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杜茗萱自白

鸾和殿内,常安跟随拂柳掀帘进殿时,见贵妃已端坐正殿,衣冠齐整,神色安然,见他进来也不意外,只抬眼看了过来。

——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人。

常安心头有了数,面上却不露分毫,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恭谨如常:“娘娘,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映荷自昨夜娘娘回来后就一直心神不宁,如今见了常安公公,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便像被什么印证了一般,骤然攀到了顶点。

她突然开口叫住什么都没说便起身跟在常安身后的杜茗萱,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意:“娘娘......让奴婢陪您去吧。”

杜茗萱的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不必了。你和拂柳留在殿里,等会儿昭儿便醒了,你们两个替本宫看好他。”说完,她看着面前已经掀起帘子的常安,抬步走了出去。

杜茗萱没有叫轿辇,也没有让人跟着,只是自己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出鸾和殿,往太极殿的方向走去。

杜茗萱和常安的身影消失在晨光里后,映荷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靠在门框上,忽然捂住嘴哭了出来。

拂柳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她,低声安慰道:“映荷姐姐,你这是怎么了?别哭别哭......”

映荷却猛地抓住了拂柳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肉里。她抬起头,眼睛通红,泪痕还挂在脸上,目光却死死地锁住拂柳,声音低哑而紧迫,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拂柳,若是娘娘做了些无可挽回的事情,会牵连到我们所有人的性命,到那时候,你会背叛娘娘吗?”

拂柳还没来得及喊一声“疼”,便被映荷那双通红的眼睛钉在了原地。那句问话砸过来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想说怎么会呢?娘娘是那么聪慧沉稳的人,怎么会做那种把自己逼上绝路的事情?更何况还有三皇子呢,娘娘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会为三皇子着想啊。

“你会吗?”

映荷的手又紧了几分。

拂柳被疼痛拽回思绪,她摇了摇头,眼泪也落了下来:“我不知道......映荷姐姐,我真的不知道。”

映荷听到这句话,攥着拂柳手腕的指节忽然松开了,她仿佛脱力一般从门框上跌落在地。

拂柳哭着蹲下身来,想去拉映荷,可自己也哭得浑身发抖:“我从来没想过这些......娘娘身边有三皇子,她那么疼三皇子,怎么会做那种会把一切都搭进去的事情?”她一边哭一边摇头,像是被这个问题砸得晕头转向,“我......我真的不知道......”

映荷这才惊觉,拂柳似乎还不到二十岁。她有些别扭地抱住拂柳,感受到她的泪水浸湿了自己的衣襟。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从拂柳那里得到什么答案。

另一边,晨风裹着那股干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杜茗萱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空气中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硝烟味,她此前最讨厌这味道,如今闻起来,倒觉得有些亲切。不知不觉间,太极殿已近在眼前。

杜茗萱从未觉得,鸾和殿到太极殿的路这样近过。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宫墙,理了理衣襟,抬步踏入了太极殿。

萧钰衡看着杜茗萱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然后俯身行礼。

杜茗萱还是那样好看,可是萧钰衡看着不远处的那张脸,总觉得似乎有些陌生。殿内的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只余几盏残烛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暖光,像是还没来得及从昨夜的漫长里完全醒来。

“你可知朕叫你来,所谓何事?”萧钰衡的声音里还带着一夜未睡的哑意。

杜茗萱听出了那声音里的倦意,她缓缓直起身,慢慢抬起头,视线落在中央上座的那个身影上。

萧钰衡的面色有些苍白,眼底似乎还带着一夜未睡得红血丝,以及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讶。

未得天子示意不得直视天颜,更何况萧钰衡此时并未让她起身。

角落里的常安皱了皱眉,却没有贸然开口。

“臣妾不知。”杜茗萱收回视线,垂下了眼帘。

杜茗萱方才那一抬眼,几乎印证了萧钰衡心底那个一直悬而未落的猜测。

“跪下!”

杜茗萱顺从的跪下。

“你可知朕为何要你跪下?”

无视萧钰衡语气里的怒意,杜茗萱的声音有些平静的过了头:“陛下是天子,天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需要理由。”

萧钰衡被她这句话堵得喉间一窒。他看着杜茗萱低垂的头颅和纹丝不动的肩线,只觉得那副模样异常刺眼。

“你可知谋害太子是死罪?!”

角落里的常安猛地一震,可杜茗萱跪在那里,像是没有听到萧钰衡这突如其来的问罪。

杜茗萱终于抬起了头,目光直视萧钰衡,“陛下现在还在问臣妾而不是直接赐死,想必太子殿下并无生命危险,”她全然不顾这番话对殿内之人造成的冲击,轻叹道,“太子殿下......还真是运气好。”

常安倒吸了一口凉气,萧钰衡已面色铁青地站了起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杜茗萱垂下眼,轻声重复了一遍。而后,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一样笑出了声,那笑声从低低的、压着的,渐渐变成了清晰的、带着某种尖锐情绪的。笑声在安静的殿内格外刺耳,像是什么东西终于绷断了。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萧钰衡,声音骤然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凄厉的质询:“陛下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萧钰衡皱眉坐了回去,只觉得和一个疯子无话可说。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刚准备唤常安把人带下去,却又听到杜茗萱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陛下,您还记得臣妾刚入宫的时候吗?”

杜茗萱的声音蓦然轻柔下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仿佛在描述一个早已褪色的美梦。

“那时候,您几乎日日都会来看臣妾。后来臣妾怀孕了,您很高兴,更是来鸾和殿更频繁了。您说您希望这个孩子长得像臣妾,您说不论它是男孩还是女孩,他都是您最爱的孩子。接着,臣妾生下了三皇子,他一出生您就为他取名‘昭’。‘昭’者,日明也,满宫上下无人不知您的心思。不久后,宫中传出您想立昭儿的流言,您会来鸾和殿抱昭儿,您对臣妾说,您绝对不会立大皇子为太子——”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目光细细地、一寸一寸地描过萧钰衡的脸。她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他也怀念从前的痕迹,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柔软、一道眉梢的松动。可是没有。她看到的只是他越皱越深的眉毛,和那双眼底越来越冷的光。

“朕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萧钰衡的声音砸下来,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可杜茗萱像是没有听见一样,她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对自己的嘲笑,还有一些别的、说不清的意味。

她不再试图在萧钰衡脸上寻找什么了,而是收回了目光,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后来四皇子诞生,你把他抱到太极殿亲自抚养,可是昭儿呢?陛下,您还记得您上次见昭儿是什么时候吗?”

“所以你就因为这个要害死承儿?”萧钰衡的声音沉得吓人,“朕竟不知朕的贵妃竟然是这样一个蛇蝎心肠。”

听到“蛇蝎心肠”四个字的时候,杜茗萱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辩解,又抬起了头,目光一寸一寸地描过萧钰衡的脸。

“陛下,您知道吗?臣妾不久前做了一个梦——”

萧钰衡听到“梦”字,眉头一皱,刚要开口打断,谁知又听到了她接下来的话,他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那已经到嘴边的话便堵在了喉咙里。

“皇后没有生下四皇子,您还像之前一样日日都会来鸾和殿,昭儿在您的陪伴下长到了七八岁,他会在您怀里撒娇,您会带他骑马——”她的面部柔和下来,眉眼间浮起一层柔和的光,像是真的回到了那个梦里,她的声音近乎呢喃,“可是,那只是梦而已。”

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像是被人从梦里生生拽了出来,落在了冰冷的现实里:“连昭儿生辰想让您来,您都来不了。昭儿等了您一整天啊!”她的目光紧紧锁住萧钰衡,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的变化,可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愧疚,没有心疼,甚至连一丝丝动容都没有。

“他哭着对我说,是不是因为他不乖,父皇不喜欢他,所以您才不来的。”她一字一句地说着,声音有些发颤,却始终没有落下泪来,“陛下,您告诉我,臣妾该怎么做?臣妾又能怎么做?”

杜茗萱说完最后那句质问,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她的脊背仍然挺直,跪姿仍然端正,可那挺直的姿态里却像是少了些什么。

殿内顿时安静的不像话,时间仿佛停滞了,良久无人说话。

杜茗萱又开口了,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再有方才的尖锐与质问,像是那些情绪都用尽了。

“陛下,昭儿......三皇子才三岁,他什么都不知道。”

“还请陛下看在他也是您孩子的份上,放他一条生路。他年纪还小,很快就不会记得臣妾了......您可以把他交给别的嫔妃抚养,他会在别人膝下长大,不会记得臣妾的。”

杜茗萱方才一直挺直的脊背在这一刻松了下来,额头抵在手背上,深深地叩拜在地。

从杜茗萱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起,萧钰衡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他的贵妃不该是这么尖锐的模样,她应该是温声细语的,是善解人意的。萧钰衡坐在上首,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直到这一刻,杜茗萱的身影才终于有了萧钰衡记忆中的模样。

“......贵妃杜氏,谋害太子,赐自尽,”

良久,萧钰衡的声音才从御座上落下来,带着一股疲惫的沙哑。

“亲近者宫人一律杖杀,关系远者发往皇陵守陵。”他顿了顿,“杜氏一门,男丁流放崖州,女眷随行,不得留京。”

常安适时从角落里出来,低垂着眼帘,声音放得极轻:“娘娘,请吧。”

杜茗萱依旧保持着方才叩拜的姿势,声音从下方传上来,平稳得听不出悲喜:“臣妾,谢陛下!”说完,她才缓缓直起身来,撑着地面慢慢站起,理了理衣襟,没有再看御座上的人,转身跟在常安身后,一步步走出了太极殿。

“三皇子朕会交给穆妃抚养。”

杜茗萱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萧钰衡又坐了片刻,才起身回到内殿。小润承还在睡,呼吸绵长安稳。他走到小塌前,弯腰将那个小小的身子轻轻抱进怀里,低头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亲。

众人见状,早识趣地退远了些。

没过多久,常安悄声进殿,低垂着眼,声音放得极轻:“陛下......了结了。”

萧钰衡抱着小润承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沉默了很久,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杜茗萱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子,但也是一个刚烈的女子。

不可否认她很爱她的孩子,但在她的孩子之上,她最爱自己。

她的母亲给了她很多爱,让她能够做自己。

她也想过就这样,抚养小润昭长大。

如果没有那个梦,或许她真的会这么做。

但那个梦明确告诉她,现在的生活是不对的,她骗不了,也不愿意骗自己。

其实,燕窝有毒只是萧钰衡的猜测,没有证据,为什么她要认?

因为她不想再这样下去,她认为自己在拨乱反正。

所以她认了,她认为自己没有做错。

她不后悔下毒,她后悔的是自己没能成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 杜茗萱自白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永承第一皇太子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