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消遣

鸡叫传遍整个客店,兰泽迷迷糊糊瞧了眼天色,咕哝一句又翻过身,突然,他摸到了一个冰冰凉凉的——“物件”?

他彻底清醒了,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明瑜这条小蛇变回本体了!

明瑜为人谨慎、心思重,必然不会放松躯体而化为本体,以本体示人就是自爆弱点,绝不会是他做出的缺漏之举,这其中一定有隐情……

他受伤了,所以维持不了人形?

还是本来就有这个习惯,只是一时疏忽,忘了他们睡在一起?

思来想去觉得没什么意义,反正他醒来肯定会惊慌失措,到时候必须又依靠他,他会说什么呢?想想就有趣。

兰泽凑近这团黑蛇,小黑蛇盘成一个圆环,身体像打磨过的玉石,又像丝绸般光滑,头部正枕在身体上,呼呼大睡。

他兴味盎然,支头盯着黑蛇,修长的手抚摸着又滑又凉的曲线,见这般骚扰都吵不醒他,就故意在小蛇的头上点来点去……

手下终于有了动静,小黑蛇动了动头,眼珠好似一颗鹅卵石,泛着明黄,只不过小蛇体型瘦小,眼珠子也小得可爱,可能顾忌又窄又小的屋子,才委屈自己,尽力缩小本体,最后落得这么个样子。

他瞪着黄豆眼,又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没有手,尾巴也出来了!竟然变回了本体!怎么回事……

昨夜分明一丁点灵力都没用,不可能因此维持不了人形,他仔细感受身体脉络,一股阻滞淤塞的感觉异常强烈。

从乌蓬镇出来后,有兰泽这个怪人在,他不敢轻易发动灵力,调息运转也是极少,天长日久堆积下来,确实容易阻滞,发散不出丝毫灵力。

虽然对方早知道他是妖,还是蛇妖,但不知道他是怎么感知到的,既然如此,就不是平常修士,近几日相处之下,也拿不准他到底是恣意妄为还是装模作样。

今天突然化成本体,还在他面前,一时之间又羞又急,本体本就不轻易示人,不仅暴露弱点,还不利于行动,而且……而且本体只有重要的人才可以接触,才可以玩弄……笃宁一直是这样想的……

兰泽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不懂小蛇内心的翻江倒海,但他知道,爱面子的明瑜此刻绝对不好受,要不是一条黑蛇,若为白蛇、绿蛇,说不定还能看见两坨红晕,一个羞愤一个羞耻。

过了会儿,笃宁终于说话了:“兰泽,我不知为何突然变回本体,虽然你早就知道我是蛇,但变故来得意外,没吓到你吧?”你一个花妖竟然也不怕?

兰泽:“可爱。你的本体很可爱。”

明瑜:“?……”

他接着一脸正经地问:“明瑜,我都知道你是妖,那……你就不好奇我吗?你肯定感觉得出来,我不是一般人……”兰泽说话总是意有所指,明瑜觉得他的眼神、语气每次都带着一种……蛊惑?对,就是这种感觉,似乎总在引导。

明瑜思考一会儿,“那你是什么东西?”用“东西”来问,很粗鲁又没礼貌,明瑜不知道怎么了,他憋不住想恶语相向,烦他的话语蛊惑,还是恼自己的笨拙?每次都不知道怎么应对他。现在又突然化为本体,一股无力感涌上来,尽管兰泽可能会因为这话勃然大怒,他也打不过,但就是想说。

话都说出口也收不回,就这样吧。“我不是什么东西,明瑜,你胆子真大。”兰泽神色一凌,恢复到他们确认关系那日同等的神态,好像卸下了繁复的面具,带着一丝杀意。

他的意思明显,以你现在的姿态竟还敢挑衅,不怕死不怕事一样,兰泽突然攥着黑蛇,冷冷地盯着,上下扫视,像在估量价值。

明瑜一下子被扼住七寸,又没有足够的力量反抗,他拼力发动灵力想化成人形,却依然故我,怎么都变不成。他也不后悔,自己不是爱逞口舌之快的人,讨厌对方的引导与刺探,自己像被牵引的物件,任谁都受不了这滋味儿。蛇信子嘶嘶地吐着,不发一言。

骤然,他脑子反应过来,不对劲,他不该失控,说出莫名的话,这不是他想说的,兰泽也回过味儿来,有问题!

他们的情绪似乎都被扰乱了,“休战。先处理杂碎。”兰泽松开小蛇,明瑜说:“你也感觉到了?我们两个不正常,应该说有人刻意引导这种不正常。”

二人异口同声:“是水!”

一般来说,就算水里有毒他们照喝不误也不会有问题,一点小毒造不成任何危害,但是,他们没有喝出水里的异常。

之所以怀疑水,是因为水是他们从住店至今一直接触的事物,清茶、汤食、沐浴,只能出自水。但——究竟是什么“毒”,能扰人心智,连他们两人都被蒙混过去?

想到什么,明瑜爬下床,打开木柜,果然,里面空空如也,昨晚的小贼不见了。

捆绑的绳子只是普通麻绳,也没有施加灵力,没有奇特的功能,小贼即便挣脱也会造出动静,昨夜他因为深陷幻梦,灵力不支化作本体,正是虚弱的时候,什么也感应不到,但兰泽呢,他总不会什么都不知道。

明瑜的豆豆眼看向兰泽,“哦,他啊,一个老鼠精,化成本体咬断绳子跑了。”他看笃宁无声的质问,想起自己方才的无礼举动,难得生出惭愧的情绪,虽然转瞬即逝,又殷殷补充道:“我中途确实发现了,但懒得去捉,他肯定有接应的同伙,走不远,而且昨夜没有得手,他的同伙会轻易放弃吗?老鼠精只是试探,我们也未爆发惊人的力量,擒住老鼠精不能代表我们有强悍的实力,他的同伙或许已经得到了满意的结果,接下来就等鱼儿上钩了……”

明瑜勉强信了他的话,努力平复心情,扫除“毒”的干扰,保持冷静。

这时,有人敲门,是那日戴着布巾店小二。

他有些慌张,趁开门间隙偷偷瞄了几眼屋里,又故作冷静。开门的自然是兰泽,毕竟明瑜现在不宜见人。

店小二:“……公子,你们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兰泽好整以暇:“动静?比如?”

店小二:“嗐,我瞎说的,没有就行,这不,今儿一早就有客人念叨,我怕真有什么事,就过来问问,没事就行。”

兰泽对无关紧要的人摆不出一点笑,而且现在心情也不好,面色冷下来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在他面前藏不住地慌张,店小二匆忙告退。

兰泽瞧着床上努力“站”着的小蛇,说是站,其实就是用半截尾部支着身子强行立着,明瑜觉得这样不失威慑,有气势。

兰泽看着他努力的样子,刚才的冰冷姿态土崩瓦解,乐得笑出来,而明瑜不想理他。

店小二这番上来是试探,背后靠着的还是整个店家,他们要坐不住了。要早做谋划,而且必须以不引人猜疑与注意的方式,干脆直接走吧,离开这儿,趁夜进城,这样也不会起正面冲突。

他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担心兰泽,他会同意吗?

一路上风餐露宿,喝溪水、宿山洞、曝烈日、吃野食……他途中几次三番地想,对方绝对会因为受不了艰难的条件而退出,没想到竟然一路走到了这儿。

不过途中也闹了许多不愉快。一次下雨天,二人躲在一处偏僻的山洞,不知道是哪个精怪的老巢,里边有些简陋的用具,天然的石头为床,一卷茅草为枕,谁料洞顶年久失修,哗哗淌水,漏了一地,导致洞里潮湿泥泞。

兰泽看不过去,生出几根粗长的藤蔓绕着洞整一圈以作粗略的加固。

他当时也不适应,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狼狈,躲在角落束手束脚,为着一眼望不到头的事情奔走,又无法放开手脚去做,毕竟仔细算来他仍是被追杀的目标,再带个“花孔雀”不能招摇过市,只能缩起尾巴干舔毛。

他们衣裳一半都湿了,用清净术不过一瞬就能干透,但是心里还是膈应,总觉得身上满是脏污。兰泽忍不住嫌弃地说:“明瑜,我不想睡在这,又潮又脏,夜里说不定有爬虫钻进我衣领里,啃咬我的身体,恶心又难受。”

明瑜:“忍一忍吧,再过三日就能到燕京,今夜我守着你,安心睡下,不会有东西敢碰你一丝一毫。”

兰泽说完就盯着他,还以为你会说什么“受不了就离开”“这点苦都不能吃吗”之类的话,顿时,他心里除了对环境的嫌恶外,又多了一点温情和满足,一瞬间连艰苦的环境也能忍下不计较。

于是,整夜都由笃宁守着,一直到后半夜,他感觉身上突然加重,睡眼朦胧间,瞥见身上多出一件纯白的外衫,带着一股风霜雪气,随即一双手替他拉拢衣物,他顺势将整个身子都埋在衣衫下。“睡吧。”那人轻声说。

所以……这是整段路程中第一次住店,他本想一口气直接到燕京皇城,无奈狠不下心,不是对自己,是兰泽。

纵使他再多疑,也不会白白折磨人,兰泽的忍耐与不适也让他生出一丝惭愧,况且自己如今的身体每况愈下,与凡人无异,撑不住日夜颠倒,以往从未这么深切地感受所谓的身心俱疲,现在饱尝个遍。

总之,才歇息一晚就提出要走,实在为难人,他一时张不开口,还是晚点提一嘴吧。

不自觉的,明瑜撑着蛇身子,沿着床沿跳上窗棂,看着窗外,估算着从这儿出发,至多再走十里就进城了。

当看到苏公子身上的印记时,他脑中立马浮现一个人的身影,此人擅长画符下咒,找他帮忙或许事情会有头绪,而他此刻正在燕京。

兰泽走到他身旁,一把攥住小蛇,盘在手心,笃宁被他突然偷袭吓了一跳,开始挣扎,并怒斥道:“放开!”但是小蛇形态没有任何威慑力,在他的视角就是傲娇的姿态,呆萌地扭动身体,黄豆一样的眼睛“怒视”。兰泽地头贴着他的脸,冰凉的触感很舒服,笃宁对他奇怪的举动一脸懵,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知怎的也不乱动了。

“你要是一直变不回去怎么办?是不是要我一直团着你,害羞了就缩进我的衣袖,害怕了就躲在我怀里,累了就趴在我头顶,想想就有趣。”

笃宁不理解他的胡言乱语,在他口中自己仿佛家养的小宠,不恰当的形容。

少顷,兰泽发觉手里小蛇挣扎的动作消失了,低头一瞧,小蛇睡着了。

他轻轻点了点小蛇的头,嘴角一抹笑怎么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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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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