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檎在何澹身侧缓慢蹲下来。
她原想碰一碰他的脸颊,手伸到一半,悬在他脸侧,没落下去,那张脸已找不出小蝴蝶的影子了,眉眼长开了,轮廓也锋利起来,只左耳那处空荡荡的耳洞,像一枚旧钉留下的印子,钉拔了,痕迹还在。
她看了很久。
他如今的脸是干净的,和当年柴房里血污混着泥灰的模样相去甚远,可说到底,还是同一个人。
记忆不管不顾地翻涌上来,六年前柴房里的霉潮味与血腥气灌进鼻尖,那时的小蝴蝶也是这样蜷在墙角,低着头,久不动弹,和断了气一样。
分明不像,她看着看着,竟又觉得像了,六年了,这屋里还是那股霉味。
人到手,本该立刻送去给左明傀,可林檎蹲在原地没动,她在等一个不必那么着急将人交出去的理由。
门外的动静由远及近,靴底踏在木楼梯上,咚咚作响,芳娘拖着黏腻的长腔,叫魂似地喊:“檎儿呀——檎儿——”
往日里芳娘叫上两声不见应答,就去找别的姑娘,这次偏不依不饶,不仅没停,还敲起了门。
“檎儿,小侯爷等着听你弹曲呢,身子好些了没?”
林檎闭门已有三日,只推说身上不爽利。
房门外的描花红灯笼的光都冷清,寻常嫖客多是爱占便宜的市井之徒,三两句就能打发,偏近来总有贵公子扎堆上门,一个比一个难缠。
林檎从何澹脸上收回视线,瞅了眼那扇被敲得震天响的房门,将自己的衣服扯乱几分,又提起何澹的右手搭上自己的手,声音气若游丝,一听就是病中模样:“姨娘,我四肢还是乏得很,怕是要辜负小侯爷的美意了。”
芳娘在厅里早跟封见里夸下海口,说林檎身子已大好,定能让他听曲听个尽兴,此刻听得这声回话,眼珠一转:病西施弱柳扶风的模样更惹人心疼,再旁敲侧击几句,银子自然哗哗往口袋里流。
客套话说过了,芳娘盘算着推开房门,嘴里还念叨:“檎儿,贵客都在楼下等着呢……你、你这是做什么?”
芳娘使劲揉了揉眼睛,才确认房里的情形,自家这棵摇钱树不肯给封小侯爷弹曲,竟在房里藏了个男人?也没人向她事先通报,这公子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落湘楼里没有芳娘进不去的门,林檎听那拖长的声调,知道搪塞不过去,也不装惊诧了,她将何澹的手放回身侧,从地上起身,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红晕,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姨娘莫要声张,公子喝醉啦,脾气可不太好。”
芳娘到了嘴边的惊叫硬生生憋回去,见何澹衣着考究,非富即贵,她脸上的惊诧转成精明的笑,嗔怪道:“檎儿这是说的什么话,这是好事,怎好瞒我?”
她半点不觉自己碍事,眼睛粘在何澹脸上,边看边啧啧称赞:“哟哟哟,这模样,俊得没话说咯……”
林檎堆起笑,红着脸挽住芳娘的胳膊,手指在她袖子上轻轻捏了捏:“您还不是知道得太早了点,我原想等公子醒了再跟您说的。”
芳娘越瞧何澹越觉得眼熟,偏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转头问林檎:“这位公子先前来过咱们楼里?”
这下笑意敛了些。
林檎哪里会给她细想的机会,半遮半掩道:“公子喝多了,这会儿还不清醒呢,您不是说小侯爷在楼下等着?让贵客久等可不好。”
芳娘一听,拍了拍自己脑门:“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正事。”
林檎笑吟吟地引着芳娘往楼梯口走,反手把门带上了。
封见里并不常来落湘楼,每次来总爱邀上朋友,往年还能叫动楚随一两回,如今楚随动不动就出入刑部,快成了半个管事的人,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再没闲暇来听曲。
这次同来的是贺浔舟,贺中正家的公子,八仙花会办得圆满,贺浔舟想溜出来松快松快,两人一拍即合。
封见里倚在雕花木栏边转着酒杯,穿一件月白杭绸直裰,肩头以赤金与银线交错绣着莲纹,一路绣到腰侧,袖口缀青碧色玉扣,腰间悬双鱼戏珠纹玉佩,下头坠着串蜜蜡珠子,动作稍大就会发出泠泠声响。
贺浔舟坐在对面的梨花木椅上,一身石青色素面缎袍,领口用同色暗线绣了半株墨竹,竹叶疏朗,腰间束一条素面玉带,带钩是光洁的墨玉。
封见里抿了口酒:“听说八仙花会那天,殿下把何澹的画像全买了?”
贺浔舟笑了笑:“何止买了画像,人还亲自追去了桴邺山庄。”
封见里挑眉:“我知道殿下想拉拢何澹,可娶妻是人家的家事,殿下还能强管不成?”
贺浔舟道:“也是。”
“还有别的趣闻没?说来下酒。”
“那天赫昉王子也追着殿下去了桴邺山庄,一边是新欢,一边是旧友,殿下这碗水可不好端平。”
封见里啧了一声:“照我看,赫昉与殿下相识更久,赢面更大。”
“不好说吧,小侯爷与殿下也结识多年,到头来不还是叫不动殿下,只能同我在这落湘楼里饮酒。”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直到林檎下楼,在琴后款款落座,才停了话头。
林檎的琴技并非楼中最为出挑,对曲中意境自有一番独到体会,封见里自初次听过她弹奏,就只专听她抚琴,算得上是半个知音。
封见里闭眼听了一阵,指节在栏上跟着琴音轻敲,正享受时,无意间往窗边瞥了一眼,咦了一声:“我好像看见一只猫蹿过去了。”
贺浔舟朝窗外望去,空空如也。
“怕不是眼花了。”
“我眼神好得很。”
封见里视线又回到琴台,没放在心上。
高迹星贴着廊柱的阴影走,轻得没带出声响,他玄色劲装外头罩着深灰短褂,束发的黑色布带在颈后一下一下飘。
何澹离开暗桩后不久,冬长老到了,何澹这次没闹出多大动静,可一听他查的是卓园旧事,冬长老的脸就沉了,他年事已高,跑不动这一趟,刚办完事回山庄的高迹星,就被叫住了。
“让我去看着阿策不要生出事端?”高迹星指着自己,满脸怀疑。
冬长老笑眯眯:“你正好在庄里,舍你其谁。”
说完往他怀里塞了几瓶应急的药,又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自己当心。”
高迹星出身寒门,十四岁那年父母双亡,一夜之间失了庇护,不知往后该何去何从,跪在父母坟前一动不动,路过的秋长老见他可怜,上前问了几句,得知他与何澹年纪相仿,又无依无靠,于是带回了桴邺山庄。
刚到山庄那阵,高迹星连睡觉都不敢睡着,桴邺山庄清雅秀致,他走每一步都提着心,怕哪处做得不对,下一顿饭就没了着落,秋长老见他眼下乌青,特意领他去见何澹,和蔼道:“少庄主与你一样,都是山庄的孩子,不必拘谨。”
高迹星这才学着习惯,不到一月,山庄里的弟子他认了大半,和谁都能说上几句话,只除了何澹。
何澹对山庄所有人都爱答不理,对他也不例外,高迹星碰了无数次壁,秋长老终于看不下去,跟他说了些关于白序的事,话说得隐晦,高迹星凭着早熟的聪慧领会了意思:他要想办法开导少庄主,让他走出白序死去的阴影,接纳新的朋友。
深思熟虑了好几日,高迹星也没想出好法子,他听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少庄主无法释怀,是因为白序再也回不来,那让他觉得白序其实一直在身边,会好些?
打定主意后,高迹星再去看望何澹时,没有称他少庄主,试探着唤了一声:“阿策。”
巧的是,白序在世时也唤何澹阿策,高迹星并不是第一个这么叫的人。
那个称呼刚出口,何澹的拳头已经砸了过来,高迹星来不及闪躲,被揍倒在地,秋长老再晚来一步,他怕是小命难保,秋长老劝道:“迹星也是一片好意,少庄主何不试着卸下心防,往前踏一步?”
何澹抬手用拇指抹过门框上沾的血,在门框上抹出一道血痕,冷冰冰的说:“走开。”
秋长老只好先带高迹星离开,路上听了缘由,得知他竟敢兵行险着,摇头道:“这事急不得,慢慢来吧。”
可高迹星在让何澹敞开心扉这件事上,出了名的认死理,他打不过何澹,就拼命向四时长老学本事,依旧固执地不叫少庄主,只喊阿策。
这些年在桴邺山庄里与何澹交手最多的也是他,从最初的不胜其烦,到后来的无动于衷,全靠高迹星命硬,又皮实抗揍。
刚踏进落湘楼时,楼里香粉气熏得高迹星连打好几个喷嚏,引得姑娘们频频侧目,他混在往来客人里,趁人不注意才摸到林檎房门口。
房门没落锁,他侧身闪入,一眼看见何澹靠坐在锦松石底座边,不省人事,高迹星几步上前,探了探何澹的颈侧脉搏。
房内酒气很重,并非来自何澹身上,他推了推何澹的胳膊:“快醒醒,阿策。”
没反应。
高迹星又检查了一番,在何澹左手上发现两个紫得发黑的小孔,看着像是中毒,但体温还算正常,他也不确定冬长老给的药能否解这种毒,可眼下没有别的选择,他从襟中取出药膏,涂在伤口上,不敢再耽搁,架起何澹准备离开。
楼下,封见里喝得兴起,学着夫子模样抑扬顿挫地念:“且尽杯中风月酒,疏狂纵乐死自埋,何劳青史……”
青史……
他醉醺醺抬头,恰好看到楼上有个男子正搀扶着另一个男子,封见里揉了揉眼睛,再往那方向再看,只瞥见一角消失的衣摆,他匪夷所思地转头:“浔舟,我好像看见了何澹……”
贺浔舟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还是什么也没瞧见:“哪有?又是猫又是何澹。”
封见里喃喃:“这酒是之前的酒吗……”
高迹星架着何澹往楼下走,何澹大半重量压在他肩上,一路上好几个要帮忙的姑娘和小厮,他都用银两打发了,走到后门时,一个小倌凑上来,眼睛在何澹脸上滴溜溜转:“哎哟,这位爷醉得不轻吧?奴搭把手。”
高迹星把何澹的脸往肩后挡了挡:“不必了。”
小倌不肯走,笑得越发殷勤:“后街就有个大夫,有醒酒的药,奴领二位爷去,几步路的事,耽误不了。”
高迹星身上的银两打发完了,情急之下从何澹身上摸出钱袋,扔给小倌:“我家公子不喜旁人近身,劳烦找辆马车过来,要快马。”
小倌打开钱袋瞄了一眼又合上,笑着引他们到一辆空马车前:“二位爷慢走,回见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第23章 疏狂纵乐死自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