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本是袖手旁观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几只雀鸟从箭楼顶上飞过,落在灰瓦屋舍间。

赫昉来向楚桁辞行,往年回旦丛,楚桁总让楚随送到城门,这次也依然如此。

来昭都前,赫昉夜里躺着都在想如何与楚随坦白,如今真说开了,也算了一桩心愿。

队列行至城门外,赫昉勒住缰绳,回头望了望晨光中的昭都城,城门洞开,行人渐多,卖花的妇人挎着竹篮沿街叫卖,有孩童追着木环跑过石路,他想起多年前第一次来昭都时的样子,那时候他还什么都不懂。

“殿下若无事,再送我到渡口吧。”

楚随同意了。

不远处有座高楼,商陆倚在顶层的栏杆边往下看,他一直盯着那支离开城门的队伍,直到它拐过街角,才侧过头:“事情都办妥了吧?”

林檎靠在商陆身后的雕花木柱上,抬起手,一尾浅金小蛇绕着她如削葱根的手指游走,蛇身擦过手腕,蛇信舔着她鲜红的指甲,她扫过城楼下的人影,笑了:“被婴蛇咬一口,少说也昏迷七个时辰。”

婴蛇寿命不过十年,无论蜕多少次皮,身躯都细如筷子,毒性不算烈,能让人很快陷入深眠,因人体质各异,最长十个时辰,谁也唤不醒。

商陆皱了皱眉,上回的教训还横在心里:“确定不会提前醒?”

林檎将缠着蛇的手凑到他眼前,蛇头倾斜,深红信子一探一收,细密鳞片泛着层湿漉漉的薄膜,她眼里含笑,盯着他刹那的僵硬:“你不信我?”

婴蛇离商陆的脸不过三寸,他后退半步,后腰抵上木栏:“你将何澹放在哪里了?我还是让人去盯着,别再出岔子。”

林檎收回手,蛇重新绕回她腕间:“你的问题好多,盯着就有用么?”

商陆无法反驳,事到如今,他只有暂且信林檎一回,何澹若真醒了,派人守着也无济于事,可往楚随身上泼脏水的机会本就不多,杀了赫昉,嫁祸楚随,昭国与旦丛必有一乱,这个机会,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

旦丛到昭都有水陆两路,水路借风势,流寇少,赫昉向来走水路。

靠近渡口,赫昉思绪万千,路旁树木的枯叶被风吹落,贴着马腿拂过去,他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殿下,昨晚我见何澹形迹可疑。”

他本想去落湘楼与旦丛舞姬话别,落湘楼的旦丛舞姬是楼中一绝,每次来昭都,他都去坐一坐,回来半途撞见何澹往酒楼方向去,就悄悄跟了段路,何澹原也走得不算快,结果在一个巷口拐了拐就没了踪影,他站在原地等了等,巷子里只有风翻墙头草叶的声音。

“他那一杯就倒的酒量,深更半夜去酒楼,实在反常。”赫昉越想越觉得古怪。

“也没人规定,酒量差就不能去酒楼。”楚随嘴上应着,心里转了个弯:何澹查到什么了吗?

“可殿下——”

话没说完,同行的胡高突然低喝:“殿下,前方有埋伏!”

江边渡口本应泊着商船,堆着货箱,此刻那些卸货补网蹲在岸边的人,眼睛都悄悄往他们这边瞄,一个船夫蹲在木桩旁整理渔网,手里系着同一个绳结,两个脚夫扛着木箱往船边走,各有各的忙,没有一个人看自己手里的活计。

在胡高提醒的同时,对方也知暴露了。

草席掀开,木箱翻倒,弓弩从伪装下露出,护卫们纷纷拔刀,两边僵持着,谁都没先动。

楚随朗声道:“对面是什么人?”

能提前在渡口赶走百姓,藏好兵器,绝不是寻常刺客,他扫了一眼四周:江面上薄雾未散,几艘渔船远远泊着,岸边的货栈木门紧闭,窗后有影子一晃而过。

剑弩向两侧分开,商陆走了出来,一身玄色劲装,他抬手示意手下暂歇,应道:“我等只为赫昉王子而来,殿下若无意插手,还请离去。”

“怡茗茶楼的掌柜?”楚随一眼认出了他,上回这假掌柜笑着劝茶,实际是催命,若非为了等何澹赴约,他早已中计。

“殿下竟还记得我这无名小卒。”

“连着谋划两场刺杀,怎会是无名之辈。”

“我本名商陆,告诉也无妨。”

“上次让你逃了,这次又来送死?”

“说起上次碍事的人……”

商陆表情阴鸷:“殿下此刻替赫昉王子出头,怕是还不知道何澹已经中了蛇毒吧?殿下在这里耽搁越久,怕是连他最后一面也见不上了!”

“你说什么?!”楚随追问。

文斋明明说何澹昨晚宿在府中客房,他出发时还特意没让人去唤,想让何澹多睡一会儿,何澹怎么会中蛇毒……赫昉说他昨晚出去过,该不会是怡茗茶楼那种太攀蛇毒……

“殿下,你别听他挑拨!”赫昉见楚随脸色发白,低喝一声,拔刀朝商陆劈去,刀锋破空时发出短促的啸声。

商陆拔剑相迎,刀剑相撞声不断。

楚随定了定心神,眼前必须先把赫昉活着带出去,他下令道:“抓活的,赏金千两!”

部下一听有赏,拔刀杀了上去。

商陆想速战速决,剑势毒辣,他的剑路刁钻,每一招都在找赫昉防守的空隙。

赫昉勇猛,刀法大开大合,可越急越露破绽,被商陆压得步步后退,商陆虚晃一招,长剑从斜下方切入,剑尖划破赫昉右腿外侧,划出一道口子,赫昉踉跄后退,刀法散乱,只能靠本能勉强格挡。

楚随见状从地上抄起一把掉落的长剑,冲了上去。

他几年没好好练过剑,又无内力,全凭一股血气撑着,商陆看穿了他的底子,腕间凝力,一剑横扫,楚随虎口剧震,长剑脱手飞出,半边手发麻,整个人朝后飞了出去。

“殿下!”赫昉急呼,被商陆的剑缠住,脱身不得。

楚随没有摔在地上。

一只微凉的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腰,把那股跌落的力一点点卸掉,接着长臂一收,将他扶稳,熟悉的气息从身后围过来,清润的声音贴在耳边:“别怕,我在呢。”

楚随侧首正撞上何澹的眼眸,连忙问:“你中了蛇毒?”

之后他又看到何澹左手手掌上缠着的纱布,抓住何澹的手,何澹已经猜到了他的念头,轻声说:“不是太攀蛇,一条小蛇,不碍事。”

楚随正想再问,忽而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高喊:“篱王殿下!”

楚随猛地回过头,见柴应带着一队人马从侧面奔来:“阿应?你们怎么在这?”

柴应急声道:“黑渡鸦那次我们留在附近没撤,听见动静就赶来了。”

他一面说,一面已经拔刀护在楚随周围。

有援军加入,战局更胶着,渡口上刀光交织,血的铁锈味混着江水的水汽。

商陆看见何澹,脸色骤变,他的剑有了片刻迟疑,被林檎摆了一道,蛇毒根本没起效,他正想下令撤退,头顶落下一阵娇笑。

那笑声穿过所有喊杀声落进耳中。

林檎红衣似血,轻飘飘落在不远处的船桅上,肩后长发被江风吹乱,几缕贴在脸颊边,她笑着看向何澹:“连声招呼都不打,偷偷跑得可真远呵……”

“姑娘也不嫌累。”

高迹星喘着气赶来,他不过去端碗药的工夫,床上的何澹就没了影,他一路追到这里,额角的汗都来不及擦,又撞上林檎,昨晚他带何澹回山庄,这姑娘就跟了一路,看管何澹最难,还总觉着要出事。

“自然是累的,你都不肯等一等我,我只能拼命追了。”

林檎说得甜言蜜语,十根绣花针直取高迹星面门。

高迹星扬手挥剑,针打在剑上,火星乱跳。

林檎摊开手,一只沾着金粉的白蝶停在她指尖,蝶翼轻颤,她解下红披帛展臂一抛,金粉跟着披帛炸开,形成一团闪烁的金雾,她的嗓音娇嗔:“你看,它还活着呢。”

白蝶振翅飞起,翅膀每扇一下,就抖落一层细闪的金粉。

高迹星的目光追着蝶翼,眼神渐渐发直,像被摄去了魂,剑尖垂了下去。

林檎试着哄道:“好孩子,你的左手边,去帮那位黑衣人。”

高迹星提剑就朝赫昉砍去,赫昉正被商陆缠住,这一剑从背后劈来,他他躲闪不及,肩上被剑刃擦了一下。

林檎每个字都软绵绵的:“不打他了,你恨的人就在后面呢。”

高迹星回过身,眼神空洞,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条深浅不一的细线,林檎继续道:“用你手里的剑,把他的头砍下来给我吧。”

赫昉大喊:“殿下躲开!他中邪了!”

何澹按住楚随的手腕,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侧过身,右臂一抬,楚随先前脱手的那把剑飞入他掌心。

高迹星的剑直刺过来,两剑交锋,何澹脚尖一挑,地上一支断箭弹起,他借剑身一拨,断箭擦着高迹星身侧掠过,穿过纷飞的金粉,正击中林檎掌心悬停的白蝶。

白蝶碎裂,金粉一蓬飞散。

高迹星瞳孔骤缩,剑尖在何澹面前偏转,反手一送,剑锋朝着船桅上的林檎直贯而去,何澹手腕一翻,手中剑脱手掷向商陆,商陆横剑格挡,赫昉趁势从缠斗中抽身,拄着刀喘气。

商陆脸色铁青,他没再向赫昉发起进攻,眼睛扫了一遍场上掂量情况,之后看向何澹,挤出个笑来:“少庄主,高抬贵手,凡事好商量,我们也能通力合作。”

四下并无大风,江水兀自重重拍打着船底,船身吃水线不断偏移。

何澹说:“我本是袖手旁观,谁让你们船底下还有后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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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