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回环

黑夜恍若有形,浸透四面八方,给躁动者以鼓舞,给胆怯者以历练,给颓丧者以保护,给寂寥者以希冀。

对笃宁这样别无二心、匪石匪席的人来说,夜幕是他勤勉慎思、“吾日三省吾身”的报时钟。

而闲下来他就喜欢望着窗外沉思,有时孤独的情绪萦绕着,他身边有师弟师妹,有老顽童师尊,有形形色色的案子,有经年累月的修炼,为什么还会孤独?心里仿佛总缺了一块儿。

此时,每日必须的运气已经完毕,笃宁没有一点倦意,蓦地房门被敲响,他收回窗外的目光,带上了一丝探查和警惕。

打他一踏进客家,便感受到一种窥伺的目光,若有若无,时隐时现,彼时更加强烈,似乎正在蠢蠢欲动。

无奈灵力不支,现如今他不能准确感应来人气息,还是对方不加隐藏的前提下,如若刻意掩藏,他更不可能敏锐洞悉。

终于忍不住了吗……

门外的人连敲三下,停顿片刻又敲了敲,每一下轻快而短促,彰显出不可忽视的存在感,大有主人不请人进入就不停止的架势,“请进。”笃宁不自觉摸向桌边的剑——

“——明瑜,我好怕……”是兰泽!

他走了进来,和笃宁对着木桌而立。

笃宁心中松了口气,受黑暗的影响,又怕打扰其他旅客休息,他不自觉降低了声调,多了一些白天不曾有的温柔,“发生什么事了?”笃宁走近了些,顺手点了灯。

虽然不是预料之中的人,他也不敢彻底放松,疑惑兰泽深夜叨扰的目的,他们还没熟络到夜半唠嗑的地步,而且他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又说不上来。

烛火细小只能照亮木桌一圈,兰泽身量高,一圈光亮停在脖颈,看不清神色,笃宁突然想,不如不点灯,自己在明处,他在暗处,倒方便了对方观察,反而自己面上一丝一毫的变化都会被纳入眼底,虽然他不受黑暗影响,目之所及都可看清,但若真去观察反而可疑。真不舒坦,一旦生出异样的想法,怎么都收不回,就连气氛似乎也变了。

好在没多大妨碍。少顷,兰泽持着温吞的声音:“明瑜,你有没有一种……后背发凉的感觉,就好像正被一只毒蛇窥视,冰凉的眼眸看着猎物,它正吐着蛇信子,缓慢地、曲折地靠近……”

笃宁不知道他是有密谋还是在装傻,他更倾向于后者。虽然没有摸清他的实力,但可以笃定的是,他绝对不弱,而且上次苏家灵堂之时就讶异,并未听说哪个族系、门派有操纵草木之能,而且不拘泥于范围,仿佛随时随地就可操控,细想来处处都是疑点。

所以……要敞开说还是应付过去?客店有危险确实不假,但不是不能应对……不妨再试探一次?

笃宁:“是这样吗……在下不过一介散修,资质平庸,还没到感物之境,并未察觉。会不会是公子旅途劳顿,神经紧绷所致?不妨尽快歇息。”

兰泽:“自然不会,一路上多亏明瑜你的照顾,脏苦累都轮不到我,哪里累得着……我不怕危险,只怕危及明瑜你啊,我不想你受到一点伤害,光是想到都觉得难以忍受……”这话任谁听来都是可怜巴巴,只是他的脸一直处在暗处,笃宁也不好观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说不上来。

还能怎么办,他的意思昭然若揭,笃宁再不近人情也无法推脱,于是说:“不用怕,有我在。你若真的害怕,不如……今晚我守着你,大可安心睡下。”兰泽一口应下,语调再没有了可怜,笃宁突然有点后悔了。

吹了灯,兰泽就乖巧地躺在床上,也不提自己的担忧了,笃宁则端坐桌前闭目养神,腰背绷得像弓弦。

兰泽显然不想放过笃宁,强势地发起对话,打破安宁,“明瑜,朋友,我们已经很熟了,以后能不能不这么生疏?”

笃宁:“……?”

兰泽:“你有乳名吗?告诉我我,以后就叫你乳名。”

笃宁:“没有。你不必刻意,我们这样就很好。”

兰泽:“你这是讨厌我了?哼,当初可是你求着我交朋友,现在到手后就判若两人,真是悲凉。”

“……我何时说过讨厌你?”

“你对我不理不睬,不就是最好的证据?”

“我只是不善言辞,而且也不知道你要的是哪种回应,你问的、说的我都有回答。”

“你应该主动问候我,闲暇之余就来找我,陪我。”——“想我从乌蓬镇出来后就一直陪你奔走,你却这般对我?”

“我——算了,你想怎么样?”

“好说,你快上来,不要让我做出霸占别人寝榻的事。”

“不必,既然要守着,就不能懈怠,你安心睡吧。”

兰泽:“……”

一来一回说不出个所以然,最终不了了之,除了兰泽翻身背对过去的窸窣声响,屋内又静了。

笃宁阖目养神,同时又仔细听着所有动静,直到床上人清浅的呼吸声传来,他才睁眼。

这时,一阵木头摩擦的声响传来,细微的动静在平静的屋里不算刺耳,但笃宁的耳力还没差到这种地步,声源来自门那边,他顿时警惕起来。

屋内空间狭小,笃宁正对着门扉,闯入的人第一眼就会看到,他也能直直观察着情况。

恍惚间他瞥见——一根打磨圆滑的银针磨磨蹭蹭地穿过门缝,往上一挑,门栓右半部分便被掀起。

客家住房环境一般,许多设计都稍显落后,特别是门栓,与乡下农家的门栓一样,门内只一个木棍扣着,防备心重的还会加个粗长木棍顶着。而客家门房皆是采用这种方式,不怀好意的人只要挑开扣着的短棍就可随意出入。

一根针很难保持棍的平衡,甚至用力过猛会让木棍直接掉落,震醒屋中人。不知来者凶狠所以天不怕地不怕,还是已经摸清了屋内人,自信到可以大张旗鼓地闯入,于是,只见银针停顿一下,紧接着用力挑起短棍,一侧翘起朝另一边滑去,门栓就此罢工,短棍落地砸出震响。霎时,银剑出鞘,笃宁起身朝门边缓步。

“已经安睡”的床上人睁着眼,听着这些动静,期待一场好戏降临。你会怎么做呢……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全身裹着黑布的贼人出现,脸上也包得一团黑,只露出一双眼,活像进洞的老鼠,贼头贼脑。

屋内未点灯,窗子虽然开着,但今夜无月,入目就是一片漆黑。他小心地踱步,踮着脚走进深处,咚地一声撞上木凳就不动了,笃宁好整以暇地看着小老鼠,余光瞥向床上“睡死”的人,装得不错。

忽然,他的手动了,接着便快步走到床前,手一扬——竟是一把刀,眼看就要朝兰泽的头刺下,猛地被一剑弹开,生生震掉尖刀,整个手臂都是麻的,他下意识想逃,谁料剑尖直指咽喉,一寸也不敢移动了。

笃宁左手一挥,油灯便忽闪忽闪,亮了起来,兰泽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转过身支头看着他们。

“说,谁派你来的!”剑又往前移了一寸。

“——啊啊!别,别这样,我只是走错了!——”

兰泽笑了,“明瑜,我饿了,不如——”他刻意停顿,随即兴奋地说道:“把他宰了吃!”

“啊啊啊啊啊啊!”贼人听了这话腿都不停地颤抖,两条腿像摇摆的波浪,他真的后悔了,没想到表面看着温润君子的两人,竟然是如此狠辣,真不该听那些人的怂恿,来这一遭。

兰泽说话间一直盯着笃宁,因为倚在床榻,所以必须以仰视才能看清他的神色,这样看下去竟然透出一些乖巧的意味。

笃宁竟被他的话挑起了逗弄的心思,以往他只会严词厉色,不做多余的事,像是听从了他的建议,剑尖施舍般移开,沿着胸口往下,一边笔画着图案,一边说:“个头矮小,体格瘦弱——肉质怕是很柴,不如烤了吃,说不定油脂就会从皮包骨头里迸出,再——”

扑通一声,老鼠突然跪下,哆哆嗦嗦地求饶:“我错了,大爷们,求你们放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我真错了!”还补上磕了几个头,磕完竟头也不敢抬了。

两人视线对上,兰泽轻笑,眼神带着浓浓的恶趣味。

笃宁率先避开目光,收回剑,一脚踢向老鼠,老鼠被突如其来的一脚吓破了胆,一个不稳四仰八叉,又以为他们还是决定要吃他,慌忙爬过去想抱笃宁的腿,还未碰上,蓦地被一盏茶壶正砸到,瞳孔张大,径直晕了过去。

茶盏碎了一地,再加上方才闹出的动静,恐怕半个客店的人都被吵醒了。

兰泽:“明瑜,我不是故意的,一时失力脱了手,我只是怕他碰到你。”说完无辜地眨眼,又垂眸,一脸无辜相,但是并没有感受到他羞赧的情绪。

笃宁:“……无碍,到底是个贼人,用不着客气对待。不过……暂时还不能杀他,他既然敢一个人来冒险,就一定有帮手,或许这只是一个试探,探我们的实力与水平,也许蛰伏之人正在看着,伺机而动。”

兰泽:“你说得对,不过对面是小看我们还是有意为之,就派个小喽啰来暖场?”他倚在床头,不知从哪掏出来折扇,慢悠悠扇着。

笃宁有些疑惑,这人身上都藏了什么,像个百宝袋似的,随时随地都能拿出物件。

随即他又补充道:“明瑜,不论是否处理他,我们都不可避免地被盯上了,这个节点更要同心协力,时刻呆在一处,不留可趁之机。今夜你我就同衾共枕,好好歇息。”

笃宁不置可否。

随后贼人被结实地捆绑,丢在床侧的衣柜,既然不知敌人在何处,不妨以守为攻,这人他们是要还是不要?

兰泽盯着笃宁,又往里挪了挪,留出外侧大片位置,笃宁如坐针毡,少顷,他实在做不到忽视如此炽烈的目光,况且都是男子,他没什么可躲的。

随即起身熄灭油灯,走到床边,褪了外衣便仰面躺下。

只有一床被子,笃宁没有盖的打算,凑合睡一晚就行。他思考着今晚的事,异样的念头忽然升起,今夜制造的动静不一般,又是木棍又是人叫,打扰余外客人休息,客家竟然不管不问?敲门警示也没有,难道……他们会是一伙的,其中有客家的参与?这样就说得通了。

思绪被陡然打断,是兰泽,他侧躺着,一直看着笃宁,“你在想什么?”

“无事。”

“呵,你其实不知道吧,你的脸上明明写满了愁绪,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却总是‘无事’又‘无碍’,客套又疏离,你累吗?”

笃宁一愣,没料到他的突然关心,勉强算作关心吧。脑子里确实蓄了很多东西,师门师兄弟、雾隐山事变、杀人凶手和今晚之事,竟没有一件是为自己、为未来的考量……如今灵力还未恢复,身体也承受不住彻夜的熬煎,他真的累了。随即翻过身,回道:“睡吧。”

前半夜闹剧接连,后半夜又归于平静,被吵醒旅客或许重归梦乡,可惜,兰泽还未踏入梦乡,不过,他其实不需要人的睡眠,长久不睡也没什么影响,偶有的休眠是回到“自然”,吸收足够的力量。

此刻他就在“朵颐”,他悄悄靠近笃宁,也不管他是否真的入睡,贪婪地吸着由笃宁身体深处散发的灵气,熟悉又满足。

从数月前苏醒,他就感受到这股熟悉的灵力,兜兜转转来到他身边,到底是什么?为何会如此熟悉?明明素不相识,究竟是什么在牵引?他是不是也会感受到……受特殊力量的吸引,从而不断靠近……

一旦靠近就会被安抚,慌乱迷茫的心复而跳动,鲜血流遍四肢百骸,舒展又充实。

他不讨厌靠近,不讨厌明瑜,喜欢充盈的快感,再多点!

只能他触碰,只有他才可以,他什么时候也会察觉到?

是谁在操纵,这一切是否来自天意?

明瑜与他究竟有着什么纠葛,他绝对不像表面这么简单,真实的你在哪里?

笃宁陷入沉睡,恍惚间他做了一个梦,他站在高阔的树前,是如此渺小,流水是他,微风是他,矮草是他,泥沼是他,他是渺远的景象中的一点,这是一片虚空之境;画面一转,视线很低,他是一条小黑蛇,躲在发着荧光的蘑菇下,这里一切诡谲异常,蓝色纹理的草木,五彩缤纷的花瓣,浩瀚星空蕴含千万繁星,荧荧之下一个虚影凭空出现,无数细小白点慢慢化作人形,轮廓尚不清晰,模糊的“手”捉住迷路的黑蛇,轰——一阵巨大的灵力释放,草木摇晃,地面震动,迷糊的小蛇在幻梦中沉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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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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