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帝令:
命天界众仙官即刻至武英殿!
崇光承乾殿中央玉石突然显现出一行字,苏御赶忙汇报二师姐凌菁,正欲参会,闭关数月的大殿响动,仇渡天君出关了!
时不我待,三人即刻赶往武英殿。
武英殿中央立有一个庞大的玉石,与各殿玉石如出一辙,只是体积更大,这是天界用来召开紧急议会专用的通道,可以准确下达各派,很有威慑力。
乾昭大帝曾设有责令,凡违令不从、过时不至者,于冰魄虚界领罚。
冰魄虚界是天界极寒之地,凡步入者灵力尽封,界内禁使一切法术,一旦踏入就与凡人无异,以□□承受一载冰刑。
于是乎除了即将仙逝、派遣查案、下凡历劫等特殊情况外,无人敢应召不从。
各派人员汇集大殿,为首俱是各派掌门,门下弟子往后依次排排站,小辈们资历低,性子洒脱,都围在一起闲聊,此次召令紧急,老家伙们也不免多了些猜测,一时间沸反盈天。
刚出关的仇渡天君来不及搞清状况就快马加鞭赶来,苏御在他耳边嘟囔:”师傅怎么出关了,不是还有一载?”
仇渡:“想徒儿们了,就紧缩时间,这不,正好赶上了。”苏御回应了一个极其假的笑容,腹诽这老家伙鬼话连天。
虽然是老家伙,但仇渡天君长得一点也不老,模样与年芳二八无异,偏爱化作俊俏少年游历人间,站在徒儿们中间真分不清谁老谁小,平日也没个正经。他实力不详,做事又很神秘,门内弟子基本没见过他出招,甩手掌柜倒做的天衣无缝。缜密如苏御也不得不佩服,对老家伙又气又不得不尊重,这一点与郤巍不谋而合,是两人少有的契合之处。
凌菁:”师尊。大帝问下来该如何说?”她指的是明瑜不在如何圆谎。
大帝很少召开议会,在这个节骨眼突然召集众人,或许是知道雾隐山一事?依往常大帝会先发问崇光近来事务,指点迷津或派发新务,所以仇渡和门下大弟子明瑜不论怎样都要来露个脸,接受盘问督察,但如今明瑜失踪的消息一直被崇光秘而不宣,鲜为人知,大帝问下来不知会怪罪办事不利还是欺上瞒下。
若以明瑜办案未归为托,也难令人信服,查案许久却没捷报传来,意在欺瞒还是有突发情况,现又应召不从,罪上加罪。
仇渡似乎不担忧,脸上笑意盈盈,和隔壁的淑女闲聊起来。
“容羽星君气色不错,近来用什么保养,不妨推荐一二?”“哼,仇渡,你还真悠闲——别说废话了。大帝这次突然召集,你就不好奇是为了什么?”“大帝的想法我们又怎么猜得到,兵来将挡,反正你我都是个闲散人员,就是挑刺也招不到你我身上。”
“闲散?要说上天庭最不闲的要数你仇渡吧,自五百年前大帝将人妖交界的任务交给你崇光,可谓风头正劲,多招人艳羡。我玄光可不敢相称,你可是大忙人……”
“容羽,都几千年了,这招你还用不腻?”仇渡扯动嘴角,看向玄光门下弟子。
崇光殿旁站的就是玄光殿,天界就数两殿关系亲近。玄光师尊容羽星君久不露面,今日携座下止榕天君和止桦天君而来。止榕止桦是一对儿孪生兄妹,郤巍与这两兄妹走得近,加上年纪相仿,玩得不亦乐乎。
止榕拜过仇渡,对苏御好奇地问:“郤巍呢,怎么不见他?”
止桦:“对啊,往日最咋咋呼呼的就是他,今天怎么不来?”
仇渡也发现了,他的徒儿又少了一个,明瑜他知道,但郤巍呢?这小子平时最闹腾,这种场合还是要出现的,他看了眼苏御,苏御没回话,又扫了眼凌菁,凌菁正要说:“他——”
大帝来了,众人肃穆恭迎。说是恭迎,实则在场的无一人见过大帝真容,殿中央的金座就是大帝位置,又一半透经编纱遮挡,往下三层台阶,生生拉远了与众人的距离,营造了神秘与威严。
乾昭大帝是承天意之人,无形无态,是一个虚缈的代号,祂无悲无喜,不怒自威,祂下达的命令说是天命也不为过,上至天君下至小仙倌都洗耳恭听,如谛听神谕,无人敢置喙。
隔着层层遮挡,金座上只能看见一团迷糊的发光物,整体呈金色。
气氛压抑,一阵低沉如高山流水般洪亮透彻的声音响起:“烨烨震电,不宁不令①”
小辈们紧张兮兮,互递眼色表示不懂,空气一瞬静默,在场的人都在琢磨这句“神谕”。
不多时,一个爽朗利落的声调打破僵局:“雷电频发,天地不宁,恐祸乱将至。”此人正对着仇渡,所以他只一抬头就看清了人,是明阳殿的。此人形容青涩,貌似只是门下弟子。
止榕在一旁小声嘟囔:“……这位就是明阳殿新收的内门弟子,听说天资聪颖,天生奇骨,都传他不输明瑜……”此刻若是郤巍在,他一定会对这话嗤之以鼻,大师兄在他心中才是最厉害的,没人能与他比较,寂寂无名的小卒更不配!明瑜若是听说这种说辞,不会放在心上,他无意攀比与争夺。
明阳殿主子淳天君给足了弟子排面,忙俯身唱和:“妙解。大帝的妙言正应了近月种种。天雷忽现,灾祸或许正在酝酿,此番是对天界的忠告!”
仇渡天君轻笑,看着子淳天君熟悉的操作,都想立刻举起双手双脚为他鼓掌,每次“神谕”下达,殿内无人愿意出头索隐,生怕引火烧身,自顾不暇,只有子淳老儿“风采依旧”,如今又多了个出丽的弟子,两人一唱一和真是精彩。
他则每次缩进龟壳,不敲不打是不露头。谛听“神谕”是议会必备的环节,接下来就是自由发挥了,祂会不定地抽选门派,核验近来情况。
“仇渡。”猛地被叫到,仇渡已经绷直了全身,脑中预想了好几种责问——“雾隐山办事不利,该罚!”“明瑜应召不从,当罚!”“崇光接任民怨沸腾,必罚!”这些都是可以应对的小问题,他不免把心从嗓子眼放回心房。
“——崇光门下弟子明瑜叛逃天界,罔顾职责,数月前于雾隐山公然叛逃,即刻起派天将缉拿,若捉不回,就地格杀!”
轰——此话一出仇渡脑中轰然炸开,殿内也彻底沸腾起来。
他万万没想到会这样,怎么可能?明瑜怎么成了叛逃人员?他失踪一事又是如何被发现的?有人泄露?——凌菁、苏御、郤巍,不可能!他缓缓抬头看着祂,模糊的金光与往日无异,此刻,仇渡认为有什么事情脱离了掌控,他不得不真正正视祂。
处罪明瑜的目的是为何?即便未完成雾隐山的案子,罚罪也不会上到冰魄虚界,最多禁闭或者移交全权,现在直接按下罪名,等缉拿后,死罪难免,想痛快死都是奢望!
苏御一听到大帝的话,就按耐不住震惊的神色,想开口问却不敢,想辩驳更不敢……大师兄怎么可能叛变,雾隐山究竟发生了什么?
容羽真君手持团扇遮着半张脸,也投过去目光,没有任何表示,止榕止桦躲在她身后,异口同声地惊呼:“天哪!——”
一向冷静的凌菁也憋不住,但她有分寸,在心里不断复盘近来可疑的地方、出错的案子,她也不信大师兄会当叛徒。可真正了解雾隐山的人一个失踪了,一个就是师傅,师傅已经出关了,他……他会怎么做?
两人都看向仇渡,一时之间质疑、审视、期待、贪婪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只见仇渡面容平静,不卑不亢地应道:“崇光——遵命。”
“明阳殿遵命”
“……玄光殿遵命”
……
轰隆——
惊雷浮现,黑而浓的云团凝聚整个天空,雷光仿佛狡猾的蛇般在其中穿梭,倏忽,一阵光射出,劈烂了武英殿前的玉柱,天界似乎拢上了一股不祥之兆。
*
不过三日,二人便出了崎域,一路北上。
路途中两人时而沉默时而闲聊,大都是兰泽挑起话头,他本碍于面子不愿意主动说话,但若不在他面前露露脸,提升交情,这人恐怕半路遇上什么麻烦事就会把自己丢下。
当然,不是把他扔在原地独自面对妖邪,而是嫌他碍手碍脚做不得事,宁愿兰泽看到麻烦转头遁逃,也不想带着个挑剔、懒散、脾气不稳定的公子哥,还不如大路朝天,各回各家。
笃宁每次也只是心里想着,不敢付诸嘴边,怕惹得这人不快和他拌起嘴来,真真招架不住。
留下他不是被妖冶的外表迷惑,而是对他身份的疑惑与探究,青水河除妖那日,二人都明显感应到异常,作为见面次数屈指可数,此前互不相干的两人来说,实为讶异。
笃宁始终觉得他是个变数,不知从何时起,变数始终萦绕在身畔——雾隐山事变,被迫剖丹,河中之妖,怪异之人。未来也许要面对更多未知,没了金丹的他还有能力面对艰难万险吗?他有些踌躇。
“明瑜,你就不好奇我为何能操控草木?”“你不说,我不会僭越。”“哈哈,你可真有趣。”
话虽这么说,但笃宁实在好奇他的身份,不过问了也白搭,不是转移话题就是答非所问,对方是不可能吐露真话的,将心比心,他也不会。
所以笃宁初步判断,兰泽就是一个小花妖,不仅长得像,还能时不时变出几朵娇艳的花,于是他坚定了这个猜测。
一路就这么过来了,二人暂至客店。
客店位于山脚,郁郁葱葱的花木掩盖了屋舍半边结构,但打远处也依稀可辨。周边未有一户人家,这客店像凭空长出来而坐落于此,百里人烟稀少,即使有像他们这样远道而来的旅客打尖,也不可能长久经营,怪也。
笃宁:“有怪。”
兰泽:“哦,你怕了吗?”
“……”现在是调笑的时候吗。
笃宁斜睨一眼,懒得正色瞧他。
“哎呀,只是玩笑话,莫在意。有公子在,什么妖魔鬼怪我都不怕!”这话说得夸张,尾音仿佛琵琶上撩拨的线般昂扬,兰泽心情不错,显然不在意他的顾虑。
“万事小心。”出于结伴情谊,虽然比拂晓之时的空气还要稀薄,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笃宁率先推门而入,一扫屋内情况。
柜台旁一人正手拿账本,一手拨着算盘噼噼啪啪,应是掌柜,头包布巾的店小二热情上前,道:“二位请进,赵二——上茶!”他拥着两人落座,“客人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笃宁低头看着油亮亮的桌面,啜了口清茶。
“那公子要哪种规格呢?”
“两间稍房,互相毗邻即可。”
“两间头房,浴池要大,配备花瓣最好,屋子需靠着林木,视野必须开阔——”
二人各执己见。
“额,这……公子二人不如协商一下?本店好给你们腾出空房。”
不是盘缠不够,笃宁只想低调行事。在这荒僻的客栈,一般人都不舍得花大钱住头房,有钱的不会在此停留,咬牙往前赶十里就进城了,里面什么金屋软榻没有,况且此处鱼龙混杂,肯住头房的必定是大门大户,偷起来可真是悠哉悠哉,他不想落为强盗的目标,引起事端。
兰泽眉眼带笑地看着笃宁,一幅我不在乎的表情,笃宁心中叹气,交付房钱,“两间头房,按这位公子要求收拾。”
罢了,小鱼小虾来了权当练手,毕竟一路上实在憋闷,没有运转灵力的机会,唯恐兰泽觉察到什么,虽然是可以同行的地步,但他身上有太多疑点了。
二人就此暂住。
燕京位于崎域以北,背靠万里平原,江河湖海奔流其间,是人间的福泽宝地,各国争抢的“龙脉”。
天乾年间人间帝王刘韫率精兵百万踏平侵扰小国,收腹失地,退鞑靼、匈奴于黄沙外,南部沿海设立都司分辖各部,自此一统天下。
翌年,立燕京为都,年号润历。
润历皇帝刘韫膝下五子二女,大皇子早逝,没活过十三,二皇子刘擎身强力健,及冠时常随父王上阵杀敌,都传其英雄气概不输今上。
三、七皇子命也不好,活得还没他哥久,死法相去遥遥,一个肺痨一个失足坠马。往后只五皇子、四公主、六公主健在,在黎民百姓家算得上子孙充裕,在皇家却是区区之众,稍有不慎就落得家族断代。
有人传是刘家祖上滥杀众多,犯了煞,老天爷报复下来,诅咒刘家血脉横死,只余寥寥无几的子孙。
不过,传说似乎得到应验,自开国皇帝以来,往后十几代,无有不惨死、早夭、早逝子孙,只留三两个得以传承,不至于江山断代。
继任皇帝无不倾尽天下之力,招揽天下客卿,都为化解诅咒。就这样研究了几百年,直至尧治年间帝王刘旼登位,他亲自上祭台以通天意,彼时天雷滚滚,血月重现,浓雨连下数日,待云销雨霁,彩彻区明之际,一位“谪仙人”拜临大梁,自称妙道仙人,愿为刘家献计。
十五载后,刘家子孙无一陨落,皆平安长大,诅咒似乎不复存在。于是乎尧治帝龙颜大悦,挥袖昭告大赦天下,举国欢庆……
“妙道仙人?有趣。明瑜,你可曾听过此人名号?”兰泽问道。
“未曾听闻。”这话不假,崇光掌管人妖交界事宜百年,人间传闻、帝王将相、天灾**都记录在册,对诅咒一事确有记载,但天官都不将其放在眼里,只当凡人愚昧,净爱搞些牛鬼蛇神充当娱乐,骗骗小儿还好,真当个事研究一番倒不至于。
百姓口中的“老天爷”也没那么闲。不过,笃宁虽不会主动探寻访间传说八卦,但门下子弟倒偏爱听些人间词话,尤其是娇顽的四师弟,常绘声绘色地向他“演绎”,消息可谓灵通,却也未曾听他讲过什么仙人、什么诅咒。大概也是无稽之谈。
兰泽表示出很感兴趣,正要追问小厮,蓦地被笃宁按下,“不可张扬。”
兰泽打了个哈欠。
夜幕降临,笃宁盘腿打坐,沐浴后他只披着薄杉,浅绿色一层贴在身上,头发不似紧绷的神色,一通散下来垂在肩背。
虚弱的灵力四处游走,没有聚拢之处,只有静心驱动,将灵力归一,才能让身体疏通,不致淤塞。
一墙之隔就是兰泽居处,他是一路上最漫不经心、事事不挂心的主,好似生来就没心没肺,专讨人心乱。
此时,“没心没肺”的花妖兰泽正在享受“花浴”,满池的花瓣瘫在水面,层层遮挡住水下风光,只有两条藕节般亮洁的小臂暴露在空气中。
他枕着浴桶木沿,眯着眼,嘴里哼着不成句的调。花瓣来自他,虽然是头房,但偏僻荒野客家上哪弄花瓣,有沐浴的地方就算条件好了,兰泽不甚在意,大手一挥“花雨”便落在浴桶,满满一水面。
现在他很无聊,在等,等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什么时候耐不住贪婪的手脚。
看,口水都要滴在地上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神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