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衙署。
齐南鉴翻着杨崇沛案的卷宗,纸页边缘起了毛。
黑渡鸦已死,杀他的凶手还躲在暗处,案情像一张打结的破渔网,理不清线头。
自从被疑犯引到卓园,齐南鉴也翻过卓园遗留的册子,那些零散记录里写的都是姑娘们的花名,赏赐的器物,宴席间的小曲,罚人的规矩,不难想见当年的园里埋过多少韶华芳菲,红粉骷髅。
长案一角放着上次从卓园旧地拾回来的桃木盒,盒面雕着一只平展的凤蝶,画作之中,蝴蝶或是翩然展翅,或是敛翅落在花朵上,因姿态不同而翅膀各异,这只盒子上的蝴蝶没有飞起的动作,翅膀却是一大一小,也不讲究对称,是一只畸变的蝴蝶。
齐南鉴瞧着那只桃木盒,又重新复核了那本记录花名的册子,应有尽有,竟没有小蝴蝶。
蝴蝶本是常见之物,按那种取名的潦草程度,不可能会落下,除非被人刻意篡改过。
他记得姚铁匠讲述那晚到铺子里的姑娘,提到了往荷包上面绣蝴蝶。
蝴蝶是暗号,抑或是一个人?
物证不便带出刑部,齐南鉴取宣纸临摹出桃木盒上蝴蝶的样式,吹了吹墨迹,待晾干之后,拿着宣纸去了姚记铁匠。
“姚师傅,你看这蝴蝶图样,是否与那晚那名姑娘绣的一样?”
铺子里的风箱没关,发出嗡嗡的响声,姚铁匠接过图纸,眯着昏花的眼睛看了好半晌,才说:“那晚我顾着磨针,还真没留意到这一点,对不住啊小齐大人,没有帮上忙。”
齐南鉴本也是侥幸过来一问,能有更多线索最好,若没有收获,也不能一直指望铁匠铺这边,他正准备收回图纸回去,姚铁匠喉间嗬了一声:“我想起有本册子,小齐大人稍候。”
铺子里有学徒在后头打制镰刀,锤子敲打的节奏间或传来。
姚铁匠走向一只看起来有些年月的木柜,踌躇了下,才打开下三层的一个柜门,里面都是自店面开张起客人留存的各种银饰绘图,他根据木格层上自己做的辨认木牌,取出一堆关于花鸟虫鱼的册子,又从中理了理,找出一册旧本拍了拍灰,拿到桌上翻开。
前面都是些常见的,册子翻到后面,齐南鉴看到了一只凤蝶耳坠的图,蝶翼缀满珍珠与绒花,碎玉流苏从翅尾垂下,最关键的是,翅膀一大一小。
纸页右下角还写了字。
齐南鉴调过册子的方向,看清了那行小字:卓,客订,左单。
他又往前翻了几页,每页右下角都有小字,多是不同的姓氏,客订,双,只有这页是左单。
齐南鉴问:“这左单是何意?”
姚铁匠凑过来看了看,解释道:“这本画的都是耳坠,左是左边,单是单只耳坠。”
单只耳坠?寻常姑娘大多双耳都会戴耳坠吧。
姚铁匠说出跟齐南鉴相同的疑惑:“耳坠讲究阴阳,左右成对,订单只耳坠的客人很少。”
图册旧得像老古董,齐南鉴试探着问:“姚师傅对这位姓卓的客人,可还有印象?”
“卓鼎。”姚铁匠先前找东西时还边想边找,这会儿很笃定。
听到这个名字,齐南鉴还真的瞎猫碰到死耗子了。
姚铁匠回想前几年,那时铺子生意鼎盛,这位叫卓鼎的贵客出手阔绰,每次订耳坠动辄数百副,金镶玉嵌,花鸟缠枝,件件流光溢彩,其中不乏成双成对的精致款式,唯独蝴蝶的都订单只。
蝴蝶耳坠只要一只,还比成对的做工刁钻些,要精巧得不落俗套,材质轻薄不能太沉。
“我记得有一次,卓园的管事带人来取做好的耳坠,有个瘦子不小心将好几盒耳坠摔到了地上,别的没摔坏,就蝴蝶的摔弯了翅膀,管事大发脾气,对那个瘦子一顿拳打脚踢。”
“我和店伙计想着和气生财,就过去劝架,本来想着重新补做,那管事说不需要了。”
“后来等管事上了马车,那瘦子咒骂了几声,男不男女不女的戴什么耳坠。”
铁匠铺后面就没遇上订这么多耳坠的客人了,因而姚铁匠记忆犹新,又因时隔好几年,要不是齐南鉴这番提醒,他还没想起这茬。
齐南鉴听完姚铁匠这一席话,先前查卓鼎,只知他秉性荒淫爱美色,没料到他会男女通吃,按卓鼎取名加耳坠特征来推断,卓园的这位“小蝴蝶”,其实是一名男子,而非女子。
他被固有的想法给框住了,忽略了这点,若那姑娘还有一个帮手在刑部地牢里应外合杀了黑渡鸦,也不无可能。
他还想再问细节,姚铁匠表情突然变得怪异,警觉地看向他身后。
齐南鉴疑惑地回头。
门口逆光里站着一个女子,一袭粉金色罗衫,衣袂绣着晚重樱与凤蝶,右颊下颌处一道淡粉色疤痕蜿蜒,眼尾微微上挑,明艳里透出野气,若是没有脸上这道疤,该有多漂亮。
林檎笑道:“老伯,这就不认识我了?”
一听这声音,姚铁匠像白日见鬼:“是她!那晚来铺子的就是这姑娘!”
齐南鉴立即戒备,手按上腰间刀柄:“你究竟是何人?”
林檎半点也不紧张,寻常信步地踏入铁匠铺:“我本名林檎,也叫小蝴蝶,大人方才好像正在打听我,我也不妨直说,黑渡鸦是我杀的,我来投案。”
如此明目张胆,齐南鉴起了疑:“可我听说,小蝴蝶是名男子。”
林檎斜了一眼桌上的蝴蝶图样,语气无奈而自嘲:“卓园高墙闭得严实,闲言碎语倒传得远,卓鼎喜欢胸脯绵软屁股圆翘的姑娘,大人还觉得小蝴蝶是干巴巴的男子么?”
齐南鉴迅速扫了一眼林檎左耳上戴着的素银耳坠与右耳上的耳洞。
林檎知他在打量什么,摸了摸自己的左耳耳垂,又道:“我是穿了两只耳洞,可我喜欢只戴一边。”
齐南鉴道:“你可知,为了包庇从犯蓄意投案,罪加一等。”
林檎眉眼弯弯:“大人说笑了,我没什么朋友,哪来的从犯?反正你们迟早要抓我,我送上门来与等着被抓,又有何区别?”
齐南鉴依旧审慎。
林檎继续道:“当年卓园有个姑娘叫小红桃,双耳穿了九个耳洞,日日换戴不同耳坠,卓鼎偏爱她,一高兴就赏下珍奇物件,其他姑娘见状争相效仿,耳坠样式越发花哨,只有我戴一只耳坠,还要求蝴蝶做工繁琐又不失轻盈,这样戴起来,就跟蝴蝶活起来了一样,也讨了卓鼎不少欢心呢。”
她眼神有些散,陷进过去的某件往事里。
柴房外,几个大汉的骂声从门缝里传出来。
“死哑巴!屡次让老爷败兴,连累我们也跟着倒血霉!”
“赶紧想个法子!别真把她打死了!”
“把她的头提起来,扎耳洞!”
“好主意!老爷就爱摸耳坠子玩!”
那是新来的小蝴蝶,林檎佝偻着身子贴在墙根,大气也不敢出,扇巴掌的声音听着都疼,她偷偷看到被扎得全是血的耳洞,不敢再多看。
“休耍花招。”齐南鉴严肃的一声,让林檎从恍惚里回神。
回刑部的路上,林檎果然没耍花招,录口供、画押、入狱,全程不辩驳也不反抗,只有走到地牢门口时,她脚步顿了一下,望了一眼天边的晚霞。
齐南鉴看着口供上的字,眉头越皱越紧,林檎说杀黑渡鸦是为杨崇沛抱不平,两袖清风的好官不多,她觉得可惜,她说杨崇沛多活一日,世道上或许就会少些卓园。
可黑渡鸦本就是等着被斩首的死囚,不混进地牢里去杀,也活不了几日。
这理由简单,又不太合常理,不过林檎看着正常,说话行事就像曾经疯过还没好透的那种,也不能完全按常理判断。
齐南鉴揣着口供正要去篱王府,主簿匆匆追出来:“大人,刚收到消息,篱王与赫昉王子在渡口遇刺了!”
篱王府内,高迹星喝完第三壶茶,楚随总算醒了。
文斋守在门口,说什么也不让高迹星走,高迹星没法子,只得枯坐,他长舒一口气:“我就说殿下无事,这下我能走了吧?”
楚随揉着额角坐起身,视线渐次清晰,脑子里的混沌散去些,开口先问:“何澹呢?”
高迹星估摸着道:“庄主该是带阿策回山庄了。”
“你叫他阿策?你是谁?”
楚随去过桴邺山庄几次,从没见过这位,渡口边与何澹打斗时的配合默契,一身浩然正气也不像普通弟子,何澹只跟他提过白序,再没说过别人,莫非眼前这位就是白序?可秋长老唤他时,似乎不是这个名字,难道是白序的小字?何澹说过白序年长他三岁,看这位的年纪,也能对得上。
高迹星同样也不太好向楚随说他为何要叫何澹阿策,只避重就轻地回答了后半句:“殿下,我叫高迹星,高山的高,踪迹的迹,星星的星。”
高山上有星星的踪迹,这名字很好记。
楚随的猜想落了空,又换了个更紧要的问题:“何澹中蛇毒是怎么回事?”
“是在落湘楼……”
高迹星说到一半,悄悄观察楚随的神色。
这事他还没来得及问何澹,也不知该不该让楚随知道,被楚随这么看着,他没法现编扯谎,省去中间过程,简略道:“昨晚我赶到落湘楼时,阿策已经昏迷,我将他带回山庄给夏长老诊治,他一醒就下山,我跟着追到渡口的。”
楚随又问了几句渡口的后续,对大致情况有所了解。
这时齐南鉴经仆人通禀走进来,先打量了高迹星一眼,高迹星很识趣,拱手告辞,动身回桴邺山庄。
四下没了外人,齐南鉴把路上打好的腹稿捡重点说了,将林檎投案的事讲得稍细。
楚随跟着齐南鉴去刑部,提审时瞧见那双涂着鲜红蔻丹的手,这才知晓在渡口边与高迹星打斗的就是林檎。
前不久还在渡口猖狂动手,不过半日就认罪伏诛?
楚随刚经历过混战,心里疑虑不比齐南鉴少,再次审讯时,林檎每个问题都回答,只不过听上去太准确了,相似的问题混着问,答第二遍第三遍,前后逻辑都能自洽。
这种情况,要么是真凶,要么是提前将说辞背得滚瓜烂熟的替罪羊。
林檎被带下去后,齐南鉴道:“殿下,林檎认罪太顺了,我今日去姚记铁匠,姚师傅说卓鼎以前在铺子里订过很多耳坠,根据来取耳坠的仆人说法,这小蝴蝶其实是个男子,说到这里,林檎恰好出现了,时机卡得太准,我怀疑,她不是真正的小蝴蝶。”
楚随道:“姚师傅原话是什么样的,你再说一遍。”
齐南鉴将今日得知的新线索一五一十地向楚随复述,事情都是当日发生的,也并没有过去太久,他讲出来的与姚铁匠说的内容大差不差。
左耳的单只蝴蝶耳坠。
听到这里时,有什么东西从楚随的脑子里一闪而过,太快了,他差点没有抓住。
有些楚随曾忽略掉的细节,此刻在脑子里串联起来。
他有问过何澹耳洞来历,何澹当时没有回答关于耳洞的问题,只巧妙地用一句是不是偷看许久给绕开了,之后去刑部卷宗库那晚,何澹说过不想让他往下查,还主动献吻,他色令智昏,也真的没有去看卷宗。
有一个最不可能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