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章 不染人间石榴花

齐南鉴见楚随撑着桌沿站起身,脸色不太好,正要问是否哪里不适,就听楚随说:“我先行一步,你派人看好林檎。”

楚随没有走出太远,脚步顿住。

回廊下,何澹立在那里。

浅紫色圆领袍,腰间一条黑色细绳,悬着几片碎银,颈间也坠着几片,烛光落在银片上,夜风掀动他几缕微卷的发梢,恰好拂过灯笼游离的光。

刑部的防御虽不及皇宫,也绝非谁都能擅自闯入,齐南鉴先前还笃定防卫严密,此刻跟着楚随出来,眉头皱起,何澹是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他竟毫无察觉。

楚随也有一些问题要问,可看见何澹那双眼睛,他问不出来。

何澹先打破沉默:“殿下,我请求一份牢狱通行令,见林檎一面。”

起初楚随让何澹随旁人唤他殿下,何澹嫌生分,不肯叫,直到此刻,楚随才明白,生分二字能生疏到什么地步,眼前的人更像桴邺山庄传闻中的那个少庄主,中规中矩,遥不可及。

楚随用自己的名义写了一份简易的通行令,递给何澹时,他的手指擦过对方手背,很凉,他想再去握那只手,何澹接过通行令,将手收回去了。

齐南鉴在一旁看着,虽说先前何澹帮着审过黑渡鸦,但这次,他不像来审林檎的。

刑部地牢对于何澹来说,本有法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取出夜行衣准备换时,他想到楚随说的“无论发生何事,总会站在他这边”,又改了主意。

他不用再一个人。

有通行令在身,沿路狱卒恭敬让路,这些人大多认得何澹,审黑渡鸦的事早就在同僚间传开,狱卒将何澹当作自己人,很熟稔地说晚上吃的汤面很香,不放葱少了点味儿,多放点葱更好吃,还问何澹能不能吃葱。

何澹简洁应付着狱卒的汤面调味配方,一心二用地将这次地牢里新走的路线,跟上次审黑渡鸦的路径接起来,整个地牢他只用走两遍,就大致估出整体的构造。

“这里交给我吧,我单独与她说几句。”末了,何澹轻易支开了狱卒。

林檎的牢房周围都是空的,她坐在带霉味的麦秆上,背靠半潮的石壁,听到脚步声,原本歪向里墙的脑袋慢慢转过来,泪水顺着浓妆褪去的脸颊滑过疤痕,她挤出一个笑,声音发抖:“死也怪可怕的,少庄主还是救救我呗,我还没活够呢。”

刑部没对林檎动刑,可她嘴角起皮发白,额角全是冷汗,浑身止不住地哆嗦。

何澹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暗红色药丸,半蹲在她面前。

林檎连药效都没问,低头就着他的手掌,将药丸直接咽了下去。

她倚着潮湿的石壁勉强盘膝坐好,铁镣在地上拖出响声,运功调息,气刚入丹田,一股刺痛自丹田往上冲,冷汗从凌乱的发丝间渗出,沿着额角滑落,眉头蹙紧,喉间涌上铁锈味,一声剧烈的咳嗽中,鲜血喷溅在黢黑的墙面上,暗红血珠里缠着紫黑色的脉络。

猎霜之毒。

左明傀忌讳家贼难防,从不真正信任永余教的部下,常年用毒药牵绊制衡,掌控生死,知晓教中秘辛越多的人,越是活得没有尊严,甚至不如一只牲畜。

何澹提起右掌想将内力渡给她,被林檎拽住了衣袖。

她的脸更惨白,说话费力:“对不起,我不该一直强人所难。”

白鸿渐反复推演过猎霜之毒,几十味奇药淬出来,配错一味,解药变毒药,他缺少原始配方和或许能代替的几味稀世药材。

几个时辰前,何澹刚从桴邺山庄取来秘藏的药材,好让白鸿渐赶在林檎毒发前炼出解药,可左明傀先前用相克之药强行压制毒性,虽暂缓了林檎的性命,毒素却像附骨之疽,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蔓延。

就算解药拿来,也来不及了。

何澹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你还有什么没做完的事?”

“何澹。”

林檎第一次正经叫他的本名,眼中凝着化不开的哀伤:“谢谢这几年。”

怨恨是有过,感谢也是真的。

卓园的日日夜夜,充满了算计,小石榴这个名字,是林檎逃不掉的枷锁,她像一块被人反复撕扯的布,割开,缝针,缝到最后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可心底还有一朵小花,是小蝴蝶种下的。

她想把错误重新缝补,把千疮百孔的半生剪开,再勉强缀上几块仅存的欢愉,飞针走线之间,她不自觉绣出一只又一只蝴蝶,绣着绣着,满帕子都是蝴蝶。

左明傀的催促如刀悬颈,逼她向何澹出手,那晚,她求他帮最后一个忙,本是想借他之手斩断锁住自己的铁链,可何澹真的来找她,她出手前又动摇了,才放出婴蛇。

她一路追着高迹星到桴邺山庄外,也是为了确保何澹能回到桴邺山庄而不被商陆发现,如今主动认罪,也不过是想让小蝴蝶这个名字,与她一同埋葬于牢中。

两个从卓园血暗中存活下来的人,总该有一个,能真正挣脱过往的束缚。

林檎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叠出许多画面:卓园的亭台楼阁、永余的毒虫瘴气、那些死在她手里的人。

现实与回忆疯狂交错,她怔怔呢喃:“谁说的,你不是小蝴蝶,我才是小蝴蝶啊。”

何澹握住她的右手,他与左明傀激斗过后,内伤很重,不该再妄动,逆行内力只会让凝滞在胸腔的寒气窜入奇经八脉,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但他依然催动内息,将内力温和地渡去。

林檎的状况不见起色,也没有回光返照。

她只在他掌心,气息渐渐微弱,临终前的片刻,她断断续续,说出许多从未示人的心底之言。

“我把你当成过亲弟弟……”

“我死后,这世上再也没……没有……小蝴蝶……不会有任何……人,欺负我们了……”

“你就……忘了卓园……过……自己的日子……”

何澹将周身内力执着地渡去,也只勉强在那逐渐冰冷的身躯中,多维系了片刻微弱的余温,他将林檎扶正靠好,跌坐于地。

那夜赴往落湘楼前,何澹早已在暗桩理清了所有线索,他明知林檎养有婴蛇,甘愿被偷袭,只为将计就计,左明傀垂死之际,还妄图用言语激怒他:“林檎中的猎霜,发作时痛不欲生,只能在地上翻滚哀嚎,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地牢太冷了。

何澹抬手娴熟地封住周身几处大穴。

濒临崩裂的压抑里,不知过了多久,楚随站在他的面前,朝他伸出手。

从地牢走向地面的途中,楚随一直握着何澹缠满纱布的左手,经过牢前空地时,墙外长街传来更夫打更的声响,一慢三快,正是四更天。

昨日已去,今日是白序的忌辰,林檎和白序,死在了不同年的同一天。

回到篱王府后,楚随将何澹带入了自己的房中,他给何澹倒了一杯热茶,何澹的手实在太冰了。

何澹突然说:“哥哥,我在卓园待过。”

在何澹持通行令去往地牢后,楚随匆匆赶赴刑部卷宗库,调阅了所有与卓园有关的卷宗,他一页页翻过去,看到最后纸张都被他捏皱了,齐南鉴担心楚随将卷宗给撕烂,劝了又劝,楚随才撒手。

“你不想说,也可以不说。”先前楚随总想追查到底,可当真相近在眼前,他反而退缩了。

何澹总能一眼看穿他心底的犹豫:“你其实想知道,对不对?”

“澹澹。”楚随有些不忍。

谁都有不愿翻开的旧事,是一道看似结痂的疤,平时不碰不觉得,可只要牵扯到,就会发现底下的新肉根本没有长好。

楚随是想知道,可他不愿逼迫何澹。

只是相较于楚随的回避,何澹的思路异常清晰:“你与我提起蝴蝶木盒时,我就明白会有这一天的,昨晚等你睡下,我去暗桩探了虚实,刚出来就被赫昉盯上,懒得同他纠缠,就绕了路,去落湘楼见了林檎。”

寥寥数语补全前因,他接着步入正题。

那些何齐康追问多次都撬不开的过往,就此显露出来。

“六年前,他们错将我当成姑娘绑进卓园,我在卓园认识了林檎,他们叫我小蝴蝶,叫她小石榴。”

“林檎逃跑那天,我换上她的装扮,顶了她的名头。”

“卓鼎想碰我,我没让他碰,他让我喝酒,我也不喝,他就将我关了起来。”

“再后来,山庄来了很多人,我爹也来了。”

“卓鼎被我爹杀了,卓园四面八方,烧起了一场大火。”

何澹略去了当年所有血腥与凶险,他讲完这些的时候,还朝楚随轻松地笑了一下:“你想不想看我戴耳坠的样子?林檎说很灵动呢。”

楚随一点也笑不出来。

他在记录和齐南鉴的复述里看过也听过,卓鼎摸耳坠子的癖好,何澹的耳洞想必也是在卓园留下的。

六年前,何澹才十三岁。

十三岁的春三月,楚随在苍湖的画舫上,看纨绔们斗蟋蟀,赌鹩哥,没吃完的荔枝膏抹在断弦的琵琶上。

何澹的十三岁,完全是截然相反的另一番天地。

楚随兀自想起审黑渡鸦那日,下山时何澹把蛛网上困住的一只黑蝶放了,他当时不以为然,到现在听到何澹说起小蝴蝶,心里只有疼惜,他先撑不住了:“澹澹,过来抱抱我。”

何澹走到楚随面前,依言将他揽入怀中,楚随环住何澹的背,收得很紧,额头抵在何澹肩上,半晌没动,何澹任他抱着,掌心贴在楚随后背。

院中树上,一只宿鸟扑了扑翅膀。

楚随松了些力气:“不想了,你先睡一会儿吧。”

何澹并不困,也依着楚随的意思躺下了。

楚随也跟着在何澹旁边侧身躺下,面对何澹,学着徐昭在他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亲了亲何澹的额头,拍抚后背。

何澹闭上眼睛,在温柔中,得以短暂地休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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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