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便有朝臣在私下奏对时,为小润承献上的启蒙之物。
萧钰衡打开看了看,里面不过几本启蒙书籍、几块识字木牌,虽不算金贵,却处处透着用心。
怀里的小家伙也探头和他一起看,又伸出小手摸了摸木牌。见小润承喜欢,萧钰衡便将锦盒直接端到他面前,任他翻弄把玩,这才抬眸看向那献物的朝臣:“你倒是用心。”
谢时雨这才放心下来,起身拱手道:“太子殿下喜欢就好。”
萧钰衡摆摆手,示意他不必那么拘束,语气既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行了,别拘着了。你头一回当同考官,朕亲自点的你,你心里有数就行。”
谢时雨连忙收敛了神色,肃容拱手:“臣必不辜负陛下信任,定当尽心竭力,以报圣恩。”
君臣二人又就科举事宜谈了片刻,期间,萧钰衡一直留意小润承的动静,见他放下木牌,神色透出几分倦怠,便收了话头,让谢时雨告退了。
谢时雨行礼退出,还未走远,便听到身后传来萧钰衡放轻的声音:“是不是累了?睡吧,等你醒来再玩这些。”
语气之温柔,令人心惊。
......
于是,萧钰衡便正式开始为小润承启蒙了。
说是启蒙,更像是玩乐,不过是由之前玩具变成了启蒙的书籍和识字的木牌。
萧钰衡远不指望他能学到多少——两岁多的孩子,就算比旁的孩子听话些,又怎么能坐得住多久。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小润承似乎对这些“新玩具”上了瘾。一整日下来,只要萧钰衡空闲,他便抱着那个锦盒颠颠地跑过来,小手指点着木牌上的字,仰着头等萧钰衡念给他听。
于是陈阁老再次被萧钰衡召见了。
听着萧钰衡诉说自己的苦恼,陈文政有些头大。内阁庶务繁杂,家中幼孙自有其父与西席管教,他从未操过这个心。可陛下问到了跟前,他又不能推说不知。
看萧钰衡没有再开口的意思,陈文政斟酌着道:“陛下,太子殿下既有此兴致,不妨顺势而为,略加指引。若他日殿下兴致消了,再作缓图,亦不为迟。”
陈文政自觉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萧钰衡却不十分满意。分明句句都是正理,可偏偏是因为太在理了,才更叫他不痛快。
他问的是“承儿”,陈文政答的却是“太子殿下”。
这其中的分别令萧钰衡有些索然无味,果然是没亲身经历过生育的人,体会不了他的心思。
罢了。
陈文政当晚回到府中,仍百思不得其解。他自认那番话句句在理,既无逾矩,也无敷衍,可萧钰衡最后那个神色分明不是满意。
晚膳后,他难得把幼孙叫到书房,关心起他的功课来。
小陈攸宁见祖父问起,便挺直了小身板,将今日夫子所讲的内容一字不落地背了出来,很是通顺流利。
陈文政听完,难得夸奖了他一句,又关心了几句他的日常生活,便让他回去了。
小陈攸宁低头恭恭敬敬的向祖父行了个礼,便告退了。
门口候着的小厮见小陈攸宁出来,连忙迎上去。见他眼底似有泪光,只是分不清是灯火映的,还是当真哭过,忙放轻了声音问:“小少爷,怎么了?”
小陈攸宁握了握拳,声音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鼻音:“我以后要更努力念书。”
......
除夕夜宴结束后,杜茗萱带着食盒去了太极殿。
“陛下,贵妃娘娘求见,说是亲手熬了燕窝粥,给陛下驱驱寒。”
内侍进来通传时,萧钰衡正靠在榻上哄小润承入睡。听到“贵妃”二字,一时有些意外。
小润承今晚兴奋得很,毫无困意,闻声立刻睁开眼,看向他。
萧钰衡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你倒是耳朵尖。”
杜茗萱进来时,看到的便是父子依偎的温馨一幕。
她握着食盒的手不由得紧了紧,随即又松开了,款款行礼道:“给陛下请安。臣妾见席上陛下用得不多,想着您夜间许会饿,便炖了些燕窝送来。”
杜茗萱由着太监试毒,验明无毒后,萧钰衡这才接过燕窝盅,低头舀了一勺。
怀里的小润承立刻被那甜丝丝的热气勾住了,伸着脖子凑过来,小手拽了拽他的衣襟,软软的开口:“父皇......要。”
萧钰衡先自己尝了一口,只觉得似乎比以往更甜一些,这才重新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
小润承含了一口,咂了咂嘴,又眼巴巴地望着萧钰衡手里的碗。
萧钰衡笑着又喂了他两勺,小家伙喝得心满意足。
待萧钰衡还想接着喂时,侍立一旁的沈不言突然开口:“陛下,夜已深了,殿下吃多了恐容易积食。”
杜茗萱看了这个出声的内侍一眼。
萧钰衡看了看眼巴巴盯着自己的小家伙,到底放下了勺子。
“时候不早了,若是喜欢,明日让御膳房给你做。”
小润承有些不满的哼唧了两声,终究没闹,只是窝在他怀里似乎有些闷闷不乐。
回到鸾和殿时,小润昭已经睡了。杜茗萱走到榻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烛光下看不清她的表情,那只手在小润昭脸颊上停了几息,便收了回去。
她替小润昭掖好被角,站起身,走出了东配殿。
子时已过,万籁俱寂。爆竹声歇了,风也停了,整个皇宫像是沉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鸾和殿寝殿里,杜茗萱独自坐着,没有入睡。烛火一跳一跳的,映得她的脸半明半暗。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烛泪积了厚厚一层。终于,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映荷推门而入,连行礼都顾不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意:“娘娘,太极殿那边......出事了。说是太子殿下半夜忽然惊厥,现下,陛下已经召了太医院当值的所有太医过去。”
杜茗萱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了。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拔下鬓间的簪子。
“娘娘?”映荷不解地看着她。
“很晚了,该睡了。”杜茗萱将簪子放进妆匣,合上盖子,转身往床榻走去,没有再看映荷一眼。
太极殿内灯火通明,太医们在不远处低声商议,声音嗡嗡的,却一个字也传不进萧钰衡耳朵里。怀里的小润承烧得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小小的身子时不时猛地一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扯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声,又细又哑,像是从深处挤出来的,听得萧钰衡怒火中烧。
“到底怎么样了?”他终于抬起头,声音沉得像压着一场风暴,“这么久了,连个结果都没有?!”
太医们吓得齐齐跪倒,互相看了几眼,谁也不敢先接话。殿内安静了一瞬,终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医伏地开口:“陛下息怒,臣等正在会诊,只是太子殿下这症候来得蹊跷,脉象时浮时沉,似是寒热交攻,却又......又不像寻常风寒,臣等不敢贸然下药,还需斟酌——”
“蹊跷?”萧钰衡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刀子,“朕不管什么蹊跷不蹊跷。治不好太子殿下——”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太医,语气突然平静下来,“你们也去同陪太子吧。”
今夜当值的太医本就不多,且大多是内科脉理出身,于小儿急症实在算不上精通。一个个心里暗暗叫苦,只恨自己今夜轮值倒霉,却也只能强撑着退到一旁围成一圈,压着声音商议救治之策。
萧钰衡阴沉着脸坐在塌边,接过内侍递来的湿帕子,一遍遍擦拭着小润承的额头,柔声安抚昏迷中的小润承。
一阵脚步声传来,紧接着门帘被掀开,常安侧身让开,太医院院正闻院正紧随其后跨了进来。
众太医正围在一处束手无策,见他来了,一个个像是见到了救星,齐齐松了一口气。
闻院正衣袍微乱,浑身带着深夜赶路未散的凉意,显然是从府上被急召入宫。
他随手拢了拢有些散乱的衣袍,气还没喘匀,尚来不及躬身行礼,便被萧钰衡直接叫到了榻前。
待一番细细探查之后,闻院正又伸手摸了摸小润承滚烫的额头,轻轻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神色越发凝重。
他收回手,沉吟片刻,方道:“陛下,太子殿下脉象浮数而乱,确有寒邪入里之象,却又不止于此......”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把某些话反复掂量了几遍,才谨慎地开口,“臣斗胆,敢问殿下今日都用了些什么饮食?”
一旁的沈不言立刻将今日小润承所食之物细细道来,末了,萧钰衡忽然想起了什么,拧着眉道:“朕初尝那碗燕窝之时,觉得似乎比平日甜了些许......或许与此有关?”
闻院正闻言,眉头微微一蹙,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陛下,臣未亲眼见过那碗燕窝的残渣,不敢妄下定论......”他顿住,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着每一句话的分量,“只是,若说像,倒是有几分像天花粉的性味。此物性寒,味微苦,常人食之不过清热生津,可小儿脾胃未固、脏腑娇嫩,服之极易损伤阳气,引发寒邪入里之症。臣观殿下脉象,寒象虽显,所幸尚未深入脏腑,待臣开一味温中散寒的方子,服下一剂,今夜应当便能退烧。只是......”
他说到此处,抬眼望向萧钰衡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小润承还在不时地抽搐,小小的四肢猛地一绷,又软下去,每一次抽动都让萧钰衡的手臂跟着收紧一分。萧钰衡低下头,用掌心轻轻抚着他的后背,一遍又一遍:“别怕,承儿别怕,父皇在......”
闻院正看着这一幕,喉间微动,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殿下年纪尚小,此番寒邪入里,过后还需好生调理,饮食起居都需格外留心,才不至于落下病根。”
药端上来时,小润承仍然昏睡着,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紧紧闭着。
萧钰衡将他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手稳稳地托着他的后脑。常安端着药盏上前,用小勺舀了半勺药汁,轻轻送到小润承唇边。常顺蹲在一旁,用指腹轻轻托住小润承的下巴微微上抬,药汁便顺着微微张开的唇缝慢慢渗了进去。
几个人屏着呼吸等了好几息,小润承的喉咙终于轻轻动了一下,咽了下去。
萧钰衡这才松了半口气,低头用帕子擦了擦他嘴角溢出的药渍。
“再喂。”萧钰衡的声音有些哑。
一勺,两勺,三勺......每一口都要等他咽下去才敢喂下一口。
常安紧皱着眉,喂药的手却很稳。
小润承偶尔被苦味激得皱一下眉,却始终没有睁眼,只是无意识地往萧钰衡怀里缩了缩,发出几声呻|吟,似乎在埋怨药苦。
萧钰衡用帕子擦去他嘴角溢出的药汁,把怀里的小家伙搂得更紧了些。
他看着小润承渐渐停止无意识地抽搐,感受着他滚烫的额头一点一点地凉下来,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膀终于微微松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小润承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萧钰衡的脸,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又哑又软:“父皇......疼......”
萧钰衡的眼眶瞬间红了,低下头用额头贴了贴小家伙微微发凉的额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不疼了,父皇在,不疼了。”
小润承把脸埋进他胸口,抽抽噎噎地哭了好一会儿,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而安稳。
萧钰衡擦了擦小润承脸上未干的泪痕,这才抬眼看向扫过殿内的众人,让他们回去,只留闻太医在太极殿侍候。
其余太医闻言,如蒙大赦,互相看了一眼,几乎不敢相信今夜就这样过去了。几人齐齐躬身告退,退出殿门时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直到出了殿门,众太医才齐齐长出了一口气。晨光熹微,照在宫道上,几人各自作别,匆匆出宫而去。
常安端了盏热茶过来,低声劝道:“陛下,您一夜未合眼了,去歇一歇吧,殿下这儿有奴才们守着......”
萧钰衡摇了摇头,目光仍落在怀里那张安静的小脸上。直到这时,他才有心思去思量闻院正方才说的那番话。
闻院正虽不敢断言,可那句“像天花粉的性味”却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心里渐渐有了计较。
他将小润承轻轻放到小榻上,盖好被子,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这才起身。一晚上没换姿势,他的腿已经有些僵了,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常安连忙放下茶盏,上前扶住他。
他交代常顺和闻院正等人在内殿守着,站着缓了片刻,才迈步走到正殿。殿外天色渐亮,萧钰衡望着那片晨光,沉默了一会儿,方道:“去鸾和殿......请贵妃过来。”
杜茗萱:哪来的不长眼的小太监。
谢时雨:没人比我更会讨上司欢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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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彻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