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30章 不过尔尔

何齐康与何澹父子间剑拔弩张的僵局,被一声通报打断。

一名山庄弟子未及通传,匆匆冲进院中:“庄主,宁府车马已至庄前!”

何齐康脸上寒霜未散,闻言面色稍缓,袍角翻飞间疾步往前厅而去。

宁家在昭都世家林立中独树一帜,靠的是主母廖轻语,她是廖曲的独女,身负廖家世代秘传的内功,朝堂与江湖间都有她的周旋余地。

当年廖曲是何澹的恩师,后来为救何澹,避世多年后只身出山,将何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桴邺山庄欠着廖家一桩天大的人情。

廖轻语的掌上明珠宁行乐,在八仙花会上见了何澹的画像,动了倾慕之心,廖轻语几次暗示联姻,何齐康也看重这桩婚事背后的势力联结,昨夜何齐康与张晚词提及,张晚词激烈反对,争执间负气离庄。

宁行乐不过十六岁,敢为心头悸动求母亲千里迢迢来见意中人,也是勇气可嘉。

廖轻语眼波流转,神态温和爽利:“行乐这丫头,自小就爱山水景致,听说山庄景色绝佳,便闹着要来,今日我得了闲,应了她,贸然前来,还望何庄主莫要见怪。”

说罢微微欠身,含着恰到好处的歉意,身旁的宁行乐面上泛着羞怯,得体地跟着福了福身。

何齐康神色热络起来:“廖夫人客气了,令爱生得伶俐可人,又知书达理,能光临敝庄,实乃敝庄之幸。”

宁行乐今日着一袭海棠红绡纱襦裙,额间点着胭脂花钿,鬓边簪着珍珠步摇,她朝何齐康盈盈一拜,声音清亮:“何伯伯谬赞了,以后还要伯伯多关照呢!”

几句寒暄后,廖轻语用帕子轻沾唇角,状似随意地问道:“怎不见令郎出来相见?”

何齐康端起茶盏:“犬子不成体统,怕惊扰了廖夫人与令爱,还望海涵。”

廖轻语摇了摇团扇:“原是我们叨扰而来,倒显得礼数不周了,都说山庄待客周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连主人家的公子,都得藏着掖着。”

何齐康放下茶盏,朗笑出声:“山野之地,不比宁府规矩森严,若有怠慢,改日定当登门赔罪。”

说罢抬手示意仆人添茶,不着痕迹地将话头引向了别处。

半盏茶工夫,远处忽然传来重物坠地的声响,廖轻语耳力过人,这动静没逃过她的耳朵,她瞥了何齐康一眼:“贵庄这热闹,倒是别处寻不来的。”

何齐康一听就知是何澹院子那边传来的动静,他招来一名弟子,附耳吩咐了几句,那弟子领命而去。

又过了一会儿,那名弟子神色紧张地回来:“庄主,出事儿了……”

前厅宾主寒暄之际,桴邺山庄另一侧,多了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宁行简蜷在马车犄角暗处,手里捻着腰间家传玉佩打了个转,又拍了拍腰带中藏的软剑,心念一拐,决意另辟蹊径。

翻越院墙时,新裁锦袍的下摆偏被枝桠勾住,他嘴里碎骂两声,抬手一把扯开缠住的衣料,几根丝线应声而断。

庄中往来人等络绎,宁行简随手从廊下果盘里捞了把瓜子,学着市井浪荡子的腔调,冲山庄弟子扬声吆喝:“哎,少庄主的院子往哪边走?”

他嗑得瓜子皮簌簌往下落,活脱脱个游手好闲的世家浪荡子,庄中本有规矩,待客以礼,予人方便。

那弟子见他这做派也不起疑,顺手指了路径,宁行简掸了掸袖口,足下刻意加重步履,靴上玉饰叮铃作响,大摇大摆朝所指方向走去,待转过回廊,一折身,往另一条小径去了。

冰裂纹陶盏静置案头,承着半帘微薄天光,盏底洇开一圈朦胧水痕,何澹坐在窗前读书,手指不时翻过泛黄书页,手边摊着一册《河渠志》,四周叠着好些典籍札记,全是关于治水防灾之策。

廊下传来脚步声,宁行简挑开竹帘,叮然乱响中,正见何澹闲闲翻过被茶雾润得微潮的书页。

“你这看的什么书?”

何澹未答。

“我叫宁行简,是宁行乐的大哥。”

何澹仍不吭声。

“只会看书的书呆子。”

“我说,你不会耳朵也有毛病吧?听不见我在跟你说话?”

宁行简嗑着瓜子独自说了半天,何澹半点反应也不给,他在家里被家仆处处供着伺候,哪忍得了被无视,将手里剩的瓜子一把朝何澹手里的书扔去。

何澹将书页往旁一移,那把瓜子全掉在桌上和地上,书页仍是干净的,他将书册放回案上,桌面上的瓜子轻飘地浮了起来。

“哟,还是会点儿武功?”宁行简来了点趣味,正想再说几句,那把瓜子已被原路抛回,一粒不少全砸在他身上。

他顿时怒道:“何澹!你懂不懂礼数?”

何澹开口:“墙角有扫把,请阁下将地清扫一下。”

地上散着宁行简嗑的空瓜子壳,还有方才被抛回的瓜子,宁大少爷打小没碰过扫把,一时羞愤,竟直接与何澹动起手来,何澹自然不会站着挨打,这才闹出传到前厅的大动静。

待众人赶到那处院落时,院中山石崩落一大块,满地碎石狼藉,宁行简束发的玉冠歪了半边,右腿吃着痛,一瘸一拐蹭到廖轻语身侧,再看何澹,依旧身形端方,纹丝不动,半分不受波及。

“误会,都是误会!”何齐康将院里狼藉归作小辈玩闹,视线掠过宁行简手里的家传软剑。

宁府嫡长子自幼得廖家武学真传,拳脚不弱,何澹此前与左明傀恶战一场,内伤未愈,仍将气势汹汹的宁行简打伤。

廖轻语微眯着眼扫过眼前场面,她太清楚宁行简的性子,这出闹剧,十有**是自家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先挑起来的,可即便他言语冒犯在先,眼下衣襟撕裂处渗出斑斑血迹,说到底,那也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转向何齐康:“何庄主,江湖比试讲究点到即止,令郎这下手,怕是有些失了分寸罢?”

何齐康拱手道:“是犬子莽撞了,山庄定以百年老参,天山雪莲为宁公子好生调养。”

宁行简跛着腿踉跄上前,歪斜的发冠下怒目圆睁:“你也配在这摆谱?当年在卓园被人打断手脚,像条狗一样被关起来禁水禁食,带回山庄的时候早就死透了!要不是我外公妙手回春,把你那条烂命捡回来,你如今连堆白骨都算不上!我妹妹肯正眼瞧你,是你八辈子烧高香都求不来的福分,今日不跪下把错认了,这桩事休想翻篇!”

宁行乐自幼养在深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何澹比画像上更添俊朗,她原看得面颊发烫,可兄长这一番狠毒言语如冰水当头浇下,她攥紧衣袖,求助望向廖轻语。

字字句句都裹着讥讽与轻蔑,何澹神色不变。

这些话落在何齐康耳中,就格外刺心,何澹纵有不是,也是桴邺山庄的少庄主,被这样作践贬损,岂非让阖庄弟子看笑话?他也敛了笑意:“廖老先生出手相救,老夫铭感五内,可宁大公子未随廖夫人从正门入庄,私闯山庄,本就失了规矩。”

廖轻语听出宁行简那言行无状的老毛病又犯了,当众丢人现眼到这般地步,再不管教,宁家脸面都要被他丢尽,她不再犹豫,抬手左右开弓,甩了宁行简两记耳光。

两声脆响落定,她看也不看被打懵的儿子,只从容转向何齐康,脸上重新挂起笑意:“让何庄主见笑了,切莫放在心上,姻缘之事,当由小辈们自定,家父当年救人,纯粹出于医者本心,断然不会以恩情相逼。”

宁行乐大着胆子,刚想往何澹的方向走近一步,何澹却朝着宁行简走去,淡道:“我只说一遍,请听好。”

除何齐康眉峰微拧外,旁人见这举动,都以为何澹是要道歉,宁行简甚至想好了,倘若何澹低头,他就大度地揭过。

何澹经过宁行简身旁时,只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也不过尔尔。”

“你说什么?!”宁行简想再次动手,被廖轻语一记眼刀镇住。

何澹不再管那一群人,径直往自己院中走去。

吵闹终要收场,恰在此时,秋长老带着高迹星赶来,时辰掐得刚好。

高迹星用秋长老临时教的说辞,尽可能委婉有礼道:“还请廖夫人与宁小姐见谅,陛下今晨下旨,命篱王赴横峰城赈灾,我家少庄主与篱王有旧,需帮着篱王府筹备物资,若宁小姐不嫌弃,迹星愿陪宁小姐在庄内四处逛逛解闷。”

圣旨在前,又有篱王这层缘由,廖轻语若再执意,显得气量狭隘,她面上未露不悦,也未让宁行乐留在桴邺山庄,只维持着表面客套,带着儿女们离开了。

待宁府一行人走远,何齐康吩咐身侧弟子:“让夏长老将少庄主关在药庐。”

高迹星未知全貌,可心里自有分晓,忙求情道:“还请庄主明鉴,阿策他不会无故动手的。”

何齐康冷哼:“他发疯的次数还少吗?”

有时经过街上,何齐康见那些蓬头垢面的疯子,连眼角余光都不愿施舍,可自从何澹开始无端失控,他再瞥见疯子将碎石囫囵塞入口中,那啃咬石头的模样,总与何澹失控时的癫狂重叠。

以致何澹一与人起冲突,他就杯弓蛇影何澹发了疯。

远处天色渐渐灰蒙,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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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30章 不过尔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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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