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随在凉亭独自歇了片刻，返回茶室时，何澹已煮好了新茶。
茶叶细秀微扁，色若润玉，栗香幽长，茶汤鹅黄清亮，入口鲜醇甘润，仍是他一贯的水准。
楚随慢慢饮了半盏，见何澹一直不说话，搁下茶盏，笑问：“你就不好奇，赫昉同我说了什么？”
何澹盯着他的嘴唇看，闻言才抬眼：“我猜，他会向你表露心意。”
被他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中，楚随反觉无趣，也懒得追问何澹是如何看出来的：“你这反应不对，我要你凶一些，压抑着，快要发疯那样。”
何澹眼神倏然沉下，后槽牙暗暗咬紧，颌线绷出锋利的弧度，那眼神压过来，掠过楚随的眉眼与喉结，楚随被这突如其来的狠戾慑得一怔，可不过一息，那眸中暗潮退去，只剩一双温软望来的眼睛，问他：“对吗？”
乖得像等着夸的小狐狸。
楚随喉结微动，清了清嗓子，身子又往前探了些：“若我说还要再考虑，并未回绝赫昉，你会如何？”
何澹提起茶壶，给楚随的盏里续了半盏，放下，说：“哥哥，你最难得的，是没法轻易归类。”
“山庄里人来人往，我见过太多面孔，看见他们的第一眼，我总能想起上次也来过的某些人，所求大同小异，衣衫纹饰相仿，说话时的缓急也相似，连神情都呆滞得如出一辙，就连鬓边冒出的白发，都长在差不多的地方。”
“你不一样，你不会让我想起任何人，我看向你时，就只是想看你。”
“若你真选了旁人，我也不会放手，我会用尽一切办法，让你重新喜欢我。”
楚随没料到何澹会说这么多，一时找不出什么现成的话来应，心里只想，他看着何澹时，可没这么多弯弯绕绕，偶尔还有点想非礼他。
他故意道：“付出再多也未必能有结果，这世上多的是无能为力的事。”
何澹忽然伏在桌案上，侧脸枕着手臂，只留给楚随半个后脑勺。
楚随忍不住笑出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后颈，流连片刻才低声说透：“其实我已与赫昉说清，他往后，大约不会再踏入昭都了。”
何澹仍伏在案上，缓慢转过脸来，就着这个姿态抬起眼帘，自下而上地望过来，弯了弯眼角。
楚随那点逗弄的心思也散了，收回手，坐直身子，将话题从方才的旖旎里拉回来：“黑渡鸦的案子，刑部得了新线索，我派齐南鉴在姚记铁铺附近守株待兔，还真等来一只兔子。”
第二日深夜，一个姑娘悄然现身。
刑部有个叫大壮的，轻功跟踪是把好手，是他最先发现那姑娘，一路跟着她进了城外一座荒废宅院，为免打草惊蛇，大壮没敢跟进，回刑部一查，才知道那宅子原主叫卓鼎。
卓鼎是个好美色的人，曾在宅院里圈养美貌女子，夜夜笙歌，后来据传是壮阳药吃多了，亏空身子，六年前死了，那宅子遭了场大火，烧得片瓦无存，才荒废下来。
齐南鉴带人围了荒宅，连半个活人都没见着，搜寻时，在一间破败房门口的台阶上，发现了个成色很新的桃木盒子，盒上刻着只硕大的蝴蝶，打开是空的。
楚随道：“姚铁匠说那姑娘绣的是蝴蝶，这盒子上也刻着蝴蝶，这些蝴蝶，怕不是巧合。”
何澹没顺着他的话往下猜，反而问：“刑部关于卓鼎的卷宗，你看过吗？”
“还没看，正好，你陪我一起去。”
刑部卷宗库专门存放历年案牍，寻常人不得擅入半步，不过有楚随在前头带路，守值的吏员自然不敢上前盘问阻拦。
夜已深透，天色浓黑。
院中除了风穿过廊檐的细响，再无别的声音，卷宗库里昏黄的烛光薄薄铺在一排排高耸的木架上，卷帙叠累，空气里满是陈年纸墨与干木混合的气味。
屋子正中间靠墙处置了一张梨花木长桌和一把圈椅，楚随往椅中一坐，抬手指了指左边桁架：“齐南鉴提过，第九排第三层全是卓鼎的旧档，都拿过来吧。”
何澹回身掩上门，走到桌前，右手松松往后撑着桌沿：“一定要看吗？”
“来都来了，不看卷宗看什么？”
楚随隐约觉得他语气有些异样，只是那念头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细想，何澹微微偏过头，发尾坠着的那颗浅紫色珠子荡出一道弧光，没入发间。
何澹说得正经：“也可以是为了看我。”
“眼下可没工夫陪你闹，杀黑渡鸦的未必就是去铁匠铺的那个姑娘，她兴许只是被推到前面来混淆视听的帮凶，可人偏往卓鼎的旧宅去，这事就蹊跷，说不定黑渡鸦的死，和那座宅子本就有牵扯。”
其实楚随对卓鼎此人素无兴趣，只是黑渡鸦还未供出主使就横死狱中，眼下新线索不请自来，断没有放着不理的道理。
“你还打算接着查？”
“黑渡鸦死前，我和绯烟去地牢见过他一面，他说我能查到的，不过是旁人愿意让我查到的，我倒想看看，他们究竟想让我看见什么。”
“可我不想你再往下查。”
“好端端的怎么了？”
“我不想，哥哥别查了。”
“此事牵涉命案，你叫再多声哥哥也没用。”
“哥哥。”
何澹忽然俯过身来，嘴唇在他颊侧轻轻一碰，又迅速退开，楚随挑了挑眉，故意逗他：“诚意还不够，我教过你怎么亲。”
楚随仰起脸，何澹的吻覆了下来。
他亲得还生涩，含着楚随的下唇，一点点地试，气息凉凉的，混着一点兰花香，楚随放松身子往后靠，后脑刚触到椅背，何澹的右手就垫了上来。
楚随满脑子只剩下何澹，这么会撒娇，又这样好亲。
卷宗自然没能看成。
回府的马车上，烛焰裹在一盏琉璃方灯里，楚随懒懒靠在何澹肩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缠弄他的发尾，突然，他想起一件事，坐直身子，从角落小桌上取过一只长方锦盒，递到何澹眼前：“母妃让带给你的，你戴上试试？”
何澹打开盒盖，缎面上是一对做工繁复的金钗，见楚随那副看好戏的神情，他默不作声拈起一支往发间一簪，斜斜歪向一边。
楚随当即笑出了声，何澹作势要摘，被他一把按住，眼里笑意更深：“别摘啊，让我再瞧瞧。”
何澹生得好，即使胡乱簪着女子发钗也不显违和。
楚随笑，是喜欢见他全盘接纳，任自己摆弄，心想，回头得去寻个手艺精到的匠人，打几样既别致又衬何澹的首饰，专留着给他戴着玩。
打量了好一会儿，楚随又嘴欠起来：“老狐狸四处替你张罗婚事，也不知娶咱们少庄主，得备多少聘礼才算够？”
何澹双手规规矩矩拢在膝上，坐得端正：“少庄主只会是篱王妃，不嫁旁人。”
“那少庄主要不要字丑的婚书？”
“婚书里写什么？”
“有长的，也有短的，长的我记不大全，短的大概是：喜今日赤绳系定，珠联璧合，卜他年白头永偕，桂馥兰馨，此证，再落下夫妻姓名。”
“我要婚书。”
“你是想写何澹，还是澹澹？”
“澹澹。”
“那就写澹澹和六月。”
“哥哥小名叫六月，有什么特别的缘由吗？”
楚随不答反问：“你先告诉我，在你眼里，六月是什么样的月份？”
何澹想了想：“六月树木苍翠，蝉鸣不绝，山风穿堂而过，池塘里开满荷花，风里带着荷叶与花蕊的清香气。”
楚随听着，眼前就浮出何澹立在荷塘边的样子。
他凑近，嘴唇在何澹的喉结上碰了碰：“六月荷花满塘，你既窥荷，那我就是六月。”
何澹笑了笑：“嗯，我喜欢六月。”
楚随重新枕回他怀里，何澹肩膀放低，让他靠得更熨帖，楚随这就有点明白那些狐朋狗友念叨的醉卧美人膝是什么滋味了。
过了一会儿，楚随的思绪飘出去一截，另起话茬：“前几日我在朝上听了一耳朵，横峰城遭了水患，母妃有位好友正住在那里，早些年那好友还托人捎来过一罐自酿的花蜜，清甜不腻，也不知道往后还有没有这口福了……父王的意思，是让楚亦谦去抚灾督建，可我懂母妃，她嘴上不提，心底是盼着我去的。”
横峰城本是养蜂的老地方，重城窄巷，苔色洇着檐角，家家户户都有蜂巢，酿出的蜜比别处都多一分澄透，如今水患漫灌，也不知那些青瓦下的旧日光景，何日才能重新养回来。
“你尽管去做你想做的，我总会支持你。”
何澹略一沉吟，同他说起账册的事，出发前当面清点，路上防潮防蛀，油纸和桑皮纸，何澹讲得细致，楚随听下来，心里那些盘桓的迟疑被放平了。
末了，何澹又说：“我陪哥哥一起去。”
之后两人天南地北地闲扯开来，楚随的声气渐渐低下去，在何澹怀中睡熟了，马车驶回篱王府时他仍未醒转，何澹将他稳稳横抱下车，文斋见状侧身让路。
何澹将人平放在榻上，轻手挽起他的袖口，为臂上那道伤口重新上药，裹好纱布，一切收拾停当之后，他在纱布边缘落了一个吻，这才掖好被角，放下帷帐。
出房门后，他把余下的药粉交到文斋手里，嘱咐他记着给楚随换药。
文斋眼看他走到府门前，结结巴巴地开了口：“澹……”
平日里听楚随左一个澹澹右一个澹澹，险些顺嘴跟着喊出来。
何澹回过头来：“嗯？想和我说什么？”
文斋只好硬起头皮：“我、我收拾了一间客房出来，要不少庄主今晚就住府上吧？”
何澹礼貌回绝。
文斋又道：“明早赫昉王子就要离昭都了，按往年的例，陛下一定会让殿下去饯行的，少庄主不一块儿去吗？”
“我也去？”
“是啊，怎么能不去呢！”
文斋来了劲头，说得有板有眼：“少庄主，你听我一句劝，殿下和赫昉王子最近正闹别扭，这种节骨眼上最容易出事，从前多少人明里暗里想害殿下，万一赫昉王子路上出个什么意外，保准有人往殿下身上泼脏水，殿下自己不在乎，可贵妃娘娘会着急啊，娘娘一着急，底下人的赏钱就没了着落，你今晚先别走，等明儿赫昉王子走了再离开，成不？”
何澹听完，笑了笑：“你说得很有道理。”
“也不全是我一个人想的，还有小映小梨一块儿琢磨的。”文斋还是头一回见他笑，心里暗暗嘀咕，怪不得能把殿下迷成那个样子，这谁看了不发愣啊。
总之，何澹暂且留下了。
文斋自己都有些不敢信，他原本以为何澹不好相与，备了好几套说辞，没想到这么轻易就成了。
客房门合上，何澹吹熄蜡烛，没有躺下，他取下头上的金钗，仔细放回锦盒，搁在枕边，之后推门出去，身影没入夜色，往桴邺山庄的暗桩去了。
暗桩里人人屏气，没人敢出声议论，可都记得上回这位少庄主抬手间就结果了几个管事的性命。
因着这份惧怕，事办得格外快，一转眼的工夫，与卓鼎旧园相关的记录簿册全被摞到何澹跟前，有机灵的管事忙去请山庄长老，人还没到，何澹已经扫完所有记载，簿子码放齐整，起身走了。
何澹伏在屋檐的阴影里，长街尽头，赫昉正往这边走，边走边回头张望。
他掌心凝起内力，抬起手，腕间那枚白玉镯滑下半寸，温润的玉贴着皮肤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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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21章 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