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落湘楼正在最喧闹的时辰。
楼下酒桌旁,几个纨绔子弟为着一个姑娘今晚先陪谁,正吵得脸红脖子粗,推搡间拳头险些抡到对方鼻梁上,芳娘在人堆里打着圆场,脸上堆满笑,眼角褶子深得能夹住蚊蝇,嘴里说来说去就是那几句消消气的软话。
何澹足尖在栏杆上轻轻一点,借了半寸力,几个无声起落,没入一扇半开的窗内。
房里比外头闷热,混着一股散不去的酒气,脂粉香,还有铜镜前那盏小灯里融化的蜡油味。
林檎正对着铜镜补妆。
脸上是浓艳的妆面,眼尾扫着金粉,唇脂红艳,她像早料定有人会来,见窗影一动,只掀了掀眼皮,不慌不忙地扯了扯那条与衣裙同色的鲜红披帛,将滑落的一角重新拢回肩头。
纤纤玉指勾过桌上的酒壶,斟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过来,熟稔道:“要喝一杯吗?”
何澹站在窗边那盆半人高的锦松石旁,语气很淡:“我以为你死了。”
“几年不见,长这么高了。”
林檎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从他挺拔的肩线一路滑到利落的腰际,忽然笑了,眼波在他身上绕了一圈,笑得娇媚:“可也不能一见面就咒我吧?当年的小蝴蝶,可不会这么刻薄。”
她故意在卓园留下那只刻着蝴蝶的桃木盒,引他来。
等人真真切切站在眼前了,反倒像夜里的幻梦一样不真切。
何澹听了,脸上并无波澜,只说:“你遇到什么麻烦?”
好似她说出口的任何麻烦都能被轻易抹去,生死在他这里,从来都算不得什么要紧事。
林檎用空着的那只手捻起羽裙褶边,红蔻丹在烛火下泛着暗光。
那羽纱裙角早被酒渍浸花,蹭着几道暗红的胭脂印,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她就着满室散不开的酒气与脂粉味,歪着软腰旋了两圈,裙摆扬开,鬓边珠翠叮当乱响,唯独握着酒杯的那只手稳得出奇,清酒在杯里半点未洒。
脚步落定,那笑还浮在面上,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她踩着绣鞋往前凑了半步,酒气混着香风扑面来,手指勾着杯口轻轻转了半圈,声音又娇又哑,像咬着人耳朵说情话,可那腔调里是藏了半生的恨:“看样子,你也没忘那个听着文雅,实则肮脏透顶的卓园。”
六年前,林檎正值双十华年,艳色正盛。
她被拐进卓园那日,卓鼎随口赐了个名字,叫小石榴。
有一回,卓鼎将一只竹风筝生生绑在一个姑娘身上,狞笑着拽紧线绳,将那姑娘拖上假山顶,姑娘吓得浑身乱颤,涕泪横流地求饶,卓鼎笑得满脸横肉直抖,猛地一把将人推了下去。
闷响过后,人就没了声息。
他非但没有半分愧色,还像碾死只虫子一样嫌恶地啐了一口:“不是叫小蝴蝶吗?给了翅膀也不会飞!”
闹出了人命,他仍不肯罢休,那双绿豆小眼往周遭瑟瑟发抖的姑娘们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一个抖如筛糠的姑娘身上,舔了舔肥厚的嘴唇,兴味开口:“你叫小蜻蜓?你会飞吗?”
那姑娘当场吓晕了过去。
就是那天,何澹被家丁拖了进来,墨发凌乱披散,白衣上沾着血与泥,衣领斜扯开一些,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脸颊虽有道道血痕,掩不住底下那副过分精致的五官,像株被风雨打过的白花,怎么也不肯伏下去。
卓鼎被这张新鲜面孔勾起兴致,□□着伸手就要去摸,何澹猛地偏头躲开,卓鼎啧了一声,粗声粗气道:“又是个装贞洁的骚浪贱货!等老子办她的时候,让你们一起听听叫声有多□□!”
他说完,腹下那股邪火也窜了起来,当下一把扯过离得最近的一个姑娘,撕碎蔽体的罗裙,当着众人的面强行侵犯,那姑娘被众目睽睽地盯着,羞辱与恐惧交加,只一个劲地哭,卓鼎听得心烦,像丢块破布一样将她甩给手下,又捞过另一个姑娘继续行事。
林檎说到这里,抬眼去瞧何澹。
窗外的喧闹一阵阵涌进来,何澹仍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堪比一座没有心的石像。
她喉头一紧,仍带着笑:“后来,还是我给你取的名。”
卓鼎给姑娘们取名向来潦草,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园里种的,但凡能叫出名儿,从不重样,定下名字之后,还要换上绣着对应图案的衣裳,他眼珠转了半天,嘴里念念有词,还没憋出个所以然。
周围的姑娘们脸都白了。
谁都知道,让卓鼎想得太久,倒霉的准是跟前的人,轻则掌嘴,重则当场杖毙。
林檎看着家丁们提水冲刷地上的血迹,那红色刺得她眼眶酸胀,手脚冰凉,她嗫嚅着出了声:“小蝴蝶……”
卓鼎回头瞪过来,林檎慌忙跪下,急中生智道:“老爷,刚没了个小蝴蝶,不如……就叫她小蝴蝶吧。”
“都是些没用的笨脑子!还是你机灵!”卓鼎笑得更大声了。
管家在名册上重新记下小蝴蝶三个字,熟练地安排:“把小蝴蝶带去柴房关着。”
死去的那个小蝴蝶,是卓园里唯一对林檎好过的人。
从那以后,林檎想出人头地的念头日渐强烈,为了这个念想,她变得不择手段,把身边能利用的人挨个利用了个遍,到后来她崴了脚跌在地上走不动时,竟没人敢上前扶她一把,都怕被她反咬。
晌午的日头烈得像要把人烤化,草木蔫头耷脑,卓园上下大多在午睡,只有蝉在树上死命叫,几只蜜蜂绕着花丛嗡嗡打转。
林檎浑身是汗,一半是晒的,一半是疼的,她像条搁浅脱了水的鱼,快干死了,在地上徒劳地挣扎。
就在这时,一只干净瘦弱的手伸了过来。
阳光太刺眼,她眼前全是晃动的光斑,根本看不清来人,等被搀回房里,坐在床榻上揉了好一会儿眼睛,才看清那道背影。
穿着件不合身的宽大黑袍,上面绣满了五颜六色的凤蝶,底下撑着细细的骨架,那人回过头来,左耳上还别着根干枯的短刺,正是被关在柴房的小蝴蝶。
“你要喝水吗?”
这一声打破了诡异的沉默。
林檎怔怔地看着眼前人,明明模样像个姑娘,声音却是少年的,她没忍住,惊讶全写在了脸上:“你不是哑巴?可是……你怎么是男的啊?”
何澹不说话了。
林檎腿疼得抽了下,指了指梳妆台上的木盒:“我的妆奁里有些银两,你自己拿些,剩下的给管家,让他找个大夫来。”
她脚踝上肿起老大一个包,怕耽搁久了落下病根,又实在没人可求,只能忍痛舍些银钱。
卓园里的规矩,但凡被赐了名的,用的一应物件都得带对应图案,林檎的首饰盒上刻满了石榴花,何澹的黑袍上则绣着蝴蝶,何澹顺着她指的方向拿了银两,按她说的给了管家,自己分文未取。
就因这古怪又正直的做派,林檎没把他非女儿身的事说出去。
“我从前总跟你说,等逃出去,就找个小村庄住下,忙时修篱种花,闲时听雨煮茶,遇得到喜欢的人就嫁,遇不到就自己过,吃饱穿暖就好。”
林檎低头看着杯底的酒,酒液在杯底晃了一下,映出一小片支离破碎的阴影。
“后来我在卓园待不下去,满脑子只剩一件事,逃出去。”
想从卓园逃出去的姑娘不少,可大多没好下场,有的被抓回来打断手脚,有的被赏给手下轮流糟蹋,剩下的关进偏僻屋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要逃,就要万无一失,林檎咬着下唇,凭着年轻的皮囊和数不尽的甜言蜜语,终于从一个老仆嘴里套到了门路,可她没料到,机会和捉弄会同时砸下来。
那天,卓鼎办完事,由着姑娘半裸着胸口喂他石榴籽,忽然念叨了一句:“是有个小石榴吧?”
人偶尔也会念旧。
当晚,管家传话让林檎去侍奉。
林檎满脑子都是逃跑,她脸上笑都僵了,求遍了人,说只要有人替她去服侍卓鼎,她就把攒下的银两分七成给对方,可没人肯应,混得好的不缺这点钱,混得差的怕惹祸,中间的懦弱胆怯,谁也不愿替她蹚这趟浑水。
走投无路时,她敲了何澹的门。
前面那些讨好都是装的,说到最后,她哭得梨花带雨,说这次若逃不出去,就和卓鼎同归于尽,可她连凶器都带不进去,卓鼎规矩大,侍奉的人必须卸去所有珠钗,只许戴耳坠,美其名曰免得碍事,实则是怕人带利器行刺。
她哭得太急,耳朵里嗡嗡作响,没听清何澹说了什么。
何澹最后收下了她递过去的半副耳坠,一朵银色石榴花,花蕊嵌着粒小红玛瑙,底下坠着白流苏。
“天底下那么多条路,我怎么就偏挑了条死路?”
从卓园逃出来那天,她以为是美梦的开始,谁知是噩梦的延续,遇到的第一家客栈就是黑店,老板抢光了她的盘缠,转手把她卖给了永余,她这才知道,比卓园更像牢笼的地方多得是,她不过是从一口井,跌进了另一口更深的井。
林檎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滑过喉咙,辛辣发烫。
她放下酒杯,笑了:“小蝴蝶,我想请你再帮我最后一个忙。”
何澹听她说完,没问是什么忙,只道:“不叫小蝴蝶。”
“少庄主。”林檎识趣地改口。
她手指转着空酒杯,余光扫过何澹垂在身侧的手,笑还挂在嘴角,“差点忘了,还有件礼物要送你。”
话音刚落,她袖中窜出一截浅金色的东西,细得像筷子,扁扁的,是条小蛇,它吐着信子,照着何澹左手背咬了一口,又嗖地缩回她袖中。
两点齿痕泛出青黑,一圈一圈往外洇。
林檎说:“左明傀逼我记着卓园,每半年重讲一回,就等着你失控,他看中了你的躯壳,要拿你去炼他的傀儡。”
何澹看着手背的咬痕:“婴蛇,养得不错。”
林檎猛地一把攥住他的衣襟,杏眼瞪得滚圆:“我变成今日这样,有一半是拜你所赐,你也被作践过,凭什么现在只有我烂在里头?”
六年了,当年埋下的棋子早成了利刃,可这一刀捅过去,不起任何作用。
何澹的眼皮缓缓垂落,顺着那盆锦松石,跌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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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22章 卓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