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书房,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徐妙云俯身在案前,手中炭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勾勒出流畅的线条。
她正在绘制燕王府花园的改造图。
距离春猎结束已经半月有余,金陵城渐渐回暖,燕王府也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如果那能称之为宁静的话。事实上,自从朱元璋将北平屯田事务全权交给朱棣后,燕王府就成了金陵城里最受关注的地方之一。每日来访的官员、递帖子的勋贵、借故攀交情的各色人等络绎不绝。
徐妙云以“为北上就藩做准备”为由,推掉了大部分应酬,专心致志地做两件事:一是通过母亲魏国公夫人暗中织就的情报网收集信息,二是开始着手改造燕王府。
花园改造是她的第一个大工程,也是她和朱棣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合作项目。
“王妃,王爷回来了。”秋月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手里端着茶盘。
徐妙云头也不抬:“让他直接过来吧,图纸快画完了。”
话音刚落,朱棣的声音已经在门外响起:“画什么这么认真?”
他推门进来,一身朝服还未换下,玄色袍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今日早朝,又有御史弹劾藩王“在封地权势过重”,虽然没有点名,但矛头显然指向了刚获重用的朱棣。
徐妙云放下炭笔,抬眼看他:“怎么了?朝上不顺利?”
“老生常谈。”朱棣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图纸上,眼睛一亮,“这是……”
“王府花园的改造图。”徐妙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你看,这里原来是一片空地,我打算做成水景,引活水进来,养些锦鲤。这边是回廊,连接东西两院。这里是亭台,可以赏月……”
她讲得很投入,手指在图纸上指点着,眼睛亮晶晶的。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肌肤莹白如玉,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朱棣看着她,心中的烦躁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这里呢?”他指了指图纸中央一片空白区域。
“这里……”徐妙云顿了顿,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还没想好。王爷有什么建议?”
朱棣靠近些,仔细看着图纸。两人挨得很近,徐妙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那是朝服熏香的味道,混合着他本身的气息,有种说不出的好闻。
“这里地势高,”朱棣沉吟道,“可以做个小阁楼,两层。上层观景,下层……可以做个书房或者茶室。”
“阁楼?”徐妙云眼睛更亮了,“对,阁楼好!登高望远,视野开阔。而且……”她顿了顿,“等我们去了北平,那里天高地阔,更应该建一座高楼。”
这话让朱棣心中一动。她已经在为北平的生活做准备了,而且想得很远。
“你画图,我批钱。”朱棣说,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需要多少?”
徐妙云拿起旁边一张清单:“我算过了。材料、人工、工期三个月,大概需要两千两。不过……”她犹豫了一下,“现在风头正盛,花这么多钱改造花园,会不会有人说我们奢侈?”
朱棣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王府年久失修,修缮是应该的。而且,”他看向徐妙云,“这是我们的家。家,就该按自己的心意来。”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徐妙云心里暖暖的。
“那好。”她重新拿起炭笔,“我再细化一下图纸。对了,今日母亲那边传来消息,说晋王妃最近和几位御史夫人走得很近。”
朱棣眉头微蹙:“三嫂这是不死心。”
“她当然不死心。”徐妙云笔下不停,“晋王在朝中经营多年,眼看着王爷你后来居上,怎么可能甘心。不过……”她抬头一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有我们的路要走。”
她的笑容很从容,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朱棣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徐妙云猝不及防,轻呼一声,手中的炭笔掉在图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
“王爷……”
“别动。”朱棣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让我抱一会儿。”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徐妙云靠在他怀里,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朝服的料子有些硬,硌着她的脸颊,但她不想动。
不知过了多久,朱棣才松开她,却依然握着她的手:“走,去花园看看。”
“现在?”
“现在。”朱棣拉着她就往外走,“纸上谈兵不如实地勘察。”
两人穿过回廊,来到王府后花园。此时正值仲春,园中草木葱茏,百花争艳。但正如徐妙云所说,花园的布局确实有些问题——东边太挤,西边太空,中间一片杂乱,缺乏整体感。
“这里要拆。”徐妙云指着几处破旧的假山和亭子,“这些都已经年久失修,修缮不如重建。”
朱棣顺着她的指点看去,忽然问:“你懂营造?”
“呃……”徐妙云顿了顿,“梦里学过一点。”
又是“梦里”。朱棣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说:“那就按你的想法来。需要哪些工匠,让王管家去请。”
两人在花园里边走边聊,从水景的位置到植物的搭配,从回廊的走向到亭台的高度。徐妙云讲得头头是道,朱棣听得认真,偶尔提出自己的意见。
“这里种梅花,”徐妙云指着一片空地,“冬天开花,暗香浮动。那边种海棠,春天赏花。还有这里,可以种些竹子,清雅。”
“你很喜欢花?”朱棣问。
“喜欢。”徐妙云弯腰摘下一朵开得正盛的芍药,别在耳边,转身看他,“好看吗?”
春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粉白的芍药衬得她面若桃花,眉眼弯弯,笑意盈盈。朱棣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好看。”他的声音有些低哑,“人比花娇。”
徐妙云的脸微微发红,别过脸去:“油嘴滑舌。”
朱棣却上前一步,抬手轻轻取下她耳边的花,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耳廓。那触感温热而轻柔,徐妙云的身子微微一颤。
“花再美,也不及你。”朱棣说着,将花别回自己胸前,“我替你戴着。”
这个动作太亲昵,徐妙云的脸更红了。她转身往前走,脚步有些匆忙:“还、还是继续说图纸吧……”
朱棣看着她仓皇的背影,嘴角扬起笑意,迈步跟上。
两人逛完整座花园,已是晌午。回到书房时,秋月已经摆好了午膳。
“王爷,王妃,用膳了。”
四菜一汤,简单清淡。朱棣给徐妙云盛了碗汤:“下午我要去军营,晚上可能回来得晚。图纸你慢慢画,不急。”
“去军营做什么?”徐妙云问。
“春猎时父皇赐的西域宝马,我挑了几匹好的,准备分给将士们。”朱棣说,“另外,屯田事务要开始筹划了,有些事得提前布置。”
徐妙云点点头,夹了块鱼肉放到他碗里:“那王爷多吃些,下午辛苦。”
这自然而然的关心让朱棣心里一暖。他看着她低头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就是他想要的——有正事要做,有家可回,有她在身边。
饭后,朱棣换了身便服出门。徐妙云继续画图,但不知为何,有些心不在焉。
脑海里总是浮现朱棣给她戴花的样子,他低沉的嗓音,他指尖的温度……
“王妃?”秋月轻声唤她。
徐妙云回过神:“嗯?”
“炭笔快用完了,要让人去买吗?”
“去吧。”徐妙云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我也歇一会儿。”
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春光明媚,桃花开得正好。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诗:“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朱棣,正是那个风流的年少。
可他是燕王,是未来的永乐帝。他们的路,还很长,很难。
“王妃,”秋月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徐府送来的。”
徐妙云接过拆开,是母亲魏国公夫人的信。信上说,晋王妃最近频繁邀请御史夫人们茶叙,话里话外都在议论藩王权势过重之事。另外,秦王似乎也有意拉拢几位军中将领……
信不长,但信息量很大。徐妙云看完,将信在烛火上烧掉。
“王妃,没事吧?”秋月担心地问。
“没事。”徐妙云摇摇头,“你去忙吧,我一个人静静。”
秋月退下后,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徐妙云重新坐回书案前,却再也画不下去。她铺开一张新纸,拿起笔,开始写写画画——不是图纸,而是人物关系图。
中央是燕王府,四周辐射出去的是各方势力:秦王府、晋王府、太子、皇帝、勋贵、文官、武将……每条线上都标注着关系性质:盟友、潜在盟友、中立、潜在敌人、敌人。
这是她前世在职场养成的习惯——把复杂的人际关系可视化。
画到一半,门又被推开了。徐妙云以为又是秋月,头也不抬:“我说了,想一个人……”
“一个人想什么?”
是朱棣的声音。
徐妙云猛地抬头,惊讶道:“王爷怎么回来了?不是去军营了吗?”
“去过了,事情办完就回来了。”朱棣走到她身边,看向桌上的关系图,“这是什么?”
徐妙云想遮已经来不及了,只好坦白:“我在分析金陵城的人际关系。”
朱棣俯身细看,越看神色越凝重。图上标注得清清楚楚,哪些人是可以争取的,哪些人是需要提防的,哪些人是必须交好的。甚至连一些微妙的联姻关系、师生关系、同乡关系都标了出来。
“你……”他抬头看她,眼神复杂,“这些都是你收集的?”
“嗯。”徐妙云有些忐忑,“王爷觉得……我这样做,合适吗?”
朱棣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合适。太合适了。”他在她身边坐下,指着图上一处,“武定侯家,你标的是潜在盟友。为什么?”
“因为郭夫人。”徐妙云说,“茶会上她主动示好,她父亲和兄长都在北平戍边,与王爷有共同利益。而且武定侯为人正直,在军中有威望,值得争取。”
“那这里呢?”朱棣又指向另一处,“景川侯,你标的是中立偏敌。为什么?”
“景川侯的妹妹是晋王侧妃。”徐妙云说,“虽然景川侯本人还未明确站队,但这层关系决定了他们很难成为我们的盟友。至少现在不能。”
朱棣听着她的分析,眼中赞赏越来越浓。他忽然握住她的手:“徐妙云,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徐妙云的手被他握在掌心,温暖而有力。她垂下眼:“我只是……想帮你。”
“我知道。”朱棣将她拉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谢谢你。”
这个姿势太亲密,徐妙云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在脸上。她的心跳开始加快。
“王爷……”
“叫夫君。”朱棣低声道,“没人的时候,叫夫君。”
徐妙云的脸颊发烫,咬了咬唇,轻声唤道:“夫君。”
这声“夫君”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朱棣心中某个闸门。他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急切,都深入。朱棣的手扣住她的后颈,不容她退缩。徐妙云起初还有些慌乱,但很快便沉溺其中,手不自觉地攀上他的肩膀。
书房里的空气渐渐升温。炭笔滚落在地,图纸被碰乱,但两人都顾不上了。
朱棣将她抱上书案,纸张哗啦作响。他吻着她的唇,她的下巴,她的脖颈,手解开了她衣襟的系带。
“等、等等……”徐妙云喘息着,“这里是书房……”
“书房怎么了?”朱棣吻着她的锁骨,“你是我的王妃,我是你的夫君。哪里都可以。”
这话霸道得让人心跳加速。徐妙云还想说什么,却被他接下来的吻堵住了所有言语。
衣衫半解,春光微露。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徐妙云仰躺在书案上,身下是散乱的图纸,眼前是朱棣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火焰在燃烧。那是**,是占有,也是深不见底的情愫。
“徐妙云,”他哑声说,“看着我。”
徐妙云看着他,看着这个未来会成为一代雄主的男人,此刻却为她意乱情迷。忽然间,所有的顾虑和不安都消散了。
她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夫君,我在这里。”
这句话像最后的许可。朱棣再没迟疑,俯身吻了下来。
书案成了临时的床榻,图纸成了垫背的软褥。这个午后,书房里春光旖旎,喘息声和低吟声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息。
结束时,两人都气喘吁吁。徐妙云躺在书案上,衣衫凌乱,发髻散开,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潮。朱棣俯身在她上方,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
“累吗?”他问,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徐妙云摇摇头,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将他拉近,在他唇上轻轻一吻:“不累。”
这个吻很轻,却让朱棣的眼神又深了几分。但他知道她累了,强压下再次涌起的**,将她抱起,走向内室的软榻。
“睡一会儿。”他将她放在榻上,拉过薄被盖好,“我陪你。”
徐妙云确实累了,靠在他怀里,很快就沉沉睡去。朱棣却睡不着,他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她的发丝。
这个女子,是他的王妃,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谋士,他的知己。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窗外的日影渐渐西斜,书房里安静而温暖。朱棣就这样抱着徐妙云,也闭上了眼睛。
等他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怀里的徐妙云还在睡,呼吸均匀绵长。朱棣轻轻起身,为她掖好被角,走到外间书房。
散乱的图纸还摊在书案上,他一张张整理好。看到那张人际关系图时,他仔细看了许久,然后拿起笔,在上面添了几笔。
有些关系,徐妙云不知道,但他知道。
添完后,他将图纸收好,走出书房。秋月正在外面候着,见他出来,连忙行礼。
“王妃还在睡,别打扰她。”朱棣吩咐,“晚膳准备好温着,等她醒了再吃。”
“是。”
朱棣又去了趟花园,按照徐妙云图纸上的标注,实地走了一遍。越走越觉得她的设计精妙——不仅美观,还兼顾了实用和安防。水景可以蓄水防火,回廊的走向便于巡视,亭台的位置视野开阔……
她真的什么都懂。
回到书房时,徐妙云已经醒了,正坐在书案前发呆。见他进来,她脸上浮起红晕:“王爷……”
“醒了?”朱棣走过去,很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饿不饿?我让厨房送晚膳来。”
“还不饿。”徐妙云摇摇头,看向他,“王爷下午……没去别处?”
“去了花园。”朱棣说,“按你的图纸走了一遍,很好。就按这个来。”
徐妙云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朱棣握住她的手,“明天我就让王管家去找工匠,材料也开始采买。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个全新的花园。”
“嗯!”徐妙云用力点头,笑容灿烂。
晚膳送来了,两人就在书房里用。简单的四菜一汤,但吃得很香。徐妙云讲着图纸的细节,朱棣听着,偶尔提些建议。
“对了,”吃到一半,徐妙云忽然想起什么,“母亲今日来信,说晋王妃那边……”
“我知道。”朱棣给她夹了块鸡肉,“不用担心,我已经有对策了。”
“什么对策?”
朱棣笑了笑:“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他卖关子,徐妙云也不追问,只是说:“不管什么对策,都要小心。晋王经营多年,根基深厚。”
“我知道。”朱棣看着她,“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盟友。你的那张图,很有用。”
提到那张图,徐妙云的脸又红了。下午在书案上的缠绵,画面还历历在目。
朱棣看出她的羞涩,眼中泛起笑意。他放下筷子,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怎么?害羞了?”
“才没有。”徐妙云嘴硬。
“没有?”朱棣挑眉,忽然凑近,在她唇上偷了个吻,“那这样呢?”
徐妙云的脸彻底红透了,推开他:“王爷,吃饭呢!”
“好,吃饭。”朱棣笑着坐回去,却依然握着她的手。
这顿饭吃了很久。饭后,两人又一起看了会儿图纸,讨论了几个细节。直到亥时,徐妙云才打了个哈欠。
“困了?”朱棣问。
“有点。”
“那去休息。”朱棣吹熄蜡烛,拉着她往卧室走。
月光很好,洒在回廊上,银白一片。两人并肩走着,手牵着手,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王爷。”徐妙云忽然开口。
“嗯?”
“等花园改造好了,我们在那里种棵合欢树吧。”徐妙云说,“合欢,合欢,寓意好。”
朱棣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泛着柔和的光,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好。”他轻声说,“种合欢树。等树长大了,我们就在树下喝茶、下棋、赏月。”
“还要教孩子们识字。”徐妙云补充。
朱棣笑了:“对,教孩子们识字。”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都有对未来的憧憬。
回到卧室,洗漱更衣。躺在床上的时候,徐妙云窝在朱棣怀里,忽然觉得很安心。
“夫君。”她轻声唤道。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她问,“一起做事情,一起商量,一起……建设我们的家。”
朱棣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会。徐妙云,我答应你,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们都会在一起,一起面对,一起承担。”
“嗯。”徐妙云闭上眼睛,“我相信你。”
夜色渐深,两人相拥而眠。
窗外月明星稀,春日的夜风轻柔温暖。燕王府的花园里,草木在月光下静静生长。而一场改造,即将开始。
那是他们第一个共同项目,也是他们共同建设的第一个家。
图纸已经画好,资金已经到位,只等明日开工。
而他们的故事,也像这花园一样,正在一点点被设计、被建造、被赋予新的意义。
画堂春,燕府匠意。
一切,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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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一卷第十一章《画堂春·燕府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