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章 泥沼

此事暂且告一段落,楚随心里松快了不少,本想与何澹分享,听文斋回禀:天刚破晓,少庄主就离了府。

他转而问起赫昉,结果赫昉已经连夜走水路回了旦丛,听说楚桁因刺杀还安抚地另外赏赐了赫昉一些其他贵重的宝物,让他一并带回去。

两人都不在府里,楚随在廊下站了片刻,吩咐道:“文斋,让小映她们拾掇行李,后日启程赴横峰城。”

文斋追问:“殿下此行要多久?”

“短则半年,长则一载。”

“啊?!”文斋一愣,没料到这次要去横峰城这么久。

“备水,我先换洗,再去向母妃请安。”

文斋退下后,楚随推开房门,朝窗下看去,那只陶罐花瓶里果然插着新剪的花枝,花瓣上凝着水珠,在窗边偶尔吹来的风中颤动,瓶底压着一张字条:

“六月,展信佳,我回沭山一趟,勿念。

——澹澹”

楚随手指捻着纸角,将字条收进一只梨木匣,匣底躺着前回的字条,还有两只何澹亲手雕的石头小老虎,模样质朴可爱。

半个时辰后,楚随换了一袭天青云锦袍,袍身织绣展翅青鸾,腰间墨玉带轻束,文斋记着何澹的叮嘱,取来药粉为他手臂换药,药效显著,原先狰狞的抓痕已淡成浅粉色,再坚持敷几次,或许真的不会留有疤痕。

收拾停当正要出门,高迹星不请自来,神色匆匆:“殿下,阿策可在府上?”

楚随瞥了眼他腰间那柄剑的剑穗:“何澹已回山庄了。”

高迹星拧眉:“怪了!我正从山庄来,并未遇上。”

他神情焦灼不像假的,楚随忽地想起纸条上写的沭山,犹疑道:“何澹是说,回沭山一趟。”

“多谢殿下!”高迹星一拱手就要转身,被楚随唤住。

“出了什么事吗?”

“主母昨夜遭人暗袭。”

高迹星只简单地说了一句,撒腿就跑了,楚随寻思,桴邺山庄明明踞于沭山,可看高迹星听完回沭山那种恍然大悟的反应,何澹所指的沭山,似乎与桴邺山庄并非一处地方。

高迹星再次疾奔沭山。

何澹刚祭拜过白序,往山下走,两人在山路上迎面遇上。

昨夜张晚词遇袭的消息被山庄全面封锁,半点没传进沭山茶园,何澹听完高迹星的来意,只道:“我没空。”

高迹星拦在山径中央,额角青筋因急切崩着:“阿策,庄主命我务必请你回去,别让我为难。”

不知哪个字眼起了作用,何澹转身向山上走去,长靴碾过满地落叶,高迹星望着他改主意,立即跟上。

沿途遇见的山庄弟子,虽仍对何澹诚惶诚恐的,也不忘行礼,何澹略微点头,算是回了他们的礼,态度还是很疏远,但不至于显得过于目中无人。

张晚词院中的鸢尾开得正盛,琥珀黄、雪白、深蓝,一丛丛修剪得齐整利落。

高迹星留在屋外,何澹独自入内。

何齐康让高迹星寻何澹,此刻连他本人也不在房内,张晚词躺在床上,呼吸急促,一听就知未曾入睡,屋内门窗紧闭,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苦涩药味,多是凝血止痛之药。

何澹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裹着鸢尾花香涌入,冲淡了些药气,接着他走回床边,问张晚词:“山庄外仇家不少,您想去哪里?”

桴邺山庄犹如身处漩涡,地势再险,也非万无一失。

张晚词试图撑坐起来,手臂几番用力未能成功,她注视着何澹,不说话,何澹看懂了她是想让自己扶一把,却没有伸手:“夏长老说您还需静卧。”

张晚词不再挣动,泪水渐渐蓄满眼眶,眨眼间碎裂,洇入乌发,她嗓音嘶哑:“我要去找白鸿渐。”

“找到之后呢?”

“他的儿子早就死了,为何还是不肯放过我的儿子……”

张晚词把自己囚了半辈子,执念一年年垒起来,压得她不得安眠。

新婚时,她与何齐康也有过琴瑟和鸣的时光。

桴邺山庄曾因她的才情高朋满座,自她有孕,宾客渐散,何齐康日益被山庄事务缠身,连幼子降生都无暇顾及,她独自面对育儿的艰辛,在孩子的啼哭中挣扎沉浮,向丈夫诉苦,只换回失望与冷漠。

她困于深宅,才华一点点褪色。

长夜中,她时常懊悔当年为爱远嫁,与父母决裂,她把对故乡潭城的思念,悄悄藏进幼子的名字“澹”里,岁月磋磨,孤立无援的每一天都滋生怨怼,对丈夫,对命运,也对当初的选择。

而这复杂无解的怨,最终转嫁到了孩子身上,她时而想将孩子紧紧拥入怀中,时而又在失控中打骂他。

她恨何澹,也爱何澹,恨被爱中和,爱恨反复撕扯,就成了怨。

何澹三岁那年,她失控掀翻了热了又凉的饭菜,瓷碗碎裂声与孩子抽噎的哭喊吵闹,她揪着孩子的衣领将他扔出门外,任哭声欲来欲烈,孩子哭累了睡在门槛边,她又气又无奈地将人抱回床上。此后每每遇到哭闹,她如法炮制,可某些时候,看着孩子沾满泪痕的睡颜,心里又会感到自责与痛苦。

何澹四岁时,摔倒了就咬紧嘴唇硬撑,被欺负了也闷不吭声。有孩童结伙抢他的铜板和吃食,他假意顺从,把东西逐一交出,眼睛盯着领头那个,不哭,也不告状,仆人只当小公子性子闷,无人留意。

何澹五岁,数任夫子来了又走,也是这一年,他暗中设陷报复,或诱使领头者失足跌进后园废弃的浅井,擦伤扭脚,吓得病了一场,或引马蜂窝蜇得对方满脸青紫。这些行径很快传至何齐康耳中。他最恨行事不磊落、睚眦必报之徒,一怒之下将何澹禁足于山庄,另聘名师入府,日夜督导他修习文武,唯有廖曲老先生临别时赠他一盆兰花,苍老的手指抚过叶片,叮嘱他:“兰花盛放时清雅秀丽,香气沁人,你好生养护,或可聊解寂寞。”

何澹六岁,山庄来了一名不速之客,一眼相中他案头那盆兰花,愿出百两黄金求购。何澹攥紧衣角,眼眶通红地向父亲哀求。何齐康只当是孩童任性,执意要做顺水人情,就在客人即将捧走花盆时,何澹突然暴起夺盆,青瓷碎裂满堂,何齐康强压怒火,命人将儿子拖走。混乱中,残叶断茎被踩得汁水四溢,混着泥土,在地面洇出狰狞的绿痕。

她听闻此事,第一次当众与何齐康激烈争执,情绪失控地嚷着要带何澹寻死,何齐康顾及颜面,只得让步。

几日后,山庄庭院新植数十盆兰草,花匠以青竹藤蔓装点回廊,可再葱郁的绿意,也填不满窗前那方空落落的案几。

何澹七岁,仆人撒了一把鱼食,池中锦鲤翻涌如金红浪潮。待仆人转身取食,一只总在何澹窗前聒噪的麻雀又扑棱飞来。何澹盯着那跳动的雀影,突然抄起石子掷出。仆人端着鱼食回来时,正撞见小公子蹲在池边,双手沾满血污与绒毛,正将撕碎的麻雀肉块抛向水面。猩红在碧波间散开,锦鲤争抢着肉块,惊起满池碎乱。

那场景着实骇人,仆人面色惨白地跑去与夫妇告状。

她攥住何澹黏腻的小手追问缘由,孩子仰起脸,脸上还沾着血珠,懵懵懂懂:“我想和小鱼玩,可那只鸟总叫,会吓跑它们。”

她蹲身擦拭他掌心的血迹,话音低柔:“鱼儿游开是觅食,不是怕鸟。”

何澹歪着小脑袋:“那我就喂很多很多。”

她多次感到教导无力,于是说:“鱼有鱼粮,以后别乱喂了,去净手吧。”

等仆人带孩子离开,何齐康沉着脸踱步过来:“你不觉得,这孩子已被你养得有些怪异?”

那个曾承载所有幸福与希冀诞下的孩子,竟与怪异二字沾了边,她身形一颤,看向池中沉浮的鸟羽:“给澹澹找个伴吧,整日闷在山庄,再正常的孩子,也会被闷出病来的。”

池面因鱼群游动泛起水波,一片残羽打着旋沉入水底,又惊散了聚拢的鱼群。

何澹八岁,白序踏入桴邺山庄,有那么一段时日,她望着两个孩子形影不离,心头总有不可名状的惶惑,而这份不安,终在何澹十三岁成了谶:白序意外殒命。

当何澹再回到她身边,整个人已冷如冰封的溪流,母子之情愈发淡薄,她偏执地认定,是白家父子带来的变故,将她的孩子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往事碎片件件涌上心头,张晚词哭得身子发抖。

良久,哭声低下去,成了哽咽的气声,嘴里含混着,又似在哼什么调子,她自己也分不清,只觉得那调子很旧,很多年以前唱过,在潭城,在闺阁的窗边,在高朋满座的宴席。

像一缕被埋在鸢尾花丛下的魂,隔着泥土听见上面有人在唱曲,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她凝神去听,听了许久才辨认出来,那是旧时的自己。

何澹等她哭完,垂眸俯身,点了她肩井穴。

屋里顿时静下来。

之后就一直没有声响,高迹星朝门缝望去,何澹不在房中了,他小声念叨:“又跑了。”

其实何澹肯跟他回来探望,已是难得的让步,方才在门外,他听得真切,何澹漠然的冷静,比任何失控的暴怒都更令人惊讶,近来庄中私语未绝,都说少庄主前阵子失了控,连茶园那位都动了手,这等事从前从未有过,更有人暗议,以庄主的武功,怕也渐难压制少庄主。

高迹星则与众弟子所思相左,他始终认定,何澹本性绝非暴戾之徒。

何澹沿着回廊缓步前行,檐角与树枝的阴影拂过肩头。

何齐康负手立于院中老树下,灰袍被风掀起一角,酝酿已久的话砸下来:“我与你娘商议过,宁府的宁行乐,与你八字相合,择个吉日,先将亲事定下。”

何澹步履未停,像是没听见。

何齐康的声音紧追而至:“你不识宁行乐也无妨,明日我亲自带你去宁府拜会。”

这回,何澹停下脚步,侧过脸:“要去宁府办丧事?”

何齐康面色僵硬:“休得胡言!”

何澹问:“您与她说过什么?她非要昨晚去找长老?还遭遇一场不至于伤及要害的刺杀?”

何齐康还没回答,何澹又说:“您要将我困在山庄,伤害她无用,还要闹这么大排场。”

专挑白序的忌日来择什么吉日,这种事只有何齐康做得出来,专挑何齐康的体面唱反调,也只有何澹敢。

何齐康猛地挥出一掌,掌风砸在旁边的门窗上,雕花檀木爆裂,窗棂剧烈震颤,木屑纷飞间,一面窗都陷了进去。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