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韶强自镇定地散了席。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送走那些宾客的,也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没有漏了端倪。她仿佛两脚踩在云雾里,腿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一路飘着回得内殿。
宫人远远见她脸色不善,皆低头屏息,云杏小心翼翼想上前替她卸下首饰,她却挥了挥手,让人都退下。
寝殿中一片沉静。
她独自坐在梳妆台前,垂眸不语。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耳珰,眉心一点点蹙起,神情沉得几乎结冰。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才意识到自己的心意,不过才一日,便从旁人口中听到了这样的“噩耗”。
靖安伯府嫡女,姿容绝色,是京中诸少公子的倾慕对象——这话她早就听林霁说过。
今日一见,她承认,关师师是真漂亮。张扬而明艳,如春日海棠盛放,叫人一眼就移不开。
可她不知道……原来顾先生也……也不例外?顾先生居然也是只看女子外表的浅薄之人吗?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尚画着未卸的脂粉,眉眼精致,妆容清润。回宫以来,她听过太多赞美之词,但多是“端庄大方”“气度天成”“风仪自华”之类的话。
她知道其中有恭维的成分。可她也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比起“美丽”,她更希望自己配得上“永安公主”这个身份。
可今天,她第一次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够漂亮?
她的眉眼仍带着几分未褪的青涩,身形也未丰盈,声音不够婉转,肤色偏白,甚至因多年的清修生活,显得瘦弱单薄。
和关师师那般明艳动人的女子比起来,自己不过就是个没长开的孩子。
若顾成晟……真的喜欢那样妩媚动人的女子……她还有机会吗?
她咬住唇,忍着不让眼眶泛酸。
她今日本还觉得关师师不愧是将门出身,很有胆识,面对王小姐的刁难毫不退让。
可此刻再回想,却只觉得王小姐那番厌恶,竟也不算毫无缘由。
顾先生那样的人,德行高洁,才情满腹,温和有礼又不失刚正,这世上能配得上他的人本就不多。
她竟然还不愿意?
她真是……没眼光!
她自己也知道,不该这般小气,这是可笑的迁怒,这是可悲的嫉妒。她也从未表明心迹,怎能妄自揣测、暗自气恼?可心里那股酸胀就是拦不住。
好在,她还什么都没说。他还不知道。
既然知晓顾先生有意中人,她日后会藏住自己的心思,不然他若知晓了,再冷言拒绝,那才真是……丢人。
可她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不试一次……真的甘心吗?
若他真的喜欢关师师,那又怎样?
他们一个未婚,一个未嫁……谁又能说,她就不能去争一争呢?
她吸了吸鼻子,怔怔看着镜中自己有些泛红的眼。
自那日之后,沈韶的风格突然有了些改变。
她不再穿平日里习惯的淡色长裙。
她开始选更贴体的设计,颜色也从以往的月白浅青,换作了更明艳的樱桃红、湖兰。
鬓角也学着时下流行贴花钿,偶尔点一粒朱砂,多了些不属于“女孩”的风韵和俏丽。
连温言都说:“殿下近日这样的穿法真好看。和贵妃娘娘越来越像了。”
她笑了笑没回应,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甚至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本不该为了谁而改变自己,可在她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然选择了这些没有过的衣服和饰品。
真可笑。
*
没过几天,林霁如期奉命回京述职,面见完圣上便来长乐宫找她小聚。
她远远就看见他一身戎装未褪,风尘仆仆的样子,但神采却照旧潇洒,又带上了招眼的耳坠和红发带。
手里还提着一坛他信间说的烤山菌和她要求的玫瑰饼。
“你倒是半点没变。”她笑道,“怎么这身打扮就进宫了?也不换身轻松点的。”
林霁哈哈一笑:“这不是着急要来你这儿喝酒嘛。”
沈韶笑着唤人备了酒,膳桌边便多了一壶陈酿,两碟下酒小菜。
他半躺半靠在廊下,懒散地说着这次去西南一路上的趣闻。
沈韶一边听一边笑,等笑过之后,脑中突然有一个念头闪过。
“林霁。”她唤他,语调低了些。
林霁把一颗花生往嘴里一扔,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我问你个事,”沈韶语气试探,“男子一般都喜欢哪类姑娘?是那种……端庄大方、沉稳温雅的,还是明艳妩媚的?”
林霁一愣,盯着她看了两息,眉头慢慢拧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韶避开他的视线,笑得有些尴尬,她感觉林霁要是知道了她的那些小心思,又要嘲笑她。
“我就是随口问问。”
林霁盯着她打量几眼,似乎才注意到她妆容比往日艳了一些,眼尾还挑了细细一笔红。他一边看一边蹙眉:“你这打扮……怎么像回回市集上那种——”
话未说完,被沈韶一记眼刀制止。
“咳。”他咳嗽一声,老实了些,“我是说,挺别致的。”
“你到底回答不回答。”沈韶有些恼。
林霁又往嘴里丢了颗花生:“我觉得吧,这东西因人而异。有的人喜欢温婉如水的,有人喜欢热烈如火的,还有人专爱那种古怪精灵的。”
沈韶睨他: “你这是废话。”
林霁咂了咂嘴,想了想,说:“我的意思是,看对眼就成了,管她是莲花还是牡丹?要我说,沉稳温雅的,明艳妩媚的都不好,我喜欢最特别的那种。”
“怎么个特别法?”沈韶挑眉。
“比如,力大如牛的!”他一脸认真地说,“能一拳把匈奴骑兵打下马那种。你想啊,要真有个女的能背我跑二十里,那我肯定娶她。”
“……”
林霁虽然比她大五六岁,但真是个没开窍的蠢货。
林霁见她不说话,还以为自己讲得有道理,挠了挠头:“你说是不是?人嘛,得找个独一份的才有意思。”
沈韶默默低头啜酒,连眼神都懒得抬。
林霁看着她,不解地眨了眨眼:“你怎么不太高兴?”
“没有啊。”她声音淡淡的,“挺好的。”
“那你这脸色怎么像吞了口药似的?”
沈韶终于抬起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神里是那种“你是真的笨”的无声怜悯。
林霁被她看得头皮发麻,讪讪一笑:“你怎么这般看我,怪吓人的。”
沈韶斜睨他一眼,轻飘飘道:“哦,没事。”她决定不再和这个呆瓜浪费口舌。
“你这次回京,留多久?”
林霁却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迟疑。
他将酒盏放下,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声音压低了些:“不好说了。前朝……怕是要出大事了。”
“什么?”沈韶眸光微凝,没听到什么风声啊……
“陛下今早刚接了一道密折,”林霁缓缓道,“晋川王与靖安伯私下往来密切,牵涉书信往来、财物往来甚多。靖安伯身为江防节度使,掌我朝三大外镇军之一的平海军。他二人若是有勾结,你也能想象到有多么严重了。”
沈韶瞳孔里满是不可思议。藩王和节度使?这要是真的,问题可太大了。
“折子上呈时,我正在殿前述职,陛下当场未置一词,脸却沉得可怕。当即下令捉靖安伯入京调查。同时彻查晋川王府账目,书院门客名录。林家驻军暂缓换防,我本人则暂留京中,听令调遣。”
沈韶心头轻跳:“怎会突然如此大动干戈?”
林霁摇头:“可算不上突然。晋川王因着祖上有功,得封王爵,世袭罔替。本朝仅有他这一位异姓诸侯王,本就受人瞩目。按理说,各地诸侯王虽有爵位和封地,享俸禄,但不能理政、不能领兵。实权归当地知府与兵马司、节度使。但他不同。”
“他是个极有野心的人。”他说道,“先是笼络富商,又举荐寒门学子,培植门生,在朝中广布人脉。比如那顾成晟,能重回朝堂,虽确有政绩,但也有晋川王替他说话的缘故。再加上他与一些世家关系也不浅。士子、商户、地方世族牵连在一起——这些年下来,其在东南声势之重,地方奏疏未至京城,先入王府。封而不治的惯例早成虚设。”
“这些事,陛下虽不满已久,但也只是私下敲打和警告。”林霁眼神一敛,“但这次,他竟与靖安伯这等掌兵的节度使私下往来,乃是犯了大忌。若再放过,恐养虎成患。听说陛下已暗召东缉事提督袁彬,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沈韶神色僵硬,“竟然这般严重……”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瞪大了眼睛,“此事难道会牵扯到顾成晟?”
林霁点点头:“晋川王算是有恩于他,年节里肯定少不了往来。名录、账册、书信都在查。如果他真与晋川王府有过论政、结友之实,就算得上是‘结党图谋’。在这风头上,要想全身而退估计难。很可能刚从岭南死人堆里爬回来,就又被一纸奏章打回原地。”
他语气带出几分冷意,“但牵扯到的何止他。礼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的杨阁老,其子娶了晋川王的嫡长女,算是姻亲;中书舍人魏允之,昔年曾在晋川王书院执讲;刑部侍郎张瑾,也是晋川王引荐入仕;甚至连吏部那位刚升迁的李思衡,之前西南叛乱的时候,晋川王都曾为其说过话。这一案若真动手,少说得有十几家受牵连,整个朝局都会抖一层皮。”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林霁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低低叹了口气,“风雨欲来啊。”
沈韶手中酒盏不知何时已冷了,只觉胸口像有一块大石头沉沉压着,堵得人喘不过气。
顾先生出身寒门,无氏族庇护,又无权贵靠山,在寒门学子里有声望又如何?在这风浪将起的朝局里,根本没处躲、无处藏。若这场大查真要卷起,他连个“避风的墙角”都没有。
她怎么能不担心?
她指尖微颤。
林霁察觉她脸色有些不对,还以为自己说多了,语气便软了些,安慰道:“你莫要担心,我只是提前和你通个气,不一定就真会这般严重。”
沈韶点了点头,却未作声。
林霁见她沉默,似觉气氛有些凝重,想转个话题,便笑道:“今儿和陛下议事后随口闲聊了几句,他还提起你来呢。说你回宫都快一年了,平日相处总觉得你太拘着了。”
“你小时候不是最黏他吗?整天跟在后头喊‘父皇父皇’,非要他抱着才肯睡。”
这些事她都不记得了。
林霁摇头道:“陛下说你虽然听话是听话了,可客客气气的,怕你为当年送你去九观山的事儿心里还别扭。”
“其实陛下是最疼你的,你想要天上的星星他怕是都会命人摘给你。还是亲近些为好。别让人担心了。”
沈韶静静听着,没说话,指尖轻轻摩挲着杯盏,心里却泛起一点点难以言明的酸涩。
自己从未抱怨过去在九观山的十年,也并不觉得九观山的生活比在京城有何不好。但与父皇这么多年不见,又毕竟是九五至尊,一时半刻如何就能亲近的起来?
后来,林霁说了许多,东一句西一句的军中轶事和宫廷旧闻,还有他在西南喝高了睡在马槽里的糗事。
她静静听着,实际酒意渐浓,一句也没记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过去了,连林霁是怎么走得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