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交汇

由于笃宁突然变回本体,他们的计划被打乱,不得不再思考新对策。

晌午客家敲了几次门,鬼头鬼脑地往屋里瞧,多半是试探,不出一天一定憋不住杀了他们。既然已经猜到他们的意图,又不能出面回击,只能守在屋内等对方再次“光顾”,被动防守。

兰泽对此颇为不满,本来住行条件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恶劣!现在还要遭受一群渣宰的骚扰,虽然他不把小偷小摸放在眼里,即便是杀人灭口也算得上忤逆,对此他心里称不上怒火中烧,但也不好受。

明瑜:“寝榻你一人睡足够了,我不占位置,尽量给你节省空间。所以你不要冲动。”他似乎感受到兰泽的怒气,只能尽量不与他产生矛盾。

昨夜的老鼠精跑了,作为督使如果来此,定要他交出证明——在《妖册》否、是否持人界经营许可证、妖体证明等。可现在他只能隐藏身份,就算他表明身份,有哪个人会信,只会换来嘲笑和挑衅。

不过,督使的令牌还一直存着,灵力一直在消耗,存续不了,根本分不出多余的灵力去唤醒令牌从而通知崇光,不知道现在师门怎么样,会不会得知他出事后一团糟。

算起来,师尊快要出关,此次办事不利,他自会去师门领罚……

兰泽:“你在想什么?我怎么会埋怨你占了空间,”他的话打断了思绪。“明瑜,我好烦,床榻太硬,枕被还透着一股尘土的气味,光是躺下就难以忍受,你还要疏远我?!”

明瑜:“……不是,我想让你好好休息,不过多打扰你。”

兰泽突然逼近,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笃宁,小黑蛇回以质朴的眼神。

一人一蛇就这样对峙,兰泽起了坏心思,朝他伸出手,黑蛇经历过他的袭击显然有了经验,纵身一跃巧妙地躲开罪恶的手,兰泽召出几根藤蔓去捉,小蛇又灵巧躲过,比小蛇大了几倍不止的藤蔓最后弯弯绕绕地缠在了一起,场面很是诡异。

笃宁也很无奈:“真是昏头了,怎么和他玩了起来。”一阵羞恼,这根本就不是他会做出的事,和兰泽待久都不像自己了。

兰泽眼看抓不到,停下来,没什么情绪地说:“你躲什么?我何时害过你了,就这样怕我?”随即作出生气又一脸失落的神情,笃宁只好跳回来,与他保持安全距离,回道:“我不习惯,面对突然之举很难不多心,而且——你以后不要碰我,妖身上有诸多危险,稍有不慎就被反噬。”

他听完看着呆头呆脑的黑蛇,光滑的躯体在红木桌前显得格外明显,绫罗绸缎不及其三分,实在看不出哪里危险了。

大概闹了一通累了,他躺回床榻,把玩着手里的折扇。笃宁想他应该是顾忌后半句话——保命要紧,所以识相地挪回窝,还是很乖的。

虽然不知道他修炼了几载,但活了千年且目前天界任职、现天界督使、妖中翘楚、崇光大师兄明瑜自觉作为老辈应心怀宽广,让着小辈,怎么能与其胡闹置气。

眼看天色渐暗,一天没踏出房门的两人身上都要生蛛丝了。

笃宁如今的身体扛不住,一天没进食,提不起精神。饥饿感阔别百年又不请自来,自从化形有了去处后再没体验过,可能他风光无限、混迹天界时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落得这么个下场,真是世事无常,造物弄人。

从追逐闹剧结束后,兰泽就昏昏大睡了一整天,笃宁却从中品到一丝不寻常。

兰泽爱睡他知道,只是某些日子太过反常,就像现在,他走到跟前,盯着床上人看了好久,那人一向敏锐,可是如今没知觉一般睡死了。

他疑心太重,与此同时,也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只要释放一丝灵力,不肖十分之一,瞧瞧探入体内,就可以知道他是人是妖,再幸运点,探入虚空之境,探寻更多秘密,他身上的疑点太多了……之前被他主动代入过虚空之境,当时就震惊得难以言表。

虚空之境是人潜意识的映射,就像对人敞开心扉,后者可以凭借对话扯谎掩盖,前者却带有被动意味,基本不可伪装。主动邀请外人进入虚空之境,而且还是不相熟的人,很难不让人疑心,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会有这样坦诚的人。

越想越深,他忍不住靠近兰泽,安睡的面庞没有一点破裂,不像伪装,受着某种意识的驱使,他放出灵力,像金丝质地的灵力正慢慢接触他,就在碰到他心口的一刻,突然,笃宁感受到一股强烈又莫名熟悉的力量在不断吸引他,愈演愈烈,而灵力无法从中抽离,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源源不断地流失。这时,单薄的灵力陡然改变缓慢的流动,快速冲出并向兰泽涌去。

笃宁控制不住身体,全身灵气被强大的力量调动,争抢着迸出朝兰泽输送!

到底怎么回事!笃宁强忍着四肢百骸的痛苦,仿佛尖刀一层一层刮着皮肉筋膜,一阵阵绞痛。

兰泽周深泛起层层金光,笃宁被正是被这扰乱,他的身体好像被吸引了,不单单是灵力,整个人都要被吸进去。体内逐渐涌上一阵空虚,没有金丹的运转与存储,灵力仿佛不属于自己,挣扎着要离开他,再不停下来他就会死,灵气枯竭而死!

嗡——耳朵里炸开一阵响,吸引倏忽停止了……

还没从剧痛中回过神,手腕处又传来刺痛——

“你在做什么?”兰泽醒了?!他没有放开,语气低沉,不似平日的健朗。他说着又加重力道,硬生生将笃宁拉进身前,语气有些不耐与愠恼,“你在做什么?”

明瑜尝试挣脱,发现竟不能撼动分毫,他是把我手折断吗——他不露声色,坦然回复:“已经戍时,你一直未醒,不论怎么推搡都叫不醒你,我怕你出事就尝试为你输送灵力,仅此而已。”

他身体确实没有任何不适,甚至有种诡异的、渴求的满足,空虚感被瞬间填满,从他苏醒后如影随形的虚无竟然破灭了,他做了什么?难道是明瑜身体里的东西作祟?直至今日他仍未弄清两人之间勉强称作“牵绊”的链接究竟源自何处,源自何物,他是否也察觉到了?

一码归一码,明瑜绝对做了什么才引起变动。兰泽沉默片刻,像是在思考这番话的可信度,面上的阴沉褪去,又恢复到平和的状态。随后松开紧握的手,笃宁立刻抽回,细看腕部有着一圈灼目的红痕,大有发青发黑的趋势。

笃宁也不给他好脸色,揉揉手腕,不置一词,最后扫了一眼就推门而出。

屋内只留兰泽一人,他缓过来看着方才失控的手,又抚上胸口,灵气充盈,躯体轻健,看来此后数月他都不会再陷入沉睡了。

不过,一直被争执牵引,他竟也没反应过来,蛇妖不知何时已经变回人形,可能在他睡着后。

一时间,兰泽心里起了特殊的念头——能在短时间恢复,实力绝对不俗,见识胆识过人,又与他有着不解之缘,一切仿佛预订好了一般,其中的秘密尤其引人,兰泽舔舔唇角,露出神秘的笑。

夜半客家招呼小厮添水,由于店内人迹寥寥,每房住客很快就享受到水浴。

笃宁沐浴后坐在桌前沉思,他回忆着今日发生的事,内心的疑虑不求甚解。为何……为何他能调动我身体的灵力,一股牵引的力量在其中不容小觑,究竟是什么?乌蓬镇桥上他昏迷那日,好像也有过这种感觉,虽然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客栈,但异样感挥之不去。

他究竟是什么人?

……

二人闹了别扭,开始分房睡。不对,他们从未一起睡过,何来分开一说。笃宁心想,白日没有暴露虽然万幸,但此人心思缜密,又油嘴滑舌,对骂的粗鲁事他做不出,论理又说不过,此后不相与又不可能,进不是退不是,实在难办。

何况两人如今不可能一刀两断,没弄清奇异的波动,他不会善罢甘休。不然这始终是一个隐患。

快刀斩乱麻,笃宁敲响房门。

兰泽挥手,门自动开了,笃宁入门就看到倚在床榻的人,看不出喜怒。

餐盒被他摆在桌前,笃宁询问:“兰泽,你身体如何了?”

他听后没动,翻身背对着他,像个堵气的孩子。

笃宁走进去瞧,没有一丝僭越,在距离床榻一尺处停下,真心道:“你一天未进食,又消耗太多精力,需要吃饭补充体力,切莫伤害身体。”

对方终于施舍般开口:“水里下着毒,一言一行又被时刻监视,好不容易寻得落脚地,现在却是满心糟乱,还怎么吃得下!”可惜带着刺。

笃宁:“今日的餐食我已经一一验过,没有任何毒药,你放心吃吧。如果你不想看到我,我不会在你面前现眼,只是不要因此糟践自己的身体。”

“明瑜——”兰泽坐起来,叫住正要离开的笃宁,“再近些。”他嗫嚅道。

笃宁看着他孩童般置气,又转瞬即逝的情绪,内心涌上一丝怜爱,就像师门的师弟师妹一样,受了苦就跑到他怀里痛哭,撒娇寻安慰。

不同的是,兰泽不用撒娇就直接抱住他,没有眼泪,没有抱怨,只有安谧的依赖,二人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对方,熟悉了这种亲密的举动。

笃宁下意识摸了摸他的头,感受到怀里僵硬的人,蓦地松开手,挣脱怀抱,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忙不迭看过去——

兰泽脸上没有排斥与厌恶,看不出情绪,他安心道:“快来尝尝,据说是这家的招牌菜……”

酒足饭饱,兰泽懒散地歇着,只不过支撑物从树干、床榻变成了笃宁的肩膀。他摸准笃宁吃软不吃硬的性格,好不客气地赖在身边,在耳边吹吹风,撒撒娇,笃宁耳朵根都被他的温存弄软了。

只有实在忍不了,才会佯装生气,“别闹。”

兰泽不以为意,却也乖乖听话,减少了骚扰的频率。

故而二人一边防着饭里的毒药,等着贼人主动上门,一边悠哉悠哉休养,品茶赏景,满打满算呆了整四日。

而雾隐山一隅,经过一番波折,在妖雾中厮杀后逃出的郤巍心情低落,衣服破破烂烂,远看活像一只路边野犬。

细看之下,他身体各处都带着伤口,像是尖细的物体不断划破身体造成的伤,一股子战损相。

一直以来他都是师门的重点保护对象,未入门时就过着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贵日子,凭借天界熟人的关系拜入崇光,什么苦都没吃过,可现在只想放声大哭。

一边后悔匆忙出门什么都未备全,一边又担心师兄……神思恍惚,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如此残酷,妖精鬼怪数不胜数,各显其能,踏入妖雾足足五日,雾中的“长喙鹰”“**杉”“五生兽”等妖物狠毒丧志,遇到人就死命地发动攻击,甚至要把他的身体躯干掏个空。

想想都后怕,还好他带有崇光一门的令牌和法器,勉强威慑部分妖物,也有些不怕事的,发狂般冲上来,断臂折腰也要吃了他。

妖是劣等低智之物,因为他们有着天生灵力却能化人,不近天界的神,又不受人的承认,所以两边讨不着好。即便再怎么高深莫测郤巍也不会高看一眼,尽管四海八荒都宣扬众生平等,但不止人界排斥妖,就连上天界都对此嗤之以鼻,人人心知肚明,只是为了维持和平,不说罢了。

郤巍作为天界关系户,高等血脉与神脉的忠实拥趸,对妖的厌恶只多不少。

此时他心里念道:等回了天界,我定要你们挫骨扬灰!

不过好在他平安出来,更幸运的是,逃离雾隐山后,锁灵囊又恢复生机,晃晃悠悠地跑出来,在他耳边磨蹭,头顶摇摆,最终落在手心。

燃尽最后一丝气息,终于在灰败之际指出了最为准确的目标,最北边——燕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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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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