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渡鸦本就是待斩的死囚,如今竟在牢中被人悄无声息地灭了口,齐南鉴眉头紧锁,第一时间赶去禀报楚随。
半个时辰后,楚随抵达刑部。
黑渡鸦的尸身尚未挪动,仍保持着临死前的姿势,半靠着墙壁,眼睛圆睁,那根绣花针没入心口太深,只余一小截针尾露在衣料外,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衣褶。
仵作小心翼翼地用木托将那枚带血的绣花针与鱼线取出呈上:“殿下,这根鱼线长三尺九寸,一端留有刑部的狱鉴压痕,确是先前失窃的那根。”
鱼线早在黑渡鸦拒不开口时已丢失,贼人一直杳无音信,楚随都快忘了这茬,如今它成了凶器上刻意留下的点缀。
楚随问:“这根针查过了吗?”
齐南鉴在旁解释:“殿下,已派人去查城内的铁匠铺。”
昭都的铁匠铺本就不多,可若这针并非出自城内,或是早有预谋准备好的,追查起来怕是要费些周折,没想到这次下属很快传回消息,姚记铁匠铺有了眉目。
楚随与齐南鉴当即前往这家铁匠铺。
姚铁匠安顿好伙计,引着二人进了里屋,把那日的事完整说了一遍。
两日前,姚记铁匠铺正要落闩打烊,炉子刚封了火,屋里还留着股铁器冷却后的气味,檐下忽然掠过一道披蓑戴笠的身影,来人个头不高,身形单薄,竹笠压得又低,隐在昏黄的灯笼光晕里,仅露出一截小巧的下颌。
姑娘的嗓音清亮,十分爽利:“劳驾掌炉师傅!我家世代捕鱼,常有卖不完的鲜鱼,用线穿了风干,想请师傅打根针,针眼得能顺当穿过鱼线,晾晒时好串鱼用……白日忙着收网晒鱼,寻到此处时,才发现整条街的铁匠铺都歇业了。”
这要求简单,听着也合情合理。
姑娘先掏了块碎银放在柜上,坐在铺子角落等候。
“我家有妻有女,大晚上留姑娘在铺里,传出去总归不好,我问她住址想送针过去,又或是让她次日来取,她都不答,可等我忙活时,她突然说这针法不好绣。”
“我本没想着瞎打听,她多跟我搭了几句话。”
当晚铁匠铺没有其他客人,姚铁匠记得格外清楚。姑娘从衣袖里取出绣到一半的荷包和针线,往墙角的小凳上一坐,就着烛光接着绣。
“她说她绣的是蝴蝶,总绣不好,拆了好多次了,我顺嘴说绣起来不容易,拆起来还不容易,她说……”
姚铁匠突然变得支支吾吾。
齐南鉴问:“她说了什么?”
“她说拆是容易,拆一个,死一个。”
不过是些针线活,怎会扯到死字?姚铁匠当时只当是玩笑,如今隐约听闻有人用他打磨的针,穿了那根鱼线,在地牢里杀了死囚,再回想姑娘那句话,惊出一身冷汗,后颈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出门后,是往东边去的。”
姚铁匠能提供的线索只有这些。
出了铁匠铺,楚随吩咐道:“南鉴,你带人去查查城中以卖鱼为生的商贩,另外派几个机灵的盯着这家铁匠铺。”
卖鱼为生或许只是凭空捏造的借口,但若因此疏漏了线索,就不值当了,宁可错查,也不能放过任何可能。
白日里楚随在将军府用了午膳,本想起很久没去明月宫,刚要动身就被黑渡鸦的死讯打断,等他赶到明月宫时,徐昭已经歇下,楚随就在偏殿歇了。
翌日,高台廊庑下,楚随向徐昭请安时,她正临窗抚琴。
徐昭一身云锦,裙摆铺开来,如霞光落在地上,一张蕉叶古琴横陈案上,琴身温润,一看就是常年用着的,她指尖自七弦间从容拂过,琴音从她指下淌出来。
楚随没有出声打扰,一曲终了,徐昭缓缓按弦,抬眼看来,唇边带着笑:“六月来了。”
她略一颔首,示意楚随近前坐下,楚随依言趋前,亲昵地坐于她身侧的紫檀凳上。
徐昭执起茶盏,递到他手里:“听宫人说,你昨夜来得晚,饭都没用,刑部的事再忙,身子也不能耽搁。”
楚随接过来喝了一口,徐昭又招手让小萝去取了些他平素爱吃的点心来,楚随捡了两块,徐昭看着他吃,闲聊中提起即将举办的八仙花会,还向他推荐了几位印象不错的姑娘,旁敲侧击地打探他是否有中意之人。
以往每逢谈及婚嫁,楚随总会找借口溜走,这次坦然应道:“有啊。”
徐昭还有些不信:“当真?”
楚随笃定:“千真万确,我把镯子都给他了,他心中有我,我心中也有他,两厢情愿。”
徐昭抓起楚随的左手,一捋衣袖,那只白玉镯果然不在腕上,她佯装生气地拍了下他的手:“你这孩子,怎么不早些说?害我还托人到处给你打听,就怕你以后没人要。”
“母妃,就我这张脸,会没人要?”
“有人要就好。”
徐昭瞥见他衣下露出的纱布,又把袖子往上挽了挽:“这怎么还缠上纱布了?”
楚随甩了甩手臂:“您看,不打紧,我缠着玩的。”
再说,何澹身上缠了那么多纱布,不也一声不吭么。
幼时的楚随,但凡磕着碰着,总要凑到徐昭面前求吹吹,如今轻松带过,徐昭有些欣慰,她从头上取下两支分量不轻的缎压金钗,塞进楚随手里:“六月,我也没个准备,你先把这发钗给她,得空了把人带来坐坐,让我见见。”
楚随捏着金钗比划了两下,脑海里浮现出何澹戴钗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徐昭见他这副模样,更高兴了,催道:“快跟我讲讲她。”
楚随张口就来:“澹澹啊,眼睛很美,笑起来更好看,人干干净净的,身上有股兰花香,像个兰花仙子,还特别聪明,字也写得好。”
“秀外慧中,知书达理。”徐昭望着楚随柔和下来的眉眼,这次定然不是编的。
楚随越说越来劲:“还有呢,我初次见他,他发梢上还别着个瓷石小老虎,自己雕的,还有次是晚上,他独自站在门口提着灯笼,嘴上说不知道我会去找他,可我总觉得,他就是在等我,落湘楼那次更险,四处都是埋伏,没路可走,只能从后窗跳下去,我从来没跳过那么高的地方,是他接住了我,还夸我勇敢,当时河岸上人少,我看着他划船,有月亮,有水波,那场景,跟画里一样……”
楚随说起何澹就滔滔不绝,边说边扬着脑袋,脸上全是得意。
徐昭不时应他一声,听着听着,看向他空荡荡的手腕,能接住楚随的姑娘,手上得有多大力气?兴许像郭绯烟那样,会些拳脚功夫?
楚随见她好半天没应声,唤了声:“母妃。”
徐昭回过神,笑道:“我听着呢,你呀,看样子是真陷进去了,那人家……是看中你哪点了?”
楚随摸了摸自己的脸:“看中我美貌呗。”
徐昭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我们六月从小就生得俊俏。”
难得打开话匣子,之后几日楚随都住在明月宫偏殿,每日陪徐昭用膳散步,把积攒了许久的孝心一并补了回来,直到八仙花会那日。
赫昉半开玩笑地说:“殿下是打算把王府一直留给我住么?”
“我许久没陪母妃了,最近想多陪陪她,你独自住着,不也更宽敞些。”自上次宫中见面过后,楚随去得更多的是刑部,只派人如往常招待赫昉。
赫昉语气有点哀怨:“殿下还肯为我着想。”
楚随看他一眼:“你几时学会说这种酸话了?”
赫昉嘴角扯了下:“出发吧。”
楚随先上了自己的马车,赫昉踌躇片刻,踏上了后面一辆。
贺中正已在府门前恭候多时,车帘掀起,楚随与赫昉先后步下。
楚随身着深绀青云锦袍,衣料光润轻透,袍身以细密金银丝线织就翎羽,两条海棠红轻纱自肩后垂落,墨发束以银丝发冠,缀饰青金石,流苏细碎,与衣上金辉交映。
赫昉一袭褚色提花纱罗衫,衣上金棕丝线勾勒雄鹰图腾,腰间束着宽大的皮质腰带,嵌绿松石点缀,异域风范尽显。
贺中正上前见礼。
楚随道:“赫昉头一次参加八仙花会,别怠慢。”
“殿下放心,臣都安排好了。”贺中正招了招手,十几个侍女围上来,客客气气地把赫昉往主厅方向引。
赫昉跟着走了几步,又扭过头去看,楚随已经转过身,径自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青石小径边,八仙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蓝的挤作一团,叶子也水灵灵的,楚随信步走着,见脚边躺着一朵八仙花,大约是从哪处花枝上被风刮落的,花瓣还鲜嫩,只沾了点泥,他弯腰捡起来,捏着花茎转了两圈,花又掉回石板上,被路过的姑娘拾起来,红着脸问是不是他掉的。
“不是。”楚随继续往前走。
又有姑娘上前搭话,他应付两句就走,来找他的姑娘才渐渐少了,他又想起何澹,好几日没问过,不知他的伤好些了没,早知道该递张帖子去桴邺山庄,邀他来赏花散心。
楚随想着这些,脚下自己拐进了一条更僻静的小径,八仙花丛越来越密,花枝擦过他的衣袖,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竟听到有人在叫何澹的名字。
屏息细听,发现是真的。
楚随藏身于枝繁叶茂的八仙花丛后,花影将他遮住,不远处,几名姑娘正聊得热闹,楚随听见她们说,桴邺山庄已昭告江湖,要为何澹挑选少夫人,家世清白的,都可前往山庄登记见面。
越听越待不住,楚随绕过花团走了出去,此举惊得两名姑娘往后退了几步,可当她们看清来人不是登徒子,而是身份尊贵的篱王时,又立刻换上得体的笑容,眼睛亮亮地看他。
“是殿下呀。”其中性格外向些的姑娘主动打起招呼。
楚随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画像上,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我有位妹妹,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这张画像,可否卖给我?”
姑娘听了这要求,掩嘴笑道:“送给殿下便是,就当给令妹结个缘。”
说罢,将画像双手奉上。
楚随单手接过,垂眼扫了一下,虽不及何澹本人十分神韵,也有七八分相似,桴邺山庄为了选亲,真不吝惜请画师。
其余姑娘见楚随收了画,也纷纷上前,献宝似的举荐自己手中的画像。
“殿下,我这张是先画的!”
“我这张画得更好!”
“我这张也送给殿下了,殿下能赏脸一同游园吗?”
楚随干脆以双倍价钱全数收下,又让姑娘们去问其他人手里还有没有,他就在原地等着。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所有画像都到了他手里,厚厚一沓。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第19章 八仙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