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心动

顾成晟与沈韶的最后一节课,恰好在她生辰前几日。

那日天气难得的凉爽,风吹入书房,掀动案上的书页如水波一般微动。

沈韶照旧准时而至,她身着一袭月白常服,素净又不失华贵。

顾成晟如常坐于讲席上,手中摊着的《大澧通纪》已翻至最后两页。

“今日便所讲便是最后一个章节。公主已将《大澧通纪》全卷习完,虽然所授时间不长,但臣认为公主颇有天赋和灵性。读书是为明理,明理是为了能独立思考。臣相信公主能做到。”

说罢,他自袖中取出一卷书册,双手奉上,“另,恰逢公主华诞,提前恭祝殿下生辰安康。此乃臣旧年在翰林时所收藏的一册《前朝典律辑要》,臣近日重加批注,今赠于殿下。若将来有疑义之处,殿下可随时来问。”

沈韶展开一看,其上满是顾成晟的批注,笔迹清晰沉稳,有对比,有修正,偶有几句议评。

沈韶心头如同被羽毛轻轻扫过,又酸又软。

她知道他极少与他人私下往来,更别说,在宫中本就有流言的情况下送自己礼物了,这份用心,她很感动,这是目前为止收到的最喜欢的生辰礼物了,比那些珠宝首饰都更喜欢。

她抬眸望着他,目光炯炯有神。

一番道谢之后,她突然灵光一现,先生是有智慧的人,困扰自己的问题说不准先生有答案。

她鼓起勇气,“先生,课虽已毕,臣女尚有一惑,愿求一解。”

顾成晟颔首:“殿下请讲。”

“先生……信命吗?”

顾成晟似乎没意外她会问这个,沉吟片刻道:“殿下既问,臣便以一事相答。”

“臣在岭南时,曾查过一桩怪事。当地有个偏僻村落,几年间陆续有数名女子夜间失踪,村中传言是有人得罪了山神,触怒神祇,才惹来灾祸。那些女子,是被‘神’带走了。”

“于是百姓噤声,不敢追查,甚至村落里每过一段时间便选年轻女孩主动将送去山庙,焚香祈愿‘赎罪’,求神宽恕。”

他说到这儿,冷笑了一下,“臣调人暗查。查了许久,在一处废弃的地窖中,找到了被囚禁的女子。她们未死,却被逼着改名换姓,送去烟花之地。用残酷手段圈禁她们,利用她们的身体和青春牟利。”

“幕后之人,借神明之名掩盖了拐骗之实,利用当地村民对神明的畏惧行不轨之事。”

他缓缓抬眸看她,目光如霜:“这样的‘神’,不过是人造的幌子。或许这世上确有命运之说。但凡间人开口说的‘天命’,怎敢自称出自天道?那些所谓‘福’与‘劫’,多数时候,不过是强者设下的绳索,用来束缚弱者的枷锁。”

“所以,”他语气极轻,“臣不信。臣更信自己的选择。”

书房内一时静极,好像连刚刚发出嘈杂噪音的知了都配合得安静了一样。

沈韶望着眼前这个男子,心头的困惑像被解开了,却又生出另一股沉甸甸的情绪。

她低声道:“我的境况,先生当知。自小,我便被唤作‘福星’。若……若这一切本就是误会呢?若这一切,也不过是人造的幌子呢?若我并不配……”

顾成晟静静地望着她,缓声问道:“殿下出生那日,确有甘霖解旱。但您可曾想过,那一刻,普天之下,难道只有您一个婴儿降世?”

沈韶被这个问题问得呆住了,她从未这样思考过。

“为何偏您得此誉?因您是皇家子嗣,因当时的局面需要一个祥瑞,百姓需要这份来自上苍的眷顾。‘福星’二字,与其说来自天命,不如说是世人对安稳与希望的投射。”

“所以有时候,真或假,并不重要。人们只会相信他们想相信的。”

他语声平淡,却字字敲落在她心口,震得她浑身都有些颤抖。

沈韶唇齿微动,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先生所言令我茅塞顿开。可……哪怕这份‘信’不是我求来的,我也确确实实享受了旁人未得的封号与殊宠……若我想不辜负,又摆脱不得……将来我该如何自处?”

这一次,她的声音中多了几分颤抖。

顾成晟看着她,眼神清明如水,语气却前所未有地郑重。

“殿下,这份不凡,既然无法推却,不妨反过来思量。名声这个东西,既是禁锢人的囚笼,也可成一把利刃,端看您怎么想。若困于他人目光,它便是枷锁;若握在自己手中,它便是开路的舟,开拓的钥匙。”

“您不该困于别人的期待中。真正重要的,不是如何回应他人,而是———您,自己想走哪一条路。”

“若您愿意主动,这命运……就是筹码。”

这句话落下时,沈韶她心头泛起一种奇异的酸涩,眼中波光微动。

她看着他,心中某处像是被一柄无声的钥匙轻轻开启。

十年来,从寺观到宫廷,父皇给了她封号和荣耀,也给了她一副精致却沉重的囚笼。

母妃给了她爱和牵挂,也让她不敢任性、不敢轻易叫人担忧。

师父清瑾道长传她学识、教她明理,却从不与她谈心,只偶尔言道“道即自然之法。不可违,不可说”。

林霁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是她流年里难得的温暖与陪伴。可若与他说这些,他只会笑她多愁善感,轻描淡写地打趣一句:“你想太多了。”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自己想做什么。

也从未有人告诉她,她其实应该自己选择。

可顾成晟说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回宫之后,这个问题仍在沈韶脑海中反复回荡。

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止不住地回想这阵子的点点滴滴。

想起他执笔写字时,指骨修长,骨节间隐约可见常年执笔留下的薄茧;

想起某节课上,他语声清缓解答她的疑问,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肩头,照亮那一寸整齐的鬓角;

想起他为她批注讲义时,指尖一触不慎拂过她衣袖。

短短一瞬,如今回想起来竟品出了一丝甜意。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能把这些细节记得清清楚楚,就像一种奇特的梦,藏在了脑海深处,当时不以为意,但回想起来却能清清楚楚的记得每一个画面。

这种微妙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太庙祭天那日。

沈韶一早便被唤醒,由礼部女官为她更衣梳妆。一袭浮雕提花面料的华服,搭配奢华的黄金发冠,珠宝镶嵌点缀其间,压得她脖子都动弹不得。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出场”,林贵妃提前一月就命人准备,卯足了劲要展现皇家的威严和尊贵。

“公主殿下今儿可真是光耀夺目。”云杏一边扶她上辇,一边含笑打趣。

沈韶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她素来不在意妆容服饰,可不知为何,今日心底却升起一丝微妙的期待。

不知道先生会不会来?在京城的官员都要随行,应该会的吧……

太庙庄严肃穆,沈韶手执玉简,缓缓登上祭坛,诵读祭文。

“承天之祐,祈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愿社稷永固,澧朝长安。”

虽然声音满满的稚气,但是无人敢小觑。

她,永安公主,站在这里,代表的是皇室的血脉,是国运祥瑞的象征。

念毕,她跪下叩首,身后百官一同伏地。接下来焚烧祝文与帛则为礼成。

一切结束后,她眼光不由自主地扫过人群。

一众大臣着朝服列立两侧,站在一起密密麻麻的。但她一眼就看到顾成晟了。

他一身绛色朝服,与旁人无异,却分明又如此与众不同。

他静静地站在最末的侧列,一如往常那样,阳光洒在他略微侧身的轮廓上,眉目如画。

他抬眸,恰好望向她。

那一瞬,她的心口忽地“咚”地一跳,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四周钟声、风声、谈话声仿佛尽数被抽离,世界静得出奇,只剩他站在春光下。唇角轻收,似有一丝极浅极浅的笑意。

明明隔着人群,隔着台阶,离得这般远,但她好像就是看到了他嘴角的那一丝笑容。

她突然低下头,试图掩饰自己刚刚的愣神,却惊觉自己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那一刻,她突然终于明白了。

这种陌生的感情,这些时日的反常,不是敬重、钦佩,也不是学生对先生的感激。

她喜欢他。

所以才总是想起他,回忆到相处的点点滴滴便觉心头甜滋滋的。

她想起清微观时看林霁买来的几本旧话本,里头写着:“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是在人群之中,也能一眼看见他。”

她曾不信,觉得那些不过是画本子里的夸张表达。

可今天,她信了。

那种心跳骤然加快的悸动,那种喜悦悄然泛起、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的感觉——不管周围有多少人,好像只看得见他一个。他只是轻轻一笑,就足矣让她魂不守舍。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沈韶轻轻将脸埋入掌心,掌心温热却无法掩住脸上的热气。

过了许久,她才低低叹了一口气:

——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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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公主
连载中实肌娘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