一直靠在门后,假装屋里没人,可一听到她忍痛的低呼,就忍不住手忙脚乱从地上爬起来开门。
沈清一看向抱着自己的裴晏,只见他衣衫微乱,领口松松垮垮地敞开着,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那双总是沉静的黑色眼眸此刻却变得醉意朦胧,即使隔着衣料,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灼人热度和那一股浓烈的的酒味。
她挣脱出这个烫人的怀抱,一眼就看到了他身后的酒瓶,他竟然在这里喝酒!而且还醉成了这个样子!
“裴晏!”她又气又急,一把将他推进屋里,自己也连忙闪身进去,反手就关上了门,“你疯了!”
宫中规矩森严,即使是不当值,宫人们也不能肆意妄为,更何况醉成这般模样?
若是被巡查的嬷嬷或太监发现,一顿好打是绝对逃不掉的。
裴晏好像没听到她的质问,反而后退了几步,低下了自己的头,试图用他浓密的睫毛藏起眼里所有的情绪。
沈清一觉得他这别扭的样子实在古怪,更要问个清楚,便往前走了几步。
谁知她一动,裴晏便立刻跟着后退,直到碰到桌子退无可退才停下。
但见沈清一还要靠近,裴晏干脆死死低下头,似乎要把脸埋进自己的胸前,就连比他矮上一个头的沈清一,现在都已经看不见他的脸。
沈清一见此猛地蹲在了裴晏面前,试图由下而上看清楚他在想什么:“裴晏,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这一下太过突然,裴晏像是受惊般,非但没有顺着沈清一的心意,反而直接向身侧躲开,宁可跌坐到了冰冷的地面上,随即更是将头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拒绝面对外界的鸵鸟。
沈清一看着他这副模样,简直要被气笑了。
她伸出手,用力去掰裴晏紧紧环抱住膝盖的手臂,想将他从这种封闭状态中拉出来。“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藏起来了吗!”
裴晏似乎醉意深沉,又或许是本就无意反抗,被她这么一掰,竟顺势向后仰倒躺在了地上,用仅剩的一条手臂死死盖住眼睛,仿佛只要不看不听,就能隔绝一切。
沈清一不死心,用腿压住他的左臂,然后又用双手合力去掰他右臂。
裴晏看起来清瘦,却异常有力,她费了好些力气,才将那手稍稍拉开了一些。
借着微光,她看到了裴晏紧闭的眼睫上,沾染着些许水光,眼角已经有了一颗似落非落的泪珠。
那一刻,沈清一所有的不解和气恼,都在瞬间消散了。
她松开了手,轻轻叹了一口气,就势在他身边的地上坐了下来,然后看着裴晏依旧用胳膊遮住自己的眼睛,仿佛那样就能守住自己的心事。
看他这副样子,沈清一再也硬不起来心肠,她半是安抚半是放纵:“好了,不闹你了。谁让我们小裴大人受气了?你告诉我,我去帮你教训那个欺负你的坏人。”
裴晏的手指微微握紧,但还是没有出声。
就在沈清一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已经下定决心要沉默以对时,一个委屈至极却又满带决心的声音,从他臂弯里传了出来:“是郡主欺负我。”
说完,他猛地放下一直遮挡着眼睛的手臂,借着酒意支撑起半副身子,凑到沈清一面前,猝不及防地和她对视。
那双总掩藏着自己情绪的眸子,在被泪水洗过后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太多沈清一看不懂,或者说不敢看懂的东西。
眷恋,委屈,爱慕,痛苦,绝望。
所有的情绪都令她不敢深究。
沈清一预想了无数种可能,他会继续沉默,会找借口搪塞,甚至可能会愤怒地指责什么.....
但她唯独没有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将这番情绪的源头指向她。
裴晏目光固执地不肯移开半分,似乎一定要得到回应才肯罢休,沈清一第一次在他面前觉得手足无措,这下,轮到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见沈清一沉默,裴晏有些不甘心。
他想起小唐的话,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口:“您是不是要离开景怡宫了?”
沈清一想到姑母的暗示,隐晦地承认倒:“年纪到了,总不能一直赖在姑母宫里呀。”
裴晏低下头,看向冰冷的地砖,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声音也越来越低:“是了,您总要离开的,不能被困在这座宫城。您要嫁入高门,夫妻恩爱,白头偕老,子女绕膝,美满一生.....”
他重复着这些世间最寻常的美好祝愿,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着他的心。
裴晏自虐般幻想着这些的场景,仿佛眼前就能看见她笑着和旁人一起走出宫门,穿着鲜红的嫁衣和人拜堂成亲。
这让他的情绪彻底失控,再抬起头看向沈清一的时候,已经是满眼泪水。
裴晏冰凉的手指死死攥住了沈清一的衣袖,像是抓住溺水前的最后一根浮木,他用尽全身力气,语无伦次地哽咽道:“可是郡主!郡主待我太好了,好到让我贪心,好到让我舍不得,才生了许多不该有的妄想和痴念!我只是个奴才!生死都要在这四方宫墙之内,可您要走了,您就要离开皇宫了!我怕再也见不到您了!我怕您忘记我!”
即使是这样,他也没敢说出自己的爱慕。
像他这样的人,被他喜欢,都是一种罪过,一种侮辱。
沈清一看着裴晏无法抑制的痛苦,耳边全是他破碎的哭诉。
原来是这样。
但是沈清一即使明白了裴晏的所思所想,她也没办法回应。
看着裴晏不断滚落的泪珠,她心中一片混乱,反复思量后,最终还是伸出了手,用手帕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别哭了,裴晏。你喝醉了,我去让人给你送解酒汤.....”
裴晏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挣扎着后退:“是奴才僭越,奴才有罪。奴才卑贱之躯,不敢劳动郡主.....”
他说着,便要向她磕头请罪。
“裴晏!” 沈清一心头那股无名的火气又涌了上来,她猛地用力拉住了他的手臂,逼着他站起来,与自己面对面。
她盯着他那双绝望的眼睛,无比清晰地说道:“我没有把你当奴才!我也不会忘记你的。”
裴晏彻底愣住了,呆呆地站着原地望着她,仿佛听不懂她的话,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里,渐渐又变得亮了起来。
看着他这副傻乎乎的样子,沈清一心里那点气莫名消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对裴晏习以为常的纵容,她故意板起脸,用凶巴巴的语气掩饰心底的波澜:“现在肯不肯喝醒酒汤!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裴晏几乎是本能地点头,声音虽然还带着哭腔,表现得却异常乖觉:“我喝。”
“哼,”沈清一松开他,环顾了一下这冰冷的屋子,目光落在他单薄的里衫上,“没什么想要的了吧?还不快躺回被子里等着!穿这么少,迟早冻出病来!”
她转身欲走,想去吩咐人送汤来,可裴晏在背后又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
“奴才还想要和郡主堆雪人。” 他眼睛微红,语气执拗,“您上次在外边答应了的。”
沈清一微微眯起眼睛审视着裴晏,有些疑惑地问:“现在记性还这么好,裴晏,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醉没醉?”
裴晏看着她没有回答,只是残留着水汽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她。
沈清一与他对视片刻,终究是在他那固执的恳求眼神中败下阵来。
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同意,然后转身离开了裴晏的房间。
裴晏依旧站在原地,在她身影消失后,才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然后他慢慢走到床边,依言乖乖滴钻进冰冷的被子里,将自己蜷缩起来。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反复重温着沈清一那句我也不会忘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