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关师师

祭典结束后的第二日,便是沈韶的十四岁的生辰。

孝仁帝亲下旨,于长乐宫开宴,当夜灯火如昼、觥筹交错,珍馐美味玲琅满目。未及笄的公主能有如此隆重的生日宴,足见她在皇帝心中份量之重。

内廷诸女眷齐至,各家世女亦以母族身份随长辈而来,送礼祝寿者络绎不绝。

只是——

林霁并未如约归来。

西南方面的消息昨日夜里才将将传入京中,听到宫人奏报时,她正和林贵妃一起用晚膳。

“西南方面平叛已定,但大军回撤途中遇叛军残部伏击。林小将军斩酋破阵,却险些中一冷箭,万幸温棠将军在旁提前察觉,挡下致命一击……温将军需卧床静养,林小将军代整顿军中事务,因此耽误了回京时日。”

沈韶心中一瞬有些失落,她还吩咐人提前准备好了他喜欢吃的松子百合酥,可现在看来……林霁还真是个没口福的。

她正低头饮茶,却见宫人递来一封信,说是林霁托信使专门给她送来的。

拆开一看,果然是他那飞扬跋扈的笔迹:

【九月前回,带烤山菌一坛。——霁】

沈韶忍俊不禁,刚刚的一丝怅然瞬间一扫而空。

他没事就好。多等半月也无妨。

想了一想,让人带了一封回信:

【听闻此次表兄险些英年早逝,幸得温将军以命相救,看来盖世神功未成,仍需勤勉努力。另、听闻西南有玫瑰制的饼,甜而不腻,望表兄一并带回。——韶】

写完她合起信笺,嘴角仍噙着笑。

她几乎能想象林霁看到这封信时暴跳如雷的样子,怕是要气得当场翻马。

听闻温棠负伤,她也吩咐人准备了上好的金疮药和人参,由驿站送往军中。

她正在想入神,耳边忽听席间一阵轻轻的惊叹声。

沈韶抬眸看去,不由愣住。

只见一抹明丽倩影,正从殿外款款而来。

那女子年不过十六七,身着一袭桃色织金纱裙,金线隐隐泛光,腰束挂着一山茶样式的羊脂玉,与裙上金丝绣的山茶花交映生辉。

她身形纤巧,裙裾一转,便像桃花落入水波,耀眼夺目,香气若有若无。

沈韶认出来了,那是浮光锦,走起路来会反射出波纹一样的光彩,寸锦寸金。京中能穿的人屈指可数,可见来人出身尊贵、家资丰厚。

行至近前,更觉其艳丽惊人。面若桃花、肌肤胜雪,一双眼如秋水般含情,一头发如泼墨般飘逸。

怎一个美字了得。

“靖安伯府关师师,参见永安公主。”她盈盈一拜,声音婉婉,“愿公主年乐安康,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她见过许多美人,宫妃、贵女、才女,皆各有千秋。但关师师这样美得却是头一遭,轻轻一笑就仿佛能勾走人三魂七魄。

第一美人这名头,她当得起。

“免礼。”沈韶笑着起身,亲手将她扶起,言辞得体却真心赞叹:“久仰芳名,今夜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关师师盈盈一笑:“公主谬赞,师师惶恐。”

正欲请她落座,席间忽然传来话音。

“不愧是关姑娘,姿容无双。”顺天府丞的女儿王家小姐这般说道,说的是夸奖的话,但语调中又带了些刺,“只是女子还是该如公主殿下这般端庄大方才是。太艳了……总归少了些稳重,平白添了几分俗气。”

此言一出,席间一阵低低的笑声轻飘而起,几位贵女相视而笑,语焉不详,似有几分附和和嘲讽之意。

沈韶眉头微蹙,唇角笑意淡了几分。

她自然听得出,这分明是借着奉承她,实则在讥刺关师师艳俗。

她向来讨厌这等拐弯抹角、挑拨是非的人。

正想点她几句,没想到关师师反倒先一步开口,“王小姐说得极是。”

语气从容,半分不乱。

“公主这般气度天成,风仪自华,常人如何能与公主比较。”她眸光轻转,落在今日一看便是细致打扮了的王家小姐身上,语调含笑,“至于艳俗之说——海棠色纱裙本就艳丽,配金器确是张扬了些,少了些稳重。王小姐如此有自知之明,能坦然说出‘俗气’二字,也真是难得。”

一句话,巧笑倩兮,却叫人下不来台。

那王家小姐脸色倏然一变,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沈韶倒觉得这姑娘有趣了几分,含笑解围:“若世间只许一种美,那岂不是百花园中只能种牡丹?那多没意思。有人喜梅傲雪,有人嗜兰幽谷,自是各得其美,不必强求一式。”

她原以为这番话能让这场无趣的闹剧就此作罢。谁知那王家小姐却不依不饶,语气尖锐地回道:

“公主莫被她骗了。前阵子布政司家的公子为她退了原定亲事,那原配姑娘是自小青梅——情分不可谓不深。可关姑娘好手段啊,逼得人不得不退亲。那姑娘事后一病不起,哭得声声断肠。有些人,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此言一出,席间气氛骤然一冷。

关师师眉眼轻垂,语调依然平直,但唇边笑意带了些霜意:“王小姐所言,敢问是亲眼所见?还是那位布政司公子亲口所言?又或是……王小姐自己正是那位‘哭得声声断肠’之人?”

“宴席之上,无凭无据,出口贬人,实非贵女应有之姿。再者今日是公主殿下的生辰,若小姐对我有何不满,宴后师师愿意与您好好论上一论。但搅扰殿下的喜宴……你可知这是何等罪过?”

话至此处,四座俱静,无人敢搭腔。

这王家姑娘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闯了祸,战战兢兢地看向沈韶。

沈韶看着她身形越发颤抖,“王小姐,来者是客。纵有心中不悦,也不该在喜宴之上口出讥讽——未免失了礼数。”

她哪怕年龄尚小,多年不在宫中,但毕竟是金枝玉叶,享有这世间最切实的尊贵与权利,回宫后孝仁帝对她更是无限骄纵,说起话来自有一股威慑力。

王家小姐面色煞白,噗通一声跪下,颤声道:“是臣女失言,请公主恕罪。”

场间气氛一时微妙,几位年长女眷忙站起打圆场。

沈韶不愿将事做绝,只淡淡挥手道:“起吧。今日是我生辰,不愿再起纷争。日后王小姐谨言慎行便是。”

王家小姐如蒙大赦,连连叩头谢罪,才踉跄退回席间,神色狼狈不堪。

这一场小风波就此作罢。后半夜的宴席也未再起波澜,诸家小姐皆不敢再多言,杯盏交错间渐有笑语回温。

几场歌舞和对诗助兴之后,众人三三两两地围坐饮茶闲谈,一些相熟的妇人和年轻女子坐在莲花池边上,一起笑谈京中的诸般趣事。

沈韶正好路过,也不想扰人兴致,便站在屏风后随意听着。

不知怎的,话题不知不觉便转到了京中几位未婚世家的青年公子身上。

“……林小将军那日马场驭马,英姿勃发,真叫人移不开眼。

沈韶撇了撇嘴角。

“谢世子更是风度翩翩。”说这话的女子不知道被旁人小声打趣了些什么,那女子脸红彤彤的,旁边几人一起笑了起来。

又听得一人带着几分促狭得说:“其实顾大人也是极好的人选。样貌、才学俱佳,虽说家世有些上不得台面,但他如今已是言官翘楚,日后定是中枢之器。”

“家境清贫也好。听说他少年时一心求学,不肯分心。不像那些大户人家的子弟,年纪不大,却已经有几个侍妾、通房了。我要是有个女儿,当为她选顾大人这样的为夫婿。可惜没这个福气。”一妇人如此说道。

旁边人齐齐笑了起来。说这话的妇人是兵部尚书的夫人,一直想要一个女儿,却连生了五个儿子。

“可顾大人如今也二十五六了吧?竟一直没有婚约吗?”另一妇人问。

沈韶原本并未多留神,听到这话她突然来了兴趣,聚精会神得等着回答。

“高中之后,确实有定下过婚约,但不过数月,便遭贬岭南,那门亲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后来一直未听说有再提婚事。”说话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夫人孙氏,她夫君算是顾成晟现在的上司。

沈韶本闻言指尖无意间顿住在盏沿。

所以……顾成晟现在并无婚约在身?

她原先还担心,他那样的年岁、那样的才学、那样的相貌,京中女子应早就趋之若鹜,甚至已有门当户对的婚配。可如今听来,竟并无婚约在身?

一阵细细的喜意悄悄从心底升起,像被风轻轻吹过的湖面,起了一圈圈难以抑制的涟漪。

她强自稳住神色,走出屏风,语气平静地接话:“方才你们说,他早年曾有婚约?是哪一家的姑娘?”语气随意,好似只是好奇而已。

众人本也是闲谈,不曾想永安公主忽然出现,一时间都正了正身子。

方才说话的孙夫人回答道:“好像是户部一位旧员外的嫡女,家世中正,性子温顺,也颇通诗文。那时顾大人刚殿试及第,二人本是长辈撮合,顾大人并未拒绝。只是还未成亲,他便被贬去岭南……那户人家便悄悄将婚事作罢了。”

“顾大人不知道?”沈韶挑眉。

“也不是。”孙夫人摇头,“顾大人亲笔写了一封信给她,说自己仕途未定,不敢耽误佳人一生,这婚事才作罢的。但谁不知道这是给对方体面罢了,以当年的情形,这行为虽也称不上落井下石,但也算袖手旁观吧。可谓是落难见人心。”

“那……那位姑娘后来如何了?”沈韶又问。

“听说过了两年,嫁给了族中远亲。”孙夫人有些感慨的样子,“不知道那姑娘看到顾大人如今又再次归京,会不会后悔于当日的选择。”

这一句落下,众人都感慨世事无常。

谁知有孙夫人的女儿嘀咕到:“没嫁给顾大人也是好事。我听说,顾大人回京之后一直未再谈婚事,是因为心中……已有属意之人了。那这婚事要是成了,岂不造就一对怨偶。”

此言一出,原本略显沉静的气氛立时又泛起涟漪。

“你也听说了?要我说此事倒也不新鲜,靖安伯当年和晋川王等人同为顾大人仗义执言,力保其得回京中,顾大人回京不久便曾登门拜谢。再有学识的男人不也是男人,她那个模样,顾大人想来是一见倾心。”另一个年轻女孩带着点艳羡的说道。

“竟有此事?”孙夫人惊讶道。

“是啊,据说顾大人曾赞她‘艳而不俗,明而不炫,风采明艳无出其右。’顾大人可不常夸人,这般夸一个女子,更是罕见了。据说顾大人还特意给她送过簪子,足以说明顾大人之心啊。”

“顾大人若真心悦她,那也真是可惜了。”孙夫人摇头。“一向听说她是个心气高的,衣服首饰向来都是要最好的,光伺候的侍女都有七八个。怕是看不上寒门出身、两袖清风的顾大人。”

席中话题转得飞快,片语轻笑间,情意如风,便被他们当作了风月笑谈。

可沈韶却只觉胸中微闷,她心底早已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让她太阳穴突突得跳。

她强装镇定:“你们说的是谁?”但是语调和声音还是泄露了几分。

众贵女一时噤声,面面相觑。片刻后,才有一人答道:“殿下……殿下方才见过的呀,靖安伯府的嫡女……关师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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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公主
连载中实肌娘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