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随掩上房门,叮嘱文斋几句,匆匆出了篱王府。
文斋刚回身,赫昉就站在身后,吓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原来殿下是真的喜欢何澹。”赫昉语气里带着自嘲,渡口乱战结束后,楚随都没问过他的腿伤,只围着何澹转。
文斋拍着胸口顺气:“少庄主可不会从背后吓人,换作是我,也愿意亲近。”
赫昉哈哈大笑:“你跟殿下说一声,我要回旦丛了。”
渡口损坏的船只,丢失的盘缠,阵亡的侍从,重整起来并不麻烦,他若尚有留恋,本可借伤滞留,追查元凶,可这些理由,现今一个也留不住他。
赫昉故意打趣:“这会儿若有壶酒,倒也痛快。”
“我这就去拿酒!”文斋当了真。
以赫昉的身份,什么样的好酒讨不到。
文斋刚走,一道白影自屋内飞出,赫昉眼疾手快接住,是个白色小瓷瓶,他掂了掂:“装睡?”
何澹抱臂倚着门框,眉眼间恹恹的,不承认也不否认。
“你和江边的那些人,到底是不是一伙的?”
“阁下若死在昭都,定会牵连殿下,我不会这么做的。”虽说何澹确实因赫昉跟踪他起过杀心,可他更顾及楚随的处境。
赫昉本想抓住何澹的把柄。
渡口出事前,他还在背后议论过何澹,可当时他不敌商陆,出手相助的正是何澹,这点他赖不了。
“到底是谁想对殿下不利?”
何澹将问题抛了回去:“以往殿下奉旨送阁下出城,至多送到城门,这回特意延至渡口,这样不同寻常的巧合,不知阁下作何解释?”
赫昉有些气急:“你这是污蔑!昨晚你鬼鬼祟祟去酒楼,我一路跟踪,你还故意甩开我,分明是做贼心虚!”
“跟踪别人,才更像做贼吧。”
“你肯定有问题!”
“是有。”
“你什么问题?”问完赫昉就后悔了,向怀疑的人讨答案,等于被人牵着走。
何澹道:“夜色正好,风向也适宜,阁下不启程吗?”
赫昉转而看手里的瓷瓶:“这里面装的什么?”
“殿下留给阁下的刀伤药。”
赫昉仔细瞧了瞧,想起初到昭都那日,秋望阁里楚随说过的灵丹妙药,正是这种形制的瓷瓶,应该也是何澹给的,他反应过来,哼了一声:“若是殿下的意思,他早亲手给我了,这是你的药,你的意思。”
何澹只说:“放心,无毒。”
赫昉向来恩怨分明,见何澹要关门,别扭地憋出一句:“谢了。”
门一合拢,翻涌的血气直冲上来,何澹捂住嘴,把那声闷咳压下去,暗红的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他看了一眼手掌,从袖中取出素帕,半蹲下去,将那几点血迹擦干净了。
楚随半夜叩开楚桁的寝殿。
林檎在渡口偷袭后,与何澹见过一面,当晚暴毙于地牢,她死前说了什么?何澹在这件事里又是什么角色?楚随想把何澹带回篱王府,可刑部之外,三司也盯着,齐南鉴向着他,也未必能收好这个尾。
唯一的办法,是在朝臣的非议奏折递上来之前,先向父王禀明一切。
“听你母妃说,你时常不爱用晚膳,饿了吗?”楚桁没提正事,先过问他的温饱。
“我不饿。”
楚桁朝邱公公递了个眼色,邱公公将长案上还冒着热气的药粥端过来。
“好吧,我马上喝。”
楚随接过汤勺,三两口扒拉干净,把碗递还给邱公公,又用他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父王,何澹与此案无关,我想让他跟我一起去横峰城,我猜您本想让四哥去赈灾,不如换我去,让四哥在昭都陪着您。”
楚桁失笑:“这回倒肯叫亦谦四哥了?”
楚随惯会顺竿爬:“只要父王同意,我以后都这么叫。”
楚桁看着他:“横峰城暴雨成灾,洪泛山崩,田庐尽毁,溺亡的牲畜处置失当,已现疫病之兆,饥民抢粮生乱,灾情奏折堆了半案,你自请前往,勇气可嘉,可此事关乎黎民百姓与国之根本,要想好,不可冲动。”
楚随答得飞快:“父王不必太忧心,何澹肯定会帮我的。”
楚桁示意邱公公:“你跟他说。”
邱公公躬身依令禀告:“猎霜之毒为左明傀所创,首现于怡茗茶楼刺杀篱王案,林檎亦因此毒身亡,何澹两次皆在场,且已亲手诛杀左明傀,若按黑渡鸦杀杨崇沛,林檎杀黑渡鸦的灭口逻辑,何澹杀左明傀,实难脱嫌疑。”
楚随很坚持:“我相信何澹。”
楚桁意味深长道:“你只能相信自己。”
楚随心意已决,取出自己的私印,放在案上:“不管此事如何,横峰城我都要去,等水灾平息,我再来取回这枚印。”
楚桁望向殿内悬挂的一幅画。
那是早年辞官归乡的大学士所绘《浮生观弈图》,枯笔焦墨勾勒嶙峋山石,石隙斜生虬曲老松,松下青石棋枰上残局未收,一枚黑子正坠向云雾,中景有灰袍老者倚石假寐,远景淡墨皴染层峦,云雾中三重幻境交叠,官吏跪拜宫阙,商贾沉舟怒涛,樵夫观仙弈棋。
楚桁凝视画片刻:“是非得丧皆闲事,休向南柯与梦争。”
又吩咐道:“去把亦谦叫来。”
殿外内侍应声而去。
夜深,楚清不在自己的府邸。
几个时辰前,柴应根据商陆撤离的路线反复排查,发现其中一个方向竟指向宫中禁地,他刚靠近,就被人绑了,楚清收到消息赶到翙辰殿时,殿内除了骆谌仪,还有大监卫栖。
卫栖年近五旬,中等身量,鬓边掺着星点白发,一身深玄大监常服立在阶旁,见到楚清,他拱手行礼。
楚清不太明白卫栖来此的原因,抬手免礼,向骆谌仪讨人:“母后,您为何要拘住阿应?”
骆谌仪手里拿着一张薄如蝉翼的宣纸,递给他:“亦谦,看看吧。”
楚清疑惑地接过那张宣纸,本能以为又是些考他功课的刁钻题目。
待看清内容,神情逐渐震惊。
纸上精准记载着每次刺杀行动的地点及人数,近的是渡口与怡茗茶楼,远些的也不过两个月前,每一场筹备与布局,皆欲置楚随于死地。
“可看完了?”骆谌仪问。
楚清还是不敢相信,以至于平素最重礼节的他也未能迅速接上话。
骆谌仪看了一眼卫栖,卫栖会意,取回楚清手里的宣纸,捏住纸角悬在烛火上方,火舌舔上来,密密麻麻的字迹蜷成焦黑卷边,连灰一起扔进三足香炉。
炉中残香未尽,新添的纸灰落进香灰堆里,混在一起。
踏入此地前,楚清还抱着侥幸,只当是场无伤大雅的误会。
原来根本不是误会。
骆谌仪道:“我的谋划,日后你自会明白,柴应不守规矩,若非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岂会饶他性命?如今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其一,去向你父王揭发我;其二,我们母子携手同心,共图大业。”
楚清面色沉重:“母后,您为何会变成这样?”
骆谌仪起身,广袖垂落,她走到楚清面前,笑了笑:“我变成什么样了?你可知你父王改国号为‘昭’的那一年,天下人私底下都在传些什么?”
坊间的流言楚清当然听过不少,他为此还找人查了谣言的来源,震慑了一群人云亦云的始作俑者。
骆谌仪只当楚清没有听过,向他挑明:“他们说,‘昭’字取自你父王心头那人的闺名,徐昭,多特别的名字,连国号都能从她那里借来,将来或许会是王后,可你父王没立她,他留着后位给我,不是念及夫妻情分,是怕动了我身后的家族。”
楚清试图解释:“母后……”
骆谌仪广袖一拂间,带动香炉里一点浮起的青烟:“按昭国礼法,你是我所出的嫡子,本该是储君首选,你素来沉稳,朝野声望不差,可你父王迟迟不立储,你以为他在等什么?他在等徐昭的儿子,磨炼他的能力与担当。”
“家族怨我,朝臣质疑我,我都认了,可我不能认的是,我小心翼翼护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到头来要把本该属于他的东西,拱手让给一个整日只知吃喝玩乐的废物。”
骆谌仪神情不甘,又道:“楚随只要还活着一日,就是悬在你前路上的剑,我不拔掉,难道要等他有一天落下来吗?”
楚清垂眼:“所以您派人暗杀子隅,可子隅对您并无不敬,您以前还很喜欢他——”
骆谌仪打断道:“就凭他是徐昭所出,我就永远都不会接纳他,亦谦,我不求你现在就懂,但你必须要成为储君。”
靶场上箭矢破空,一支未中红心,执弓者不会罢休,夺下一张长弓又如何?场中弓手如云,人人皆能引弦,打落一支利箭又怎样?漫天箭雨倾泻而下,楚清站在孝悌的箭雨中央,自幼读的那些圣贤书,无半句能解眼前的局。
而事实也没给楚清细想的时间,卫栖警觉道:“小姐,有人来了。”
在亲耳听到这个不合宫中礼教的称呼前,楚清一直以为卫栖只听命于父王,那些他原先不知情的事,骤然在眼前接连揭开,他才发觉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楚桁来召,楚清只能先去,而翙辰殿的一切,都要埋在心底。
“四哥。”见楚清进来,楚随先改口。
楚清仍有些心不在焉,被这一声“四哥”一叫,神色反倒自然了些:“这么晚了,何事不能明日再说?莫要扰了父王歇息。”
楚随收起了吊儿郎当:“最近时运不济,本想多送赫昉一程,结果招来祸事,多亏阿应赶来帮忙,也多谢四哥的人手。”
楚清不太习惯:“子隅,你正常说话就好,这么客气,像是要送我一程似的。”
听他说了句玩笑,楚随忍不住笑了,将私印塞进楚清手里:“我以私印为注,向父王保证,定会料理好横峰城水患再回昭都,父王让我先交给你来保管。”
“你要去横峰城?”
楚清握着那枚私印,当即向楚桁跪拜:“横峰城冲决泛滥,灾情凶险,子隅资历尚浅,请父王收回成命!儿臣愿往!”
他心里另有盘算,横峰城不比昭都,在昭都,天子脚下尚有精兵驻防,若到了横峰城,母后再动手,楚随怕是插翅难飞。
楚随道:“资历浅又如何?哪有人天生就阅历深厚?”
楚桁也发话了:“起来吧,子隅去横峰城,你留在昭都,若横峰城物资短缺,你也好照应。”
之后,邱公公取来两份圣旨,一份递给楚随,另一份送往三司。
给楚随的那份,命他前往横峰城赈灾。
送往三司的那份,则言明杨崇沛一案因真凶尽数伏法,宣告结案,齐南鉴正式擢为刑部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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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28章 休向南柯与梦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