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斋从八仙花会的茶点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小碟,碟上码着两块现蒸的薄荷印糕,糕体还微微冒着热气。
他还没来得及递到楚随手边,楚随就塞来一沓画像:“去桴邺山庄。”
文斋愣了愣,看看手里的糕,又看看楚随转身就走的背影,这糕今日怕是进不了殿下的肚子了,他三两口把两块米糕塞进自己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应了一声,把碟子塞给旁边侍女,小跑着追上去。
上了马车,楚随按捺不住,将方才在八仙花会上听来的消息一股脑倒给文斋。
桴邺山庄要为少庄主择选少夫人,文斋同仇敌忾,拍着车厢板帮腔:“亏得殿下去了八仙花会,不然还被蒙在鼓里呢!”
楚随攥紧了拳:“我非揍何澹一顿不可!”
文斋一路连声附和,殿下对何澹偏心得没边,哪里真下得去手,不过是一时气极罢了,他只管拣些顺耳的话说,句句递到殿下心坎上。
过了一会儿,楚随的火气勉强压了下去。
可到了桴邺山庄,楚随一眼望见何澹正将一杯热茶递给冯家兄妹,三人聊得正热络,楚随左手垂在身侧,袖口盖住半个手背,心底那点火气噌地又窜了上来。
那对兄妹楚随也认得,是廷尉正冯方家的冯思远与冯若渺,冯思远从前追求过郭绯烟,为了讨她欢心还闹过一阵子要学长枪,结果被郭绯烟挑落两次枪杆就打了退堂鼓,至于冯若渺,生得小家碧玉,若楚随没记错,年纪比郭元欢还小几岁,这么点年纪,就着急亲事?
何澹看见他,扫了眼他的左袖,又转回身,将旁边晾得正好的一杯茶递过来:“殿下喝茶。”
楚随挑眉:“少庄主这茶都放得温了,换一杯。”
何澹放下茶杯,重新取来一只新杯,从茶壶里倒了茶水递过去,楚随仍不接:“这茶瞧着就不是给我准备的,不喝。”
冯思远干笑了两声,冯若渺低头绞着帕子,谁也没接话。
何澹转头对冯家兄妹致歉:“我带殿下去重新煮一壶茶,失陪片刻。”
冯思远说:“少庄主且陪殿下去吧,我在此等候秋长老便是。”
楚随斜睨他一眼:“你们不是专程来找何澹的?”
冯思远不知他为何突然发难,还是如实答道:“家父有些私事托我请教秋长老,秋长老临时有事要晚些到,恰好遇见少庄主,就多聊了几句。”
楚随又将视线转向冯若渺:“那她呢?”
冯思远戒备起来,生怕楚随打自己妹妹的主意,忙道:“小妹才十二岁,从没出过远门,走的路还没殿下过的桥多,不比殿下见多识广,不过是跟着我出来见见世面。”
这话明着自谦,暗里点的是楚随年纪与冯若渺相差悬殊。
楚随竟没再与他计较,只跟着何澹的脚步往前走。
刚绕出回廊,走远几步,何澹抬手从文斋手里抽走那沓画像,展开一看,纸上全是自己的模样,或立或坐,笔触各异,他转头问:“哪来这么多我的画像?”
文斋抢白道:“还不是你惹的祸!殿下今日去参加八仙花会,满场都在传你要选少夫人!要不是殿下全部买下,怕早就传遍昭都了!”
话音未落,楚随右手一伸,扯过那沓画像,全部扔在地上,纸页纷扬散开,如雪片飘落。
何澹不急着去捡,反抬起眼,目光清润地望着楚随:“那你瞧着,画上的我可还入眼?”
楚随想也不想:“画得不错,可惜。”
他故意拖长调子,眼尾微挑:“都配不上你。”
“那你说什么样的才配?”
何澹向前半步:“还有,你为何要管我的画像流去哪里?”
楚随懒得同他绕弯,伸手攥住他手腕,三两下将人拽进旁边茶室,反手抵在墙上,两人鼻尖快要撞上,楚随盯着他:“你故意的是不是?明知故问。”
“真要论,是你先还没问清楚,连我递的茶都不肯喝呢。”
何澹歪理也不少,此刻只带过一句,看向楚随的袖口:“你的手,我能看看吗?”
楚随哼了一声:“现在才想起来问?算你还有良心。”
他往旁边椅上一坐,将左臂搁上桌面,何澹在他身前蹲下,捏住袖口,从最外一层开始慢慢往上卷,每卷一圈,指腹就顺着折痕细细抚平,广袖堆到肘间,素白纱布露出来,洇着暗红血痂,两道细长伤痕如蜿蜒红线,薄痂下隐隐透出淡粉的新肉。
何澹从衣襟里摸出个青竹小药罐,在罐底叩两下,棕色药粉如细沙倾落,均匀覆在伤口上,细密的刺痛倏地蹿上来,楚随本能缩手,被何澹轻轻握住腕骨:“别动,忍一忍,对伤口好。”
楚随嘶了一声:“这什么药?疼死了……你当哄三岁小孩呢?”
何澹抬起另外一只手,在伤处上方徐徐扇了扇:“是长老特制的药粉,伤口长好后不会留疤。”
好在刺痛很快化作一片清凉。
重新裹好纱布,何澹没有立刻松开手,他顿了顿:“楚随,对不起。”
“就只是道歉?”
楚随勾过他颊边一绺垂落的发丝,在指间暧昧地绕了绕:“我的好处呢,澹澹?”
他刻意叫出小名,何澹先是明显愣了一下,而后笑了,放下楚随的衣袖,低头在对方微屈的指骨上亲了一下。
楚随正想说这哪够,门外忽传来赫昉的脚步声与询问,他欲起身,衣袖被何澹拉住。
何澹抬眸看他:“楚随,你不要选他,选我。”
楚随故意板起脸,装作考究:“赫昉魁梧踏实,言听计从,还会下厨,你与他比,差得可太多了,我得仔细想想。”
何澹不松手,固执地重复:“你选我。”
那双眼睛皎皎如月明,直白地望着他,楚随被这视线对得胸口发紧,那点故意端着的架势很快就垮了,他率先败下阵来,反手握住了何澹的手,在他掌心一挠。
他笑意纵容:“去,再煮壶茶,等我回来喝。”
文斋没能拦住赫昉,赫昉冲进来时,正好撞见两人交握的手,眉头猛地拧紧。
楚随说要换个地方谈,何澹一直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的背影没进回廊拐角处,才坐回茶案前,收拾要用的茶具,重新煮起茶来。
赫昉跟在楚随身后,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几日的调查,还有那日与何澹的冲突。
那日他从皇宫回篱王府,见何澹在院里修剪花枝,本想当作没看见径直走过,脚边啪嗒落下一根花枝,再往前半步,他就要踩上去。
隔了那么远,说是误扔,他可不信,赫昉本就憋着气,当即上前质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何澹将剪刀往石桌上一放,笑了笑:“请阁下离我的人远一点。”
赫昉来了火气:“凭什么殿下就成了你的人?”
何澹从刚剪下的花枝里抽出一根,在指间转了转:“倘若我想让他喜欢我,他就会喜欢我。”
想起何澹昏迷时楚随那些下意识的紧张与担忧,赫昉恨不得当场将他打趴下,何澹像察觉到了他的敌意,又淡淡补了句:“我还在病中,阁下总不至于要胜之不武吧?”
几句话激得赫昉差点当场动手。
在昭都这几日,赫昉没闲着,多方打探桴邺山庄,更确切地说,是何澹的消息,今日八仙花会上,听闻楚随买下所有何澹画像,直奔山庄而来,他预感不妙,也匆匆跟了过来。
凉亭背阴,石凳上铺着干净的竹垫,楚随坐下后,赫昉仍站在两步外。
他认识楚随这些年,心许得再深,也始终守着那条线,没让半点越界的心思从嘴里漏出来,楚随待他与旁人不同,他感觉得到,正因为感觉得到,那份默契才更不敢轻易打破,可何澹偏在这时冒出来,大方地站到了楚随身边。
“殿下和何澹,到底算什么?”赫昉怀着最后一点侥幸。
都是熟人,楚随倒也坦然:“你不是已经看出来了吗?”
心里猜到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赫昉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火烧火燎地疼:“我与殿下相识多年,何澹才几时?他一肚子算计,惯会使手段,殿下莫被他蒙蔽!”
楚随支着下巴:“你很针对他。”
赫昉与何澹在秋望阁初见时就不对付。
“殿下这是护着他了?”
赫昉扯了下嘴角,想笑又笑不出来:“看来殿下早就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只有我还记得。”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话,楚随听得云里雾里:“我说过的话多了去了,你是指哪句?”
“五年前,惜渊郡主借着赛马的彩头,请陛下赐婚,殿下当时同我说,若是到了二十三岁,还遇不到像惜渊郡主那样果敢的心仪之人,就和我一起回草原。”
“我等了这么多年,事事都努力做到让父汗认可,有了自己的封地,终于等到殿下二十三岁了。”
“殿下还会跟我回草原吗?”
这番话赫昉压了五年,今天全倒了出来,他猜到会是什么答案,还是想亲口问一问。
楚随支着下巴的手放了下来,他看了赫昉好一会儿,再开口时没了之前的松散:“赫昉,我是昭国皇室,不会跟你回草原。”
他顿了会儿,又说:“还有,我在二十三岁这年,遇到了何澹。”
赫昉憋了一路的话冲口而出:“我打听了,何澹常年在山庄养病,手里无实权,心眼子不少,更何况,他还是个男子,殿下何等身份?日后娶妻生子,流言如刀,真要一错到底?”
楚随道:“你不也是男子?”
赫昉胸口起伏:“我待殿下这些年,何曾使过半点手段?何澹又为殿下做过什么?”
“何澹不用与你相比。”
以前赫昉从不会说这些,此刻字字都是规训,楚随不想听,也听不进去。
赫昉背在身后的拳头握紧又松开,他看不得楚随与别人亲密无间,可如今也由不得他了,他艰涩道:“在昭都这些日子,多谢殿下照拂,我明日就启程回旦丛,今后殿下若有难处,仍可写信到旦丛。”
说到这份上,楚随也不拖泥带水,有些事,不如快刀斩乱麻。
“赫昉,与你相识相伴的情谊,我始终记在心里,只是我认定一个人,就不会再动摇,愿你回到旦丛后一切顺遂,早日觅得良缘。”
觅得良缘。
赫昉本以为,楚随会一直与他并肩,在昭都看过的每一处风景,都映着楚随的影子,他曾想带楚随去旦丛的草原,看那里的星星有多漂亮,那里的人们有多热情,他想,楚随或许会喜欢,会留下。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若那年赛马场上,他抓住楚随话里的玩笑应一句,结局会不会不同?
最后,赫昉张了张嘴,只干巴巴地留下一句:“殿下多保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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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20章 再煮新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