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承十五年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在十一月里落了下来。
太极殿里。
萧钰衡把小润承搂在怀里,正低声给他念着折子上的内容。
“今岁风调雨顺,秋粮大熟,百姓仓廪充盈。近日天降瑞雪,实乃丰年之兆。臣民皆感圣恩浩荡,仰赖陛下德泽庇佑,乃得岁稔时和。”
来回都是这些套话,萧钰衡念完,不由失笑。低头见小润承正盯着折子看,便逗他:“怎么,承儿能看懂?”
小润承扭身埋进他怀里,摇了摇头:“不懂。”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说不清是委屈还是丢人的意味。
萧钰衡轻轻拍了拍小润承的背,语气里流露出安抚的意味:“我们承儿年纪还小,父皇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看不懂。”
小润承从萧钰衡怀里,抬起头,似乎对他的话有些好奇。
有宫人掀帘进来,带进一阵凉意,几点细雪跟着飘进殿内。常安正要询问何事,那宫人已躬身道:“公公,外面下雪了。”
常安挥手让他退下,随即转身向萧钰衡禀报:“陛下,下雪了。”
小润承一听到下雪便有些坐不住了,挣扎着想要下去。萧钰衡把他放到地上:“不听了父皇给你念折子了?”
“听!”他拉着萧钰衡的手就往殿门口走,“看完雪回来再听。”
萧钰衡由他拉着,语气里带了点笑意:“你倒是会安排。”
雪停之后,主考官的名单也确定下来了。
赵元章看着窝在萧钰衡怀里的小润承,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几回召对,萧钰衡怀里总会多出一个人来。朝臣看在眼里,却没有一个人对此提出异议。
他又不是言官,提这干嘛!确定主考官才是他该管的事情。
“陛下,主考官的人选,不知您最终定下了谁?”
萧钰衡目光从两份奏疏上移开,扫了一眼坐着的两位主考官候选人。
“朕心里已有人选。”
“不知陛下所定人选为何人?”
萧钰衡却没有回答,只将两份奏疏递到怀里的小润承面前:“承儿想选哪一个?”小润承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那两本折子。
“选一个。”萧钰衡鼓励道。
主考官之事,怎能如此儿戏。
赵元章转头看向内阁诸人,想寻个声援,却发现众人的目光都聚在小润承身上。
他倒要看看太子殿下会选谁做主考官!
只见小润承伸手一指,萧钰衡便放下右手的奏折,展开左手的,低头与小润承同看。
“哦,是他呀。”
赵元章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萧钰衡便开了口:“那么主考官便定为内阁次辅周慎行吧。”
“陛下!”赵元章一听周慎行的名字,当即起身奏道,“周次辅资历尚浅,从未掌过贡举之事;而太子殿下不过两岁稚童,岂能以他随意一指,便轻定一科之主考?”
“朕意已定,不必再议。”萧钰衡语气平淡,目光却沉沉地压在他身上,“周慎行年轻无妨,经此一遭便有了资历。至于太子随手一指,赵爱卿焉知那不是朕心中属意之人?”
主考官人选既已由萧钰衡拍板定下,众人便只能告退。
“赵爱卿。”
赵元章正欲躬身退下,闻声不由滞住脚步,回身拱手道:“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萧钰衡抬手示意他上前,然后将手里的奏折递了过去。赵元章不知陛下何意,迟疑着接过。
“这是太子殿下选定的折子,你打开看看。”
赵元章依言翻开,只见折子末尾,赫然一个朱笔批下的“准”字。
“好了,下去吧,科举的相关事宜还要由你操持。”
赵元章将折子放回案上,深深一躬:“臣,遵旨。”
天宸殿门前,程景润见赵元章出来时神色恍惚,忙上前关心道:“赵尚书,您这是......陛下可是又下了什么旨意?”
赵元章摇了摇头,并未多说。程景润见他不肯言明,便也不再多问,二人并肩出了宫门。
沉默行至半路,赵元章忽然停住脚步,没头没尾地说了句:“陛下待太子真是......”
程景润转头看他,等他下文,赵元章却只是摇了摇头,再不发一言。
真是怎样?真是好?真是宠爱?还是......别的什么?
......
下过雪之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萧钰衡怕小润承受寒发热,便将他拘在殿里,连门边的风都不让多吹。
小润承向来乖巧,萧钰衡说不许出去,他也不闹。整日窝在萧钰衡怀里,听他一字一句地念折子,有时候听着听着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孩子太过省心,萧钰衡也有些担心。
自从小润承出生后,他闲来无事,私下里将藏书阁中所有涉及育儿的书籍都翻了个遍。
从《幼幼新书》到各类杂录,但凡与孩童相关的,他都曾细细读过。
两岁多的孩子正是精力旺盛、爱哭爱闹的时候,稍有不顺便要哭天抢地,撒泼打滚也是常事。
可怀里这个小家伙,却全然不似书中所述。
他能安安静静地窝在萧钰衡胸前,一整天都不吵不闹。萧钰衡给他念折子,他便竖着耳朵听,困了就自己闭上眼睛睡,醒了便弯着眼睛冲父皇笑,乖得简直不像个只有两岁的孩子。
“哎......”萧钰衡低低地叹了口气。
怀里的小家伙立马警觉地抬起头来。
萧钰衡赶紧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瓜:“没事没事,父皇在想折子上的事。”
小润承狐疑地看了他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话是真是假,又看了看萧钰衡手里的奏折。片刻后,他伸出小手指着奏折上的一个字:“父皇,这个。”
萧钰衡没有第一时间为小润承解答,反倒是有些惊喜的看向他。
小润承尚不满三岁,竟然已经对识字有兴趣了吗?两岁就能识字?两岁便能识字,那五岁时,岂不是就能吟诗作赋了?
他的承儿,岂不是一个天才?!
小润承没听到萧钰衡的回答,指着那个字又重复了一遍:“父皇,这个。”
萧钰衡这才回过神来,低声为他解答起来。
刚解释完,小润承的小手便又挪了个位置,指着奏折上另一个字仰起头来。
一下午,萧钰衡都跟着那只小手指,一个字接一个字地教起来。
萧钰衡的好心情一直延续到第二日的大朝会。
散朝后,群臣正三三两两往外退。萧钰衡却没急着走,反倒下了御座,径直走到陈文政面前。
尚未离去的群臣见状都下意识放慢了脚步,不约而同开始整理起自己手里的笏板来。
陈文政连忙整袖躬身:“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萧钰衡抬手扶起陈文政让他起身,语气随意,道:“无事。朕只是忽然记起来,从前听陈阁老提起过,你次子家的小儿子。”他想了想,语气里似乎带着不确定地试探,“今年是不是刚满五岁?”
陈文政心下一凛,不知萧钰衡此时提起幼孙是何意,敛了敛心神,恭敬答道:“正是。”
萧钰衡随意的点头,似乎这个答案无关紧要确实无关紧要。陈文政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听他接着问道:“那孩子,几岁开始识字的?”
陈文政更不知萧钰衡是何意了。
大乾朝的规矩,幼子一般五岁发蒙,若是早些,三岁也是有的,但到底不多见。
陛下先问年龄,又问识字,莫非是想为哪位皇子选伴读?
如今宫中正式出阁读书的皇子,拢共也就大皇子一人。就算陛下想为大皇子挑选伴读,也不该问到他一个五岁的幼孙身上去。
心中百转千回,陈文政面上却不敢迟疑,拱手道:“回陛下,是家中夫子教得早,三岁便开始认字了。”
“哦?三岁?”萧钰衡微微挑眉,“阁老的幼孙倒是聪明。”
陈文政谦逊的话还没出口,萧钰衡已经接上了话头:“承儿才过完两岁生辰多久?昨日下午,他竟然指着奏折上的字,仰着脑袋让朕教他。”
萧钰衡说到这里,笑了笑,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却又故作随意地摇了摇头,“朕哪里会教什么书?这不,今儿就把阁老留下来了。”
殿内那些拉长了耳朵、假装整理笏板整理了一百遍也不肯离去的朝臣:“......”
——合着陛下您叫住阁老,就为这事?
角落里一名言官眉头一皱,正要上前,却被同伴一把拽住了袖子,对方提醒道:“王秉正。”
听到熟悉的名字,成功地止住了他的脚步。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被同僚抓皱的袖子,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朝殿外走去。
——他还没孩子呢!也是时候和夫人一起要个孩子了!
陈文政这才明白,萧钰衡哪里是有事找他,分明是寻了个由头来炫耀孩子。
他识趣地顺着话头接道:“太子殿下天资聪颖,确非凡人可比。”
萧钰衡满意的点点头,又端着架子听陈文政多夸了几句,这才心满意足地挥了挥手,放陈文政出殿去了。
走出殿的陈文政从来没这么心累过,他在家都没这么哄过自己孙子。
陈文政:陛下你几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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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