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行动悄无声息,不可能被发现,都是独身一人,也不存在被人泄露的可能,只能是苏家提前做好了准备。
也对,苏公子无辜惨死,凶手指不定哪日又来祸害苏家,他们当然要时时警惕,他看向昏倒的苏家家眷,恐怕是来找她们的,即便是苏家的宝贝公子,经历了诡异的事件,他们就算再哀伤也不会放人来哀悼,与尸体独处,更何况一群女眷。
只能是来寻她们的。现在门窗紧锁,苏家误以为凶手来了!他们再怎么解释都不可能有人信服,本就是无故闯入,目的不纯,不能和他们撞上。
兰泽不慌不忙,并不担忧被围困的局面,“明瑜,走去哪?”他收回横生的藤蔓,靠近笃宁轻声问道,一副你说去哪我就去哪的架势,看着真是听话。
笃宁听着外面的动静,正在思索对策,不是惧怕,而是要找一个不生事端、不被发现的法子,现在冷不丁被他的话拉了回来,下意识回道:“别怕,有我在。”
他也不知道怎么习惯性地说这话,仔细一想,师弟师妹都比他资历低,常常倚仗作为大师兄的他,内门师弟郤巍性子单纯却浮躁,总是躲在他身后,“别怕有我在”竟然已经成了习惯。
兰泽也愣了,只是想调笑,故作娇弱激起他的保护欲,或许两人的关系能有所缓解,没想到这人还真是淑人君子,不免嘴角勾起笑容。
砰砰砰——
外面的人撞击着木门,不过木门厚实,落了锁一时半会儿撞不烂。
笃宁抬头望着缺了一口的砖瓦,一丝月光泻了进来,正映在棺椁之人身上,苏启沅丝发尽散,身穿白色寿衣,沉睡不醒。
撞击声越来越急,人声混杂在其中,火棒已经将屋子死死围住。突然,白色布衫下闪烁出了奇异的光。
笃宁走近,发光之处正受月光照射,但又不来自月光,似乎由身体深处而发。他掀开单薄一层的布衫,苏启沅虽然身死数日,但苏家不知用了什么秘法,导致尸身不腐不臭,干净的皮肤上一个图案依稀可见。
图案整体呈蓝色,外廓为不完整的圆,断断续续,中心一个诡异的字符走势奇特,笃宁此前并未见过这种图案,而且月光下才可显现,实在诡秘。
兰泽也凑了过去,他不受外面声响的影响,不疾不徐,泰然自若,仿佛自己不是事端中人一般,开口说:“应该不是苏家特有的印记,或许是被人故意留下?”
这句话点醒了笃宁,或许这是带走并杀害苏公子的人刻意留下的,正如他之前的所作所为,印记是专门留给笃宁看的,那人不仅心思缜密,而且步步谋划,恐怕此行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不管怎样,如今算是有了线索,他快速记下图案,拉起兰泽的手准备遁逃——还未做出行动,一阵白光将两人包围。
笃宁下意识阖上眼,待强光散去才睁开,入目是仙境一样的地方,一颗粗壮高大的树伫立在溪水旁,树干由几根诡谲的人形枝干组成,一股狰狞相。枝头长满了簇密的绿果,看着只有一指大小。
等等,他的手中什么也没有,明明刚刚还抓着兰泽的手,他人呢?而且他们不是在苏家灵堂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笃宁环顾四周,只有空旷渺远的仙境,除了一阵阵微风,似乎苍茫之下只他一人,纵使风景再迷人,他也止不住生出异样的情绪,有惧怕,有迷茫,有恐慌,他仔细品尝这滋味,在心头碾来碾去,他不想再被抛下……
笃宁好似陷入了无限的恐慌中,这症状自剖丹以来如影随形,他叹了口气,突然没了对抗的气力,愣愣地看着湍湍流水,自己好像随着流水波涛起伏……
突然,腿间一阵酥痒,笃宁梦醒般回过神,他又被“魇”住了,其实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每次绝望迷茫的时候就会冒出来,好在意识苏醒了。
他看着叫醒他的“人”,不,不是人,是一株粉嫩的花,花茎翠绿,有了生命般摇摇晃晃,茎上细长的绿瓣作手状,这朵花正“掐腰”“挺胸”,鼓劲地吸引他的注意。这时,几朵白海棠陆续冒了头,有胆子大的也跟着攀上他的腿。粉花好眼熟——不正是昏迷后出现在枕侧的花吗?已知那朵来自兰泽,,虽然二人未当面对峙,但已经是板上钉钉了,那这“群”呢?
笃宁扶额,默默叹了口气,道:“出来。”
“你怎么样?”声音来自树上,笃宁抬头望去。
兰泽一如初见时倚在树干,一条腿垂在半空,轻轻地晃,一头粉发在盎然的绿色中很是突兀。
他不知怎的联想到方才傲娇的粉花。
“看来是没事了。”兰泽悠哉道。
“这是何处?”无疑是兰泽带他来的。
“我的虚空之境。只是觉得我们好不容易独处,被那群无关紧要的人破坏了太可惜,就带你来这了,怎么,你不喜欢?”
虽然和计划有差,但结果是一样的,拿到了线索,脱离了灵堂。
笃宁:“……你的虚空之境很美,很安逸,这是你精神的幻化,所以——”
兰泽:“好了,我知道你想说——我精神美,人更美。”
笃宁:“……”无法反驳,虽然想说的不是这个,但是……确实很美。
兰泽看到他不辩驳的老实样,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还附赠一句“明公子好直接,叫我羞得不知怎么回应”,笃宁反应过来被耍了,仍是平常一样板着脸,但是和他熟稔后就能知道,冷淡板正的面目下有着丰富的情绪,只是一直被压抑着。
笃宁背过身不理他,身下的花群也激动地乱摇乱摆,舞动起来,笃宁扶额无奈,任他们玩乐。
与此同时,灵楣正焦急如焚地站在窗前,等着消息。
笃宁从虚空之境出来就立刻告知她夜探事宜,一切都已明了,不用再去搜寻,苏公子身上的诡异印记就是线索。
次日卯时,苏家正进行下葬,灵柩前是苏家本家亲眷,苏老爷为首,往右依次是本家子弟。
除了苏家自己人,令人意外的是,镇上百姓有的自发跟随,大凡受过苏公子恩惠照拂的,无不掩面而泣,数十人追着送葬队伍,浩浩汤汤几十米不止。
灵家也出面了,虽然站在百十米开外,但也给足了尊重,先辈恩怨不殃及小辈,何况苏启沅的为人处世无人不服,谁人见了无不喟叹——后生可畏!
——可惜!可悲!
灵楣竟没恸哭,泛红的眼眶遮不住心中苦楚,她挺直身子远望着队伍,只是目光久久停留在厚重的灵柩。
“逝者已逝。想哭便哭吧,只是哭过之后全然忘了这一切……子舒——不要永远困在虚妄中,你做的很好,今天过后你仍是灵家大小姐,谁都看不了你的笑话。”灵老爷拄着木杖,在她耳畔沉沉地说。
旭日东升,照得人间亮堂堂,把近几日的霉雨一通驱散,这是向好的征兆。
“娘,你看,出太阳了。”“他爹——把我昨儿个切的萝卜端出来,晒晒太阳,做腌萝卜吃!”
“出太阳喽——迎客喽——”
“馄饨、馄饨、馄饨——10文钱一大碗,来尝尝嘞——”
“走吧。”笃宁阅览全程,人群越发密集,他叫了叫身旁的人,发觉没有回应,就偏头看过去。
只见兰泽看着五米外的馄饨摊子,茅草搭就的棚顶,底下支着一口大锅,拳头大的木勺舀起浓汤,摊主手一扬浓汤化进碗底,馄饨在里滚动一番,撒上几点芫荽……
“馄饨、馄饨、馄饨——10文钱一大碗——”
兰泽像是迷住了,终于起了反应,他的脸逆着光,带笑的声音传来:“朋友,我想吃馄饨。”
*
“所以……你要离开乌蓬镇吗?”
笃宁啜了一口清茶,道:“现已找到线索,只待破解,可你我并未窥破那印记,必须找到可以破解的人。或许印记没有任何功效,只是一种‘身份’?总之干系极大。”其实他还藏了一点,这印记来自幕后之人,那人或许正在窥伺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但还是不说的好,避免恐慌。
依照她的性格,若是得知,定会时刻盯着周围,少不了一通怀疑,他也不想灵楣一直紧绷着。
又补充道:“若是你信得过我,我定不会辜负期望,三月内不论有没有线索,在下都会将一切如数奉还。”
灵楣:“不行,既然是为了苏哥,那我随你一起——”
笃宁:“不可。此行凶险,我不能保证你无恙,若是没寻到机缘巧合,反而出了差错,得不偿失,我们就永远也找不到真相。”
这话冷静又不失说服力,灵楣当然也想过,但涉及苏哥,她总想出一份力,或许离真相更进一步……
灵楣:“我不行——可以。但——他为什么可以?我不信任他。”这也不是她无理取闹,实在是难说,她一直以为笃宁出现在乌蓬镇已经称得上奇怪,现在又多了个“怪人”。
她经历一番事情,已经信服笃宁的实力,但对于突然出现的怪人,做不到信任,更何况他还要参与到有关苏哥的事情中,她需要令人信服的理由。
蓦然被灵楣提到,笃宁也随之看去,兰泽坐在靠窗一角,位置不起眼,模样却耀眼。
他支头瞥着窗外,肥硕的鹂鸟也倚在窗棂,歪头叨着背上的毛,头还一耸一耸的,不一会儿日光下飘起‘白点’,兰泽显然很嫌弃,伸手弹一弹它圆球一般的胖肚子,意在下逐客令,肥鸟不情不愿地挪动身体,扑棱一下飞走了。
他突然感受到直勾勾的目光,偏头看过来,笃宁早已收回,“他是我的朋友,那日夜探苏家灵堂,多亏了他我才能全身而退。此行需要他。”
谁料灵楣竟起身走过去,摆起惯常的笑容,“公子,这茶可还喝得惯?”
清茶乌蓬镇人从小喝到老,她这
一句话就已经很明显,对方是外来人。
“尚可。”兰泽漫不经心回道。
笃宁跟了上去,心中有些急,要说他在急什么,竟也弄不清,大概……是怕,怕兰泽乱说话,乱说什么……他也不知。自遇到兰泽起,他就时常有不知所措的情况,不知道怎么对他,又怕他出乎意料的行为。
谁知兰泽反问道:“青水河澄澈分明,且绵延千里不断,无旱无涝,不随气候变迁而改,堪称奇迹。莫非——有河神福佑?——不知其水源自何处?”
灵楣愣了,她现在唯独对青水河反应很大,路边人提到都要停下听一耳朵,客栈来客、小厮聊到也会刻意留步,生怕错过什么消息,毕竟苏哥也是在那里失踪,又在那里丧命。
而后又与笃宁前去探查,何中没有河神,只有被震着的妖,妖又与苏哥牵扯……此前种种她都不能释怀,青水河在她这里成了禁忌。
兰泽一番话意有所指,刻意地问到青水河,是在简洁地表明:我什么都知道,不必费心试探。
笑容一滞,灵楣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一番试探的话憋在嘴边说不出口,不知从哪里说,总不能直接问“你凭什么插手这件事”,而且明公子说了,印记一事也有他的帮助。
笃宁:“兰泽,这位是灵家小姐,灵楣,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他正要逐个介绍,兰泽却发话:“兰泽,无姓无氏,见过姑娘。”
也行,起码没挂脸子,笃宁松了口气。
灵楣:“公子气度不凡,与明公子认识确不稀奇,只是小女有一事不知,可否为小女解答一二?”
兰泽:“可以。”
灵楣:“近来之事在场之人皆知,我便不赘述。只是……明公子帮我在于交情,也在于报恩,那公子您呢?我与您不熟,您竟愿意为此事奔走?”
兰泽:“好说,我确实不关心姑娘周身的事,但是我与明瑜情投意合——不,志趣相投,是知交,朋友的事我当能帮则帮,仅此而已。”
笃宁料想他不会老实说话,一句话非要拐个弯,让人捉摸不透。灵楣突然感受到什么,一愣,面色异常地来回看着两人,又恍然大悟般说道:“原来如此!”
没了剑拔弩张的气氛,笃宁稍作放松,灵楣也累了,告辞回房。
事已至此,朝前看一切还有希望。
雾隐山事变、河中妖物、诡异印记,桩桩件件都悬在心上。剩下要做的还有很多,切莫悲怀,笃宁在心里念道。
倏忽,兰泽起身站在笃宁身畔,剔透的目光直直落在他眼里,心情愉悦地问道:“明瑜,我们要去哪儿?”
笃宁发冠高束,青绿色的袍杉勾勒出颀长的身形,白皙的脸迎着和煦,罕见地露出一抹笑,“燕京。”
出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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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