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贵妃今日照例来慈安宫向太后请安,陪着聊些年节安排,她执掌六宫多年,在这方面太后一直很信任她。
两人相谈正欢,但不知怎的话锋一转,又回到了小辈们的婚事上。
太后目光慈爱地问:“清一那丫头怎么没来?别是上次听我们说她的婚事害羞了。”
“回太后娘娘,那日清一送嫂子回来的时候就有些咳嗽,臣妾怕她过了病气给太后,便没带她来。”
“这几天格外的冷,记得让太医去好好看看。“太后点点头:“她刚到哀家身边的时候,才比八皇子大不了多少,现在眼看着就要十四岁了,内侍省前两天又来问皇子们选妃的事情,这群孩子长的真是快。“
容贵妃陪笑道,“太后娘娘说的是,一转眼孩子们就都长大了。”
“在哀家心里,她和亲孙子是一样的,所以婚姻大事,不能不急。”
容贵妃心中一紧,前些日子太后他们就总是提起沈清远的婚事,被她以家族宗妇,外嫁女不敢插手婉拒了,现在怎么又谈起沈清一?
她尽量维持着得体的笑,小心应对道:“谢娘娘记挂。只是这孩子年纪尚小,父母又远在边关,臣妾想着,总要得等兄嫂回京再仔细商议才好。”
太后闻言轻轻“嗯”了一声,拨弄着手腕上的佛珠说:“父母之命自然是要听的。不过你作为姑母从小照看着她长大,忍心看孩子白白浪费青春,等着英国公夫妇回家再考虑终身大事?”
她望向容贵妃的目光看似平和,却暗藏深意,“再说了,哀家和皇帝与你一同看着这孩子长大的,也舍不得她离开,若能亲上加亲,岂不是一桩美事?”
亲上加亲四个字,立即让容贵妃警戒起来,她强笑着,试图像之前那样推拒:“娘娘说的是,但只怕清一那孩子被臣妾和兄嫂惯坏了,配不上天家血脉.....”
“诶”太后打断了她的话,不留余地的继续,“你这话可就过于妄自菲薄了,英国公的独女,贵妃的亲侄女,这满京城里,论家世品貌,有几个能强过她去?”
她紧接着又换回了方才闲话家常的样子,玩笑般说出了一个让容贵妃坐立不安的名字,“哀家瞧着,瑜儿年纪与清一相仿,性子也一样活泼,说不定能合得来。”
容贵妃的心猛地一沉,脸上血色微褪,袖中的手悄然攥紧,努力维持着镇定,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与谨慎:“娘娘厚爱,是清一的福气。只是七殿下身份贵重,臣妾只怕清一愚钝不堪匹配,到时反而辜负了娘娘的美意。”
太后脸上的笑容愈加浓烈:“哦?贵妃这是看不上瑜儿?常言道抬头嫁女,但贵妃眼光难免也太高了些”
容贵妃连忙起身躬身道:“娘娘明鉴,臣妾绝无此意!只是觉得这孩子心性不定,别到时候拖累了七殿下。”
太后沉默了片刻,目光一直停留在容贵妃身上,良久后忽然又轻笑了一声,抛出了另一个更让容贵妃心惊的选择:“靖安侯夫人前些日子跟着大皇子妃进宫,说起家里那个刚弱冠的小儿子。哀家记着也是个知上进的好孩子,如今在御前当差,很得皇帝赏识。侯爷仁厚,夫人性子也温和,清一又在哀家这里长大,若嫁过去,谁也不敢让她受委屈。”
容贵妃只觉得自己身上沁出一层冷汗,实在不解其意,太后难道不知道蒋妃和自己不睦吗?
这要嫁过去,只怕不仅沈家要被人所制,他们在背后也要搓磨清一。
可太后目光如炬,正等待着她的回应,容贵妃知道,自己不能再直接推拒了,否则必将引起太后更深的不满。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挂起笑容,顺着太后的话说道:“娘娘如此厚爱,臣妾感激不尽。大皇子妃的娘家自然是极好的门第。”
容贵妃做出十分的顺从,“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臣妾不敢擅自做主。待臣妾今日回去,便修书一封,快马送往西北,将娘娘的美意细细告知兄嫂。毕竟,清一是他们的心头肉,若是不告父母而嫁实在说不过去。”
信使往来西北,至少需要一两个月,也许此间能等到转圜之机。
太后闻言深深看了容贵妃一眼,半晌后她才缓缓点了点头,面上难辨喜怒:“嗯,英国公夫妇是明事理的,想来也不会辜负哀家这番心意,你就去问问吧。”
“是,臣妾遵旨。”容贵妃恭敬应下,又陪着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后,才寻了个由头告退出来。
从慈安宫那令人窒息的暖香中脱身,容贵妃心头才觉得好受了些。她坐上步辇回宫,没走几步就看见天上又开始有雪花飘落,只觉得落在身上的每一片都重若千钧。
她扶额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满是焦灼,必须尽快想个办法,既要稳住太后,又不能真的让这件婚事做成。
容贵妃想了一路,等回到宫里后片刻不敢耽搁,立刻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研磨提笔。她在信中将自己与太后的对话原原本本告知兄长,商议着应对之法。
其实她心里明了,清一虽是唯一的女儿,但却未必是那些人眼中最紧要的,若能运作得当,寻个由头让她回到兄嫂身边,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便万事大吉。
但是清远身为世子,眼下断无离京的指望,沈家未来也全系于其身。
当务之急,是要送走清一,为清远定下亲事。
而且一定要抓紧,不能再拖了!
否则,待到太后与陛下失了耐心,一纸圣旨下达,便说什么都晚了。
她尽量隐晦地写完信,用火漆仔细封好,命心腹之人立刻以最快速度送往西北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看着外面的大学,容贵妃这才想起一天都没见的侄女,便差人去将她唤来透露些口风,好让她自己也有些心理准备。
然而,去找沈清一的宫人很快就回来了:“郡主去六皇子殿下那边了。”
容贵妃心里觉得有些不对,清一与李珩交好,她是知道的。他们三人自小一起长大,情分自然非同一般。
但在这敏感时刻,她不免多了几分疑虑,便传来服侍沈清一的裴晏和芙儿问话。
“郡主多久过去一次?”
裴晏想了想,选了个稳妥的说法,“约莫三天左右。”
“去做什么。”
芙儿比他要老实:“有时是送些点心吃食,有时是借书,或就只是去说说话。”
听着他们的话,容贵妃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这个频率,对于两个并非血亲且年岁渐长的少年男女来说,似乎过于频繁了些。
容贵妃原本以为他们只是偶尔见面,与沈清远三人一同说笑,如今看来,竟是她想得简单了?
清一与李珩之间.....
她立刻命令裴晏:“你现在就去请郡主回来,就说本宫有要事寻她。”
“是。”裴晏垂首领命,转身退下,脚步比平时更快了几分。
与此同时,长宁殿的庭院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接连不断的大雪装点着庭院,就连枝桠上都堆着雪花,地上更是被铺满了厚厚一层。
沈清一裹着银红斗篷,戴着兜帽,即使脸和手都被冻得通红,兴致却依旧高昂,她正团起一个雪球,满院子跑着追打李珩,周围参战的还有几个小宫女小太监,但是他们都也只是互相扔着玩儿,没敢真对主子下手。
“李珩!看球!”
李珩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外罩着一层轻便又保暖的披风,看似躲闪,但却并未真的全力奔跑,控制住自己的步调配合着她的玩闹,偶尔也会团个松软的雪球,没什么力道地掷回去,引得沈清一追得更紧。
“要不然给你再找个帮手吧,允许你2v1。”李珩边笑边退,带着沈清一在松软的雪地上,留下一个个脚印。
沈清一瞅准机会,用力掷出一个雪球,接着又跑快了几步想要去堵他,却不料踩到了一块藏在雪下的石子,不由得惊呼一声,直直地向前扑去!
“清一!”李珩脸色一变,想也不想便箭步上前,张开手臂想要去接住她。
“砰”的一声响后,两人一起摔进了积雪里。
沈清一整个人被圈在李珩怀里,幸好这两天地上雪厚,才没有摔疼他们。
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正对上李珩近在咫尺的的眼眸。沈清一能看清楚李珩睫毛上每一粒细小的雪沫,和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
等宫人们纷纷赶来来扶起他们的时候,李珩的手臂还紧紧地环在她的腰间。
两人回过神来,同时开口,想要打破这份尴尬的暧昧。
“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跑就是了.....”
而此刻,奉容贵妃之命前来寻人的裴晏,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到郡主被六皇子抱在怀里,脚步瞬间被钉在原地,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从心底猛地窜起,催促着他想要走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