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这天色说变就变,瞧着要下雨了。”
备好马车,文斋提醒。
楚随刚为徐昭挑妥礼物,正要登上马车,马蹄声由远及近,他侧首望去,封见里策一匹枣红骏马飒沓而来,转眼已到篱王府门前。
封见里翻身下马,顺手摘下鞍旁驮着的一筐枇杷,候在车旁的仆人上前接过。
那枇杷枝叶犹鲜,橙黄的果实个个鸽卵大小,果皮覆着细密银白茸毛,透着一股刚离枝头的新鲜。
封见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容爽朗:“我和浔舟几个去摘的,专拣大的给殿下送来,殿下这是要往哪儿去?”
文斋代答道:“小侯爷,殿下要去见贵妃娘娘。”
“哦,不是去见陛下?”
封见里眉头一挑,顺手将马缰塞给文斋:“那倒不急,帮我牵会儿马,容我向殿下讨杯茶喝。”
高迹星刚走,封见里又来,府门前一时添了热闹。
楚随引他往正厅去。
热茶很快奉上,封见里端起茶盏,撇去浮叶,嗅了嗅茶香,眯起眼睛:“还是殿下府上的茶更香,我家那些,喝来喝去都是一个味儿。”
篱王府的茶,多是各方进贡给楚桁的,楚随顺手讨了些,听他这样说,楚随调侃道:“我这就要去横峰城了,你再想讨茶喝,可要等上数月。”
封见里搁下茶盏,神色认真了些:“前日听家父提起横峰城,怕是大半座城都空了,那地方雨水多,土质松软,殿下此行务必多加当心。”
楚随这些日子出宫入府,也遇过几位朝臣,虽有几个道珍重的,多半是客套话,封见里专程登门嘱咐,格外难得,他大方地将余下未开封的贡茶都给了封见里。
封见里眉开眼笑,舒坦地一拍脑门:“对了,还有一事。”
他说起与贺浔舟在落湘楼饮酒听曲儿,瞥见何澹被一男子搀扶离开,那天落湘楼人多,封见里正在酒劲上,余光扫到人影一晃,当时只一眼,贺浔舟还笑他眼花。
之后听说了刑部的结案,封见里越想越不对劲:“据说杀死重犯的是落湘楼的林檎,我琢磨着,何澹那晚走的方向,可不就是从林檎屋里出来?殿下与他合作,也要提防他背后使绊子。”
楚随还当是什么要事。
封见里所见另一人,必是高迹星无疑,看他这副煞有介事提供线索的模样,楚随忍俊不禁:“此事何澹同我说过。”
“何澹都跟殿下说了?”封见里白担心了。
虽有不少人疑心何澹,或明或暗地提醒楚随留意,但楚随始终相信自己的感觉:“他是去查案的。”
听楚随如此说,封见里也不再多言,转而笑道:“时辰尚早,殿下后日才启程,不如同我去我家马场,再纵马一回?”
朔烈侯家的马场开阔,边缘搭着高台,另辟有歇息之地,从前楚随常与封见里在此赛马,赫昉若来昭都,也常同往,细想起来,楚随确已许久未曾策马扬鞭。
“新到了几匹好马,殿下还未见过呢。”封见里又添了把火。
楚随扫了一眼窗外沉沉的乌云。
封见里忙道:“这天色不妨事!雨一时半会儿下不来的!”
楚随道:“还是等我从横峰城回来吧,我得先入宫告知母妃,还要过目此次带去的赈济物资。”
仅余两日,诸事虽不必亲力亲为,但亲自检视方能安心,多带些粮秣棉被,对横峰城里的灾民而言也是多一线生机。
封见里感慨道:“浔舟说得真对。”
楚随闻言面带疑惑。
封见里解释:“不是说殿下坏话,浔舟说殿下如今大有担当,与从前判若两人,莫非是殿下在刑部查案,沾了那儿的浩然正气?还是说,殿下遇到了志同道合的新友?”
楚随抬脚朝他靴子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说完了?说完就回。”
封见里抱着那一小包袱贡茶,活像个被冤屈扫地出门的忠仆,故作哀怨地抹眼角:“殿下有了新人忘旧人,片刻也不愿见我,这就要赶我走呀……”
楚随笑骂:“封见里,你这是被什么小鬼附了身吗?”
封见里一步三回头,演到庭院,绷不住转身,留下一句:“殿下,闲身在,细切清风。”
那是他们某次在勾栏听曲时,一支曲子里引的半阙词,那回的酒喝得畅快尽兴,之后再没喝过那样的酒,因此,封见里在喝酒这件事上仍不死心,总会叫上楚随,尽管如今叫不动他,也有贺浔舟作陪,可到底时过境迁,换了人也换了心境,酒还是一样的酒,喝起来却不一样了。
楚随抬手一挥,封见里这才大步流星地离去。
经封见里这一番闹腾,楚随心思微动,改为先往户部行去。
圣旨未下时,贺中正已在筹备送往横峰城的赈济物资,这差事最终落到楚随头上,百官眼中,楚随实属末选,楚桁这道旨意下得众人云里雾里,有朝臣上谏,皆被驳回。
贺中正更未料到,楚随会亲至户部索要物品账册。
“殿下请稍候。”贺中正从柜中取出一本用桑皮纸裹着的账册,仔细剥开方才呈上。
册上条目清晰,笔迹工整,每项支出用度标注分明,还注明了多申领数量的缘由。
楚随翻开:“都在此了?”
“是,殿下若有不明,尽管垂询。”贺中正侍立一旁。
“贺大人且去忙吧。”
“那殿下请慢慢过目,有事尽管吩咐。”贺中正习惯性地堆起笑容,离去前周到地为楚随斟了一盏水,放在他右手边。
楚随看了半晌,还停留在那一页,文斋问道:“殿下,账册是有问题吗?”
“把那些包账册的纸拿过来。”账册既敢呈上,必不怕当场核对,记录本身无甚可指摘,唯那几张裹得严实,看似谨慎的桑皮纸,有一股子蹊跷。
文斋将桑皮纸理好递来。
楚随一手执纸,一手持册,让纸角扫翻杯盏,再将整沓桑皮纸掷于溢出的水渍上。
文斋初时还不解,待见那水迅速从纸底洇开,比布巾还吸水,恍然道:“原来这纸被动过手脚,殿下真厉害!这都能料到!若是不慎打翻水杯,或途中遇雨浸泡,这纸中包着的账册可就全毁了!”
楚随本也不通此道,得意道:“是澹澹教我的。”
“少庄主竟能未卜先知?”
“是啊。”
楚随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何澹教他的,皆是能用到的技巧,是他一不留意就会忽视的东西。
虽料想账册应无大碍,楚随仍亲自带人核对两遍,又命人将露天堆放的几担粮草挪进雨棚,以木桩多重加固,外箱均做醒目标记,以颜料画线涂漆,这样中间少一箱或换一箱,都能从线条是否连贯看出来,他将胡氏兄弟暂留户部,待启程时一同出发,贺中正对此并无异议,直至楚随欲带走账册,脸色微变,到底也未阻拦。
这一耽搁过后,天色愈发阴沉,至明月宫时,已刮起风,卷着些微枯叶掠过宫墙。
见楚随来,徐昭吩咐小萝端上新做的糕点。
楚随呈上的是一方洮砚,石质坚润细腻,发墨快且不伤笔毫,徐昭笑着收下,她本就不在意楚随带何物,有这份心意足矣。
圣旨内容早传遍后宫,徐昭知楚随素不喜雨天,仍主动请旨前往水患频仍的横峰城抚恤灾民,她再三叮咛:“六月,横峰城怕是要日日下雨,这可不是儿戏。”
“父王都相信我能办好,母妃不必忧心。”
楚随拈起一块徐昭做的糕点,轻叹一声:“可惜这美味带不去横峰城了。”
徐昭端起玉盘:“带在路上吃呀。”
楚随说:“澹澹说会陪我同去,正好让他也尝尝母妃的手艺。”
徐昭素来警惕楚随拐带良家女子,忙问:“她要陪你去那么远?她家中父母可知晓?”
“自然知晓。”若何澹同去,断然瞒不过何齐康。
“那就好,出门在外,你要多照拂她。”
徐昭又问:“这糕点,她偏好甜口还是咸口?可吃得辣?”
问完又自失一笑:“瞧我,多备几种口味便是,这也不费事。”
楚随陪着徐昭闲话,又忍不住看窗外,若真下雨,母妃必留他宿于偏殿,今夜若再梦见那些旧事,被母妃察觉,横峰城之行又平添许多挂碍。
“母妃,我先回去了。”楚随到底没想出什么妥帖的由头,就直说了。
徐昭未再挽留,笑道:“小萝,取披风来。”
明月宫外,九曲廊的金丝帘卷着落花残瓣翻飞,东南风裹挟暮色灌入廊中,一片青灰,与宫脊鸱吻上的铜鳞一个颜色。
徐昭亲手为楚随系好披风,让他转了两圈看看,又拂平细微褶皱,满意颔首:“正合身。”
披风里衬是柔软的貂绒,领口处以貂绒精心绣出鳞片纹样,紧密相衔,外层密实锦缎,可御风寒,右肩至下摆蔓延的紫藤花绣,以浅雪青至鸦青丝线九层叠绣,花朵烂漫。
徐昭抚过紫藤绣纹,低语:“六月,你瑶姨嫁去横峰时,你尚未出世,她连夜绣了半箱小衣,领口也有这紫藤花,信中总说安好,惯报喜不报忧,当年她绣坏手帕,还笑说自己手巧呢。”
说罢,她手指在紫藤花上多停了一瞬,才慢慢收回。
楚随看在眼里,伸手拥住母亲:“母妃,我会去看望瑶姨,您也要保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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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31章 闲身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