桴邺山庄,议事堂。
四时长老都到了,何澹站在堂下,何齐康坐在中央交椅上,一串念珠在手里转着:“为何要对自己人痛下杀手?”
昨夜发生的事,消息今早传到庄里,何澹帮楚随查访暗桩,那些小打小闹,原本可以不管,可何澹连杀五人,只丢下一句他们互相推卸责任,闹得暗桩如今人心惶惶。
何澹说:“您经营的暗桩尽是些蛀虫,我不过铲掉几条。”
何齐康手里的念珠停了一下:“若不是我接你,你怕是要在篱王府乐不思蜀了。”
秋长老立即起身:“庄主,少庄主年纪尚轻,行事难免带些意气,暗桩那边我已让人填补空缺,一切照旧。”
何澹神色漠然:“照旧不过是矮子里拔将军,不如全换掉干净。”
冬长老找补:“庄主,少庄主也是一心为山庄着想,想必是担心暗桩落入别有用心之人手中。”
何澹垂眼扫过众人,似笑非笑:“我一心,从不向山庄。”
何齐康盯着何澹:“昭都所有皇子里,唯有楚随是滩不思进取的烂泥!趋利避害的道理,还要我教你不成?”
春长老见秋冬二长老都唱了红脸,这才接话:“我听闻,赫昉王子每年来昭都,篱王次次为其一掷千金,吃喝玩乐皆亲自组局,单是这待遇,少庄主不妨查查七年前的旧事,就知我所言非虚,便是少庄主,也未必与篱王这等同游过,可见在篱王心中,少庄主恐怕还不及赫昉王子这位知己,况且对方有整个旦丛部族撑腰,若有朝一日篱王需在少庄主与赫昉王子之间二选一,少庄主觉得胜算能有几成?又何必为了一个篱王,弃整个山庄于不顾?”
秋冬二长老对视一眼,坐回了位子上。
何澹笑了笑:“我的胜算,是把碍事的对手一个个清理掉,您觉得,我何时动手比较合适?”
何齐康手里的念珠越转越快,突然,念珠猛地拍在案上,檀木珠子崩散,他霍然起身:“去抄庄规一千遍,明早交到我手上。”
夏长老刚张了张嘴,何齐康一眼扫过去:“谁也不准为他求情!”
与此同时,将军府内一片静谧。
祝静正带着郭元欢在院中开辟的小菜园里除草,郭颂章离世后,祝静眼看着老了下去,连头饰也不戴了,只用一方素巾裹着白了大半的头发。
“殿下来了。”
“殿下来啦!”
“师母。”楚随先向祝静颔首,又指了指自己的右颊,示意郭元欢:“脸上沾了泥。”
郭元欢咧嘴一笑,胡乱用袖子一抹:“好了吗?”
“还有,再擦擦。”
“绯烟去后院提水了,殿下先坐。”祝静正要走出篱笆。
“师母先忙,我去找绯烟。”
楚随熟门熟路地往后院走去。
郭绯烟早已提好水,听到他的声音,退回院中等候。
楚随对郭绯烟并无保留,从黄秉说到高银,从灏城说到昭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最后把密信递了过去。
郭绯烟仔细看过密信内容,又还给楚随:“殿下,我想见黑渡鸦。”
“我带你过去。”
郭绯烟只说要和楚随出去一趟,祝静并未多问,点了点头。
马车前行,楚随问:“绯烟,你对腾云寨知道多少?”
郭绯烟想了想:“那是往灏城的必经之地,以前叫作虫宗,宗主鹿空山一脉,能通晓飞禽走兽之语,更能驱使它们为己用,到了鹿山前这一代,这份本事尤其出众,他不只驭虫,还曾驯化过一只海东青。”
她回忆着传闻细节:“那鹰是他从雏鸟时亲手养起的,性子凶悍,翅展如云,寻常驯鹰人莫说驾驭,连近身都难,鹿山前花了整整三年,与它朝夕相对,喂肉喂水,任其利爪嵌入臂膀,血染襟袖也不曾退,到底是将它驯成了,自此那鹰只认他一人,见过的人都说,那鹰立在肩头,很是威风。”
“老宗主为护独子,对外只说亲子早夭,鹿山前是拾来的孤儿,父子俩只以师徒相称,可鹿山前行事过于张扬,曾驱虫困住武林高手,遣蚁群在富商院中排字,那只海东青也屡屡惊扰行旅,闹得四方皆知,不少门派想招揽他们,都被赶了回去。”
“直到两年前隆冬,虫宗出了大事,内奸焚毁了老宗主苦心培育十载的虫后,引外敌围攻,鹿空山力战而亡,宗门眼看覆灭,幸得桴邺山庄相助,才留下一线生机,听说老宗主临终前,曾向一人叩首拜师,只为保全鹿山前的性命。”
她顿了顿,又说:“后来虫宗重建,由鹿山前执掌,他上任第一件事,是把‘虫宗’更名为‘腾云寨’,并昭告江湖,他鹿山前实为鹿空山亲生之子。”
楚随追问:“你可知鹿空山拜了哪位四时长老为师?”
“并非四时长老,那人名叫东风生,传闻当日,他杀尽了所有进犯虫宗的外敌。”
郭绯烟接着往下讲。
东风生这一战出了名,桴邺山庄更是显得卧虎藏龙,既然顶着山庄的名号,江湖上多的是好奇的人,登门拜会,想见一面,然而桴邺山庄弟子众口一词:东风生自那战后,再未归庄。
听那意思,他已经不打算回来了,众人转而寻至腾云寨,人是见着了,如同未见,东风生端坐主位,脸面被白色白虎骨面具完全覆盖,上抵额前,下合颔骨,仅露出双眼,根根獠牙森然挺立,骨色净白无垢,整张脸藏在面具后面,看不透。
东风生只字未语,全由侍立一旁的鹿山前代为应答。
面容和声音都藏着,外头的猜测就更多了,有人嗤笑他手指细白,像女人的手,半点不像习武之人,有人疑心鹿山前不过是寻个替身撑场面,座上之人绝非东风生,有人指摘其身量装束太过年轻,周身也无杀伐之气,似哪家纨绔子弟,更有人不屑,戴个面具就充当高手,自己若也戴一个,岂不也能自称东风生?
此番腾云寨之行后,质疑声更大,众人只道什么一人灭尽外敌,不过是敌人太弱罢了。
虫宗新冢未干,死者尸骨未寒,被如此轻慢取笑,腾云寨始终缄默,不做分辩,好事者愈发放肆,命人打造了一批形似东风生的面具,让手下戴上面具站成一排,行辨真伪之戏。
猜一人,令其摘下面具,错了,再猜下一个。
本是全盘作伪,无人当真,岂料轮到其中一人时,竟拒不摘面,主家怒骂着拔剑刺去,剑锋还没碰到人,一股气劲迎面撞来,把他狠狠震飞出去,栽倒在地。
谁曾想,这假面队列中,竟真混入了东风生本人。
无人知晓他如何潜入,何时混入,再没有比当着本尊之面将其当作消遣,还被当场抓个正着更糟的事了。
当夜,自那始作俑者起,不知终于何处,所有恶意散布东风生谣言的源头,尽数毙命,其间不乏江湖上声名赫赫,实力卓绝之辈,无一能敌。
江湖噤若寒蝉,再无人敢冒充东风生,只当他是煞星,少有人敢妄议虫宗旧事,招惹腾云寨半分。
楚随思索道:“东风生?怎么不是西风北风?”
郭绯烟说:“还有南风。”
马车已到刑部地牢,车夫跳下车辕,快步绕到车门旁拉开车门。
地牢内,黑渡鸦已被换了一间牢房,新牢房里拆了十字刑架,以加长的玄铁锁链锁住手脚,虽比先前松快些,也仅够在狭小范围内挪动。
霉味从草床缝里往外渗,混着铁锈和不知哪里来的潮气,楚随吩咐:“把牢门打开。”
狱卒面露难色:“殿下,这厮会武功……”
万一他暴起伤了贵人,轻则丢了俸禄,重则性命难保。
郭绯烟在一旁道:“他被铁链锁着,我也会些武艺,能护好殿下,开门吧。”
狱卒不敢拒绝楚随,又听郭绯烟这么保证,只得取出一串生锈的钥匙,找到对应的那把,他提起牢门上缠了数道的铁链,咔嗒一声,推开牢门。
楚随踏进牢房,直接问道:“是谁指使你杀杨崇沛?”
黑渡鸦坐在发霉的草床上,这个问题他听过太多次了:“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其余的,我不知道。”
郭绯烟跟着走进牢房:“你是怕说了会被灭口?”
黑渡鸦扯动锁链:“小丫头想用激将法?自作聪明,我已被关在此处,还怕死不成?”
楚随嗤笑:“不怕死,怕一瓶毒药?”
黑渡鸦从地上踉跄着站起,蓬乱的头发遮住大半张脸,声音里全是鄙夷:“他们闲聊时我都听见了,那瓶子里装的根本不是毒药!何澹诓我!他是诓我的!不,是你们根本不懂,何澹那个死疯子,有多可怕……”
楚随皱眉:“你手上人命无数,岂能与何澹相提并论。”
“人命?哈哈哈哈……”
黑渡鸦放声大笑,笑得浑身发抖:“人命算什么东西!”
笑声停下时,他猛地扑向楚随,铁链绷到最紧,勒进手腕肉里,他根本碰不到楚随分毫,郭绯烟始终保持警惕,危机袭来,本能地拍出一掌。
黑渡鸦被掌力震得摔回墙壁,又疯狂大笑起来:“小丫头下手真狠!真是个好苗子……”
郭绯烟面色凝重:“你死到临头,还要帮他们隐瞒?他们就值得你卖命?若你全盘托出,至少能留个全尸。”
黑渡鸦笑得满嘴是血,模样狰狞:“全尸不也是死?横竖都是一死,带进棺材,我也不会告诉你们……”
楚随和郭绯烟没再多留,脚步声渐远,黑渡鸦啐掉嘴里的血,连带着那颗摇晃许久的牙齿一同啐出,他挣着锁链,吼道:“你们能查到的,不过是别人想让你们查到的!可笑啊!可悲啊!”
楚随和郭绯烟都听见了,谁也没有停下。
两人刚离开刑部地牢不久,一名看似平平无奇的狱卒提着食盒,往地牢深处走去。
听着其他囚犯如饿鬼般哄抢食物的动静,黑渡鸦拖着铁链站起身,这次的粥碗没像往常那样被粗鲁地扔在地上,一只手拿着它,从牢门立柱间递了进来。
“吃饭了。”
黑渡鸦猛地抬头,送饭的不是先前那个眼高于顶的狱卒,是个面黄肌瘦的姑娘,约莫十七八岁,黑渡鸦盯着她递碗的手,白生生的,指甲上涂着鲜亮的丹蔻,一个送饭的粗使丫头,不该有这样的手。
“你是谁?不敢以真容见人?”
黑渡鸦觉出不对劲,眼前这张脸与她的手,不属于同一个人,易过容的。
姑娘见他不接碗,仍保持着递碗的姿势:“想看我的脸,你得先去落湘楼排队给钱……原先你做坏人做得好好的,被人误打误撞救过一次,就软了心肠?自古忠义难两全,你还真想改邪归正不成?”
黑渡鸦愣了下,想到落湘楼是什么地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小婊子也配教训我?是谁派你来的?”
刑部地牢防卫森严,定时巡逻,这姑娘能乔装成送饭的混进来,定是受人指使。
“我叫林檎。”
粥碗轻轻往上抬了抬:“像你这种人,注定不得好死。”
黑渡鸦正琢磨林檎是谁,一根略粗的绣花针穿着长长的墨线,从粥碗底下飞射而出,针尖带着内力,稳准狠地钉入心口,没给人留半点反应的时间。
林檎看着黑渡鸦因濒死而瞪大的眼睛:“早就听说你杀人讲究,每次都要留下十一的记号,我特意去刑部取了你的鱼线,找人磨了针,也让你尝尝被讲究的滋味,记得下辈子,把嘴巴放干净些。”
“是谁……派你……”
林檎将粥碗放回地上,走向另一侧牢房。
巡逻的狱卒路过黑渡鸦的牢房时,觉得他的姿势太过古怪,连喊几声都不见回应。
“你耳朵聋了?小爷叫你呢!”
狱卒骂骂咧咧地打开牢门,见他仍没反应,凑近探他鼻息,脸一下白了,失声尖叫:“死、死了!快来人!黑渡鸦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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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18章 不是西风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