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翻腾起浊浪,墨黑的浪头拍打船身,吃水线附近渗出的黑烟带着腐星气,在风中扭成一股股狰狞的绳索,左明傀踏浪而出,黑袍上绣的蝎钳在烟雾中忽明忽暗,枯瘦的手抚过船舷,衣纹暗绣中的赤链蛇鳞片倒竖,蛇瞳泛起幽绿磷火,飞舞的银发间,一条三寸长的蜈蚣嘶嘶吐信,毒牙寒光闪烁。
这一连串变故活脱脱搭台唱戏,要不是眼前不合时宜,赫昉差点脱口问一句:这戏还有完没完?
左明傀的长相和他修的邪功一样阴狠,商陆总算看清了,自己不过是来杀赫昉的,林檎和左明傀打从一开始就冲着何澹,桴邺山庄和永余之间,竟藏着这等死仇。
商陆动手前还讲几句场面话,左明傀将这点敷衍都省了,他提息朝何澹拍出一掌,夹着择人而噬的狠劲:“后生,老夫正缺你这样的傀儡。”
何澹足尖点过船板,身形如纸鸢凌空而起,硬接了这一掌。
“轰!”
江面炸起数十道墨绿水柱。
毒罡与真气相撞的瞬间,腥风裹着蓝莹的粉末漫天飞洒,落在水面上滋滋作响,水帘中浮起翻白的鱼肚,左明傀黑袍鼓荡如毒瘴喷涌,袖中射出百枚牛毛针,在潮气中淬成幽碧色,钉在船帆上立刻蚀出蜂窝状的孔洞,帆布碎屑簌簌落下。
何澹踏着浮木退到渡口,浅青罩袍依旧纤尘不染,袖口一拂,震落的毒镖叮当落在木板上。
左明傀袖中赤链蛇刚要缠来,何澹踢过半截断木,木上穿着两只碧眼毒蟾,左明傀闪身躲过,爆开的毒液烧穿了他的袖角。
浮桥轰然坍塌的巨响中,蒸腾的毒瘴被何澹一掌劈开,左明傀暗藏的百足毒阵甫一发动,就撞碎在船舷上,何澹靴尖碾过半截蜈蚣头,旋身而立,毒虫残躯在水光中腾起呛人的青烟。
左明傀再次搅动毒阵漩涡,将何澹困在斑驳的日影之下,他并没有以老欺少的愧意,提气又是一掌压下,掌风凌厉得能裂开巨石。
楚随刚往前走出几步,就被赫昉拉住:“殿下别去!太危险!”
杀招近在咫尺,何澹右手微抬,最近的一把断刀飞到他面前,他屈指一推,断刀斜悬空中,堪堪抵住左明傀的掌力,这回没有水柱炸起,两股内劲相撞的震荡波将周围打斗的人掀翻大片,哀嚎四起。
左明傀阴恻恻笑道:“小小年纪就将大漠孤烟练到第八重,果然是奇才,可惜,今日要折在这里了。”
何澹眼尾一挑:“您一大把年纪,除了说大话,还会些什么?”
普通的生铁断刀在他手中寸寸上顶,划破左明傀的掌心,左明傀空着的手向江中一抓,一柄长剑破水而出,悬在何澹面前。
左明傀满脸自负:“老夫带来的故人之剑,你可还认得?”
何澹的右手很轻地顿了一下。
泓影,白序生前的佩剑。
白序最爱梅花,常说持剑者当如寒梅立雪,永不折腰,泓影剑身如冬雪映梅,刃上刻着疏影横斜的梅枝,剑柄是上好的寒玉,握在手中沁着凉意,剑穗都是白序亲手编的几朵绒梅。
绝不会错,也不是赝品。
“剑从哪里来的?”
“等你成了老夫的傀儡,自然知道。”
何澹不再多问,身形忽动,直向左明傀怀中撞去。
左明傀急转手腕,泓影削向他探来的右手,想逼他后退,何澹不闪不避,故意泄了右手力道,露个破绽,左明傀加快剑速,眼看要划中他手腕,何澹手指突然一弹,正打在剑脊上。
“叮!”
剑身清鸣,一股狠劲顺着剑身传来,何澹右手扣住左明傀腕脉,内力一吐,左明傀握剑的手脱力,剑柄应声而飞。
高迹星一直记得四时长老的嘱咐:尽量别让少庄主动手。
但是眼下场面太乱,变故接踵而至,他被林檎缠得脱不开身,好不容易趁隙拉开距离,从怀中摸出桴邺山庄的信号弹,扯掉引线,白日里烟花颜色不显,炸开的五片竹叶正是桴邺山庄的庄徽。
信号一响,商陆趁乱带手下仓皇撤退,柴应等人立刻追击。
林檎收了手,退到一旁观战。
渡口已是一片狼藉,死的伏地,伤的呻吟,逃的鼠窜。
桴邺山庄内,何齐康看到了远空炸开的竹叶烟花,秋长老在旁斟酌着劝道:“迹星向来懂事,不会无故发信号,此事定有蹊跷,我这就去将少庄主安然带回。”
何齐康道:“我同去。”
泓影落到了何澹手中,每一招都透出彻骨寒意,左明傀抡刀格挡,两人顷刻间已过百招。
何澹剑势陡然一变,剑尖抖出数点寒星,像严冬梅枝摇落雪屑,下一剑刺出时,整条江的风浪都往剑尖上聚,何澹旋身沉腕,剑刃划出凌厉半弧自下而上撩起,左明傀的刀光反其道而行,挟着冷光凌空劈下。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金石交鸣震得人耳膜发疼。
左明傀冷笑:“后生,不怕这剑断了?”
何澹绷紧的下颌泛着玉石般的冷光:“我不想跟你玩了,我现在...想要你死。”
他手腕一沉,泓影剑面挑起江水。
江水并未下落,翻涌着堆起数十米高的水幕,厚如实墙,遮蔽视线。
高迹星正要冲进水幕,听见秋长老的声音:“迹星。”
桴邺山庄的人到了。
高迹星准备解释,何齐康抬手制止了他。
何齐康没先看战局,向楚随和赫昉拱手行礼,礼数周全:“此地危险,老夫这就派人送两位去安全处,以免误伤。”
赫昉此前对何澹的印象不过表面,今日亲眼见他临危展露的实力,强敌来袭时众人皆难以招架,他竟还藏着这等惊人的武功。
此刻赫昉右腿血流如注,自知逞强无用,在桴邺弟子搀扶下暂离治伤。
楚随紧盯着那道连人影都看不清的水幕不撤,那突然出现的老头怎么看都不是善类。
何齐康早料到楚随会拒绝,他身形疾掠而至,掌风凛冽如刀,快如闪电劈向楚随后颈,楚随来不及反应就软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送他回篱王府。”何齐康对高迹星吩咐。
高迹星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是。”
桴邺弟子们开始清扫恶战的渡口:搬尸体,收兵器,填坑,打捞死鱼烂虾。
秋长老站在何齐康后侧,一起等着战局结束。
“扑通!”
水幕后面传来重物落水的闷响,紧接着,数十米高的水幕同时轰然爆裂,无数水花哗啦啦落回江水中,何澹浑身浸透血迹,微卷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颊边,沾着往下滴的血珠,他从江面掠至岸边,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哎哎,少庄主!”秋长老赶紧上前扶住。
何澹环顾江岸,扫过每个模糊的人影,唯独不见他要找的人。
他抬头直视何齐康:“楚随呢?”
何齐康眉头紧锁,开口就是斥责:“看看你这副样子!若被武林同道看见,山庄的颜面何存?岂不成了天下笑柄!”
知子莫若父。
这些年他为这个逆子收拾的烂摊子也不少,清退闲人,全面封锁,既是为防消息走漏,也是避免何澹失控所顾及的体面。
何澹扯出一个带血的笑容:“这种腥臭地方,武林正道怎么会来?”
秋长老最会看眼色,连忙接话:“迹星已经送篱王殿下回府了,殿下安然无恙。”
何齐康不给喘息之机,问:“今日非要杀左明傀的理由?”
何澹多次在绝境中逢生,就算再狼狈,也从不缺理由:“泓影在他手上。”
“剑呢?”
“碎了。”
“明日是白序的忌日,我以为,你会拿他的遗物去祭拜。”
忌日,遗物,祭拜。
何齐康的话语不加掩饰,有时真分不清,他究竟是要何澹认清现实,还是执意逼他永无止境地自责。
何澹说:“您从不情愿让我知晓泓影的下落,也不会真心希望我能拿到它。”
何齐康眉头拧起,秋长老见势不对,赶紧岔开话题:“少庄主,那左明傀真死了?”
“在水底。”
何澹刚要迈步,胸口猛地气血翻涌,皱眉咳了一声,一缕鲜血从嘴角溢出。
秋长老看得惊诧:“少庄主,外伤好治,内伤难愈!你这么拼命,最后受苦的还是自己!”
何澹左手的纱布早已松散,浸透了血水泥污,他扯过里层还算干净的一截纱布,用力擦去嘴角血迹:“能活就活,活不了就算了。”
“哎哟!童言无忌!”
秋长老对着江水连连合十作揖:“河神老爷莫怪!胡说八道,不作数的!”
何澹瞥他一眼:“江里哪来的河神?”
“江河湖海,万水终归一家……”
秋长老说到一半,揣摩着何齐康的神色,又从善如流地改口:“少庄主,我们先回山庄吧。”
何澹大步就往前走。
“少庄主慢点!刚经历恶战,切忌疾行!”秋长老匆忙跟上去。
何澹闻言停下,他看了一眼秋长老腰间的酒葫芦,二话不说伸手摘过,拔掉塞子,将整壶烈酒全浇在了左手上。
酒液猛烈冲刷着伤口,尤其是被婴蛇咬过,前不久才用草药糊住的皮肉,原本勉强止住的血被酒液冲刷,顺着他冷白的手指滴在地上。
秋长老真想喊声小祖宗,山庄里有那么多伤药,赶着处理伤口也不用对自己这么狠。
回应他的,是何澹头也不回抛回来的空酒葫芦。
江面重归浩渺死寂,波涛平息,打捞不顺利,一群弟子在刺骨的江水里摸索很久,才触到深水里一具僵硬的人形,一截断裂的桅杆穿过左明傀的胸膛,杆尖深深嵌进暗礁,不锯断根本拖不出来。
弟子们找来锯子,锯末掺着血水,尸体拖到岸边时,桅杆还插在胸口,血已经流干了,脸被江水泡得浮胀死白。
火把光照上去,年轻些的弟子别开脸,跑到一旁干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