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偏把何澹的伤说得有鼻子有眼,楚随想亲眼看看。
手指挑开里衣系带时,他动作还算稳,可当第一道素白纱布映入眼帘,楚随呼吸滞了一下,陈偏没有夸大,他非得看个明白不可。
他伸手去解那层层纱布,就在要剥开里衣的刹那,一只指骨分明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指节,体温微凉,不重不轻,正好止住了他的动作。
何澹醒了。
楚随没先问伤势由来,反而欺近一步,从齿缝里挤出话来:“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不能吃羊肉?”
“我知道。”
何澹松开手,从床上半坐起来,语气仍是轻缓的:“你本是想与我分享那块不错的羊肉,我也只是想尝尝你夹的菜,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楚随气极反笑,右手猛地抬起,五指扣住何澹的脖颈。
他盯着何澹的嘴唇,血色淡得像落败的花瓣,越看越烦躁,他收着力道,只作威胁:“何澹,我现在很想掐死你,你觉得这还不关我的事?”
“好吧。”何澹顺着他的力道仰首,将脖颈更舒展地送到他掌中,不作反抗:“我死之后,劳你处置尸身,到城外找个湖,丢进去就好,水深,不易吓到旁人。”
楚随手指骤然收紧,又在真正施力前顿住,何澹还在继续:“或是找个——”
话音戛然而止。
楚随猛地攥住他的下巴,俯身将唇印在他唇角,重得很,一触即分。
“要找什么湖?你再敢顶嘴试试。”楚随松开手,气息微乱,态度恶劣,尾音有点抖。
何澹怔在原处,眸光茫然地落在楚随唇上,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
楚随的手往下移,指腹按在何澹喉间那块突起的骨头上。
他气还没消,语气里全是逼问:“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点该说的话。”
何澹的喉结在他指下动了动,往后仰了一点,眉睫舒展开来:“我喜欢楚随,是发自内心的喜欢。”
楚随能感觉到,那话是从喉咙里先震出来的,再落进他耳朵里。
何澹没醒的时候,楚随想过很多,他想,等人醒了,就当作普通朋友,先这么相处着,看看何澹到底有几分真心,自己也端得住,不着急,不动摇。
可他没做到。
像有一杯清澈干净的水摆在渴极了的人面前,他端不起来那个架子,也装不了不渴。
“何澹。”他说:“你手段高超,我败给你了。”
不等对方说话,他重新吻了下去。
何澹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开,温顺地阖上眼睛,眼睫掩下来,只余下颤动的浅影。
楚随心口像被那柔软扫了一下,被轻易取悦,放慢了力道,极有耐心地一点点描摹,试探,引导,何澹生涩又迷恋,更顺从地松开了齿关,任由那温热的舌尖滑进去,柔软地蹭过上颚,在湿热的口腔里辗转。
吻毕,楚随对何澹唇上恢复的血色还算满意,问他:“还有哪些忌口?”
“没有了。”
“身上的伤怎么弄的?”
“老狐狸打的。”
“为何?”楚随问完又说:“就因为我让你查师父的死因?老狐狸怕惹上是非?”
何澹抬起头,难得迟疑了一下。
这细微的动摇令楚随稍稍坐直,他似乎又看见幼时文斋捧着赏赐,握着他逃学的把柄,在他母妃面前欲言又止。
何澹还是说了实话:“是我,弄瞎了孙滇的眼睛。”
他原本不想让楚随知晓,上一次提及孙滇,楚随还道此举血腥,可既然楚随问了,他想试一次坦诚的后果。
楚随早料到孙滇的事不简单,但没想到动手的会是何澹。
在外人看来,何澹此举太过放肆莽撞,可在楚随心里,当父王母妃皆对他侧目,任他跪在流言中反省之时,是何澹不问缘由,不计后果地站出来,替他出了这一口气。
楚随虽然惊讶,没有半点退惧,他非但没避,反而抬起手,手指触上何澹的面颊,语气全是纵容:“孙滇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纯属有眼无珠。”
何澹怔了怔,侧过脸,蹭了蹭楚随温热的掌心。
就在这时,何澹的目光倏地顿住了,楚随左臂袖口下,隐约露出一截白纱布,整齐地缠在腕间,而他记得,在他失去意识前,那里什么都没有。
楚随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怎么?忽然对我的手这么感兴趣?”
见何澹仍不转睛,他轻笑一声,将袖口拉好,把纱布遮了:“都包好了,别看了。”
何澹抬起眼:“是因为我吗?”
楚随手指在何澹颊边按了按:“是啊,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何事,都要告诉我,我总会站在你这边。”
想到何澹今夜这番折腾,楚随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他,自己去客房。
推门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何澹仍坐在榻边,微微垂着头,左手放在自己方才被抚过的脸颊上。
次日楚随起了大早,慢悠悠转到厨房,吩咐人炖一锅鱼汤,他破天荒地立在灶旁没走,站在那儿看着炉火慢煨,汤色由清转白,渐渐浮起细密的小沫。
待那锅浓郁的奶白鱼汤盛入青瓷碗中,楚随亲手端了木盘,送去房里。
何澹素来有晨起练功的习惯,早已起身,一个人站在檐下,望着流云出神。
“过来喝汤。”楚随将木盘置于桌案,端起瓷碗,执勺轻搅几下,散了些热气,才将汤勺递向何澹。
见他未动,又问:“不想喝鱼汤?那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现做。”
何澹接过汤勺,嘴角弯起:“不是不想,是还不习惯被你照料。”
楚随说:“那从今日起习惯。”
何澹执勺低头喝了一口:“好喝。”
楚随抬手抚过他柔软微卷的墨发,发丝在指间蹭了蹭。
他忽然凑近何澹耳侧,调侃道:“昨日在马车上我就瞧见,你左耳上竟有个耳洞,你母亲从前将你当姑娘养?若戴上耳坠必定好看,我看看右边,怎么只穿了一边?”
何澹任他手指流连耳畔,肩膀轻颤了下,被他弄痒了:“你是不是趁我睡着,偷看了我许久?”
“我这是光明正大地看。”
“你也这样看过别人?”
“没有。”楚随答得干脆利落,他本就很少与人同乘,更没这样专心地看过第二个人。
“他们也不如我。”何澹又舀了一勺鱼汤,身后像有条尾巴在得意地晃。
楚随就势俯身,贴着他肩侧:“给我也尝一口。”
何澹抬手将汤匙送到楚随唇边,楚随就着他的手饮下半勺,汤味鲜醇浓厚,比以往尝过的任何鱼汤都更香。
温存没持续多久,宫中的旨意到了。
篱王府半夜传唤御医,赫昉王子又在夜间醉酒,两件事凑到一处,楚桁免不了要找楚随谈谈。
进宫前,楚随特意交代了文斋几句,无非是让他仔细照料何澹。
文斋瞧着楚随对何澹这峰回路转的态度,忍不住多嘴问了句:“殿下怎么突然对他这么好?难道是怀柔之术?想趁他吃羊肉中毒,对他关怀备至,好让他知恩图报?”
怀柔这词,还是文斋上次跟着楚随听文官说起的,约莫是种笼络人心的手段。
“哪门子的吃羊肉中毒?”
楚随被他逗笑了,对文斋也没什么避讳:“就是想通了,也不是什么难事,想对他好一些。”
文斋被这个回答砸得更加摸不着头脑。
等楚随的马车走远,文斋回到府院,见何澹正拿着剪刀修剪花枝,合适的插进花瓶,不合适的信手往后一扔,竟能精准地落进十米开外的竹篓里,瞧着惬意得很,半点不像需要特殊照料的病人。
昭都御书房内,楚随到时,赫昉已先到了。
见了楚随,赫昉照常打招呼,跟没事人似的,原本也不是赫昉的错,楚随顺着他的台阶下了。
楚桁身为一国之君,自然不愿昭国与旦丛部族生隙,见楚随难得明事理,让他带赫昉去八仙花会散散心。
昭都爱花者众多,若论嗜花如命且养花有名的,户部尚书贺中正当属翘楚。
贺中正尤爱八仙花,与夫人的姻缘也是因这花而起,堪称一段佳话,贺府之中,四处可见从各地寻来的八仙花,品种繁多,花色各异,花丛环绕,攀附上了院墙,每逢花季,贺中正广递帖子,宴请名流雅士到府中赏玩,称为八仙花会。
赴会者中不乏郎才女貌,这赏花之事也多了层择偶相婿的意味。
今年的八仙花会,贺中正早早就递了帖子,定在五日后,恰逢赫昉来昭都,楚随明白楚桁的用意,应了下来。
刚出宫门,楚随就见齐南鉴在马车旁候着。
宫里耳目众多,不适合谈案情,楚随转道去了刑部,赫昉倒知趣,说自己先回篱王府。
到了刑部,齐南鉴取来三张墨纸递给楚随:“殿下,臣等查遍了城中人口册,名为高银且识文断字的只有三人,已将他们带到刑部错开比对字迹,皆不相符,此事恐怕还需些时日。”
楚随把墨纸放到一边:“我昨日得知些消息,忘了让人告知你,写信的那个高银,已经死了。”
齐南鉴本就对杨崇沛的死因十分上心,楚随也不隐瞒,将何澹告知的消息简略说了说。
查无所获,或许是调查方向错了,齐南鉴听完,似乎有些犹豫。
楚随道:“有话直说。”
“臣虽未亲历少庄主在地牢审问黑渡鸦之事,但听同僚说,过程顺遂得有些蹊跷,黑渡鸦只对少庄主松口,密信到后,消息又连夜送达,臣这想法或许小人之心,但这等巧合,若并非山庄实力使然,而是早有勾结,那恐怕就是一场大阴谋了。”
齐南鉴的顾虑,从常理来看不无道理。
楚随乍听到这话,脑子里浮起何澹那双狭长外翘的丹凤眼,实在无法将他与勾结二字联系起来,但齐南鉴言辞恳切,他也没有全盘否定:“黑渡鸦不肯供出主谋,杀害朝廷命官是既定事实,按律处置就是。”
“是。”齐南鉴拱手应道。
楚随从刑部出来,回了篱王府,文斋说,何澹半个时辰前被何齐康亲自带人接回桴邺山庄了。
“陈偏开的药带了吗?”
“庄主说山庄里有大夫,没让带药。”
“何澹怎么说的?”
“他没说什么……哦,他说那瓶花是给殿下的。”
石桌上放着个陶罐花瓶,里面插着修剪整齐的花枝。
文斋又补充道:“殿下进宫后,他就一直在院里剪花,后来赫昉王子回来了,跟他说了几句话,没说太久,赫昉王子就又出门了,瞧着像有些生气,再之后,庄主就来了。”
楚随从花瓶里抽出一根花枝嗅了嗅:“何澹走之前,没再说别的?”
文斋仔细想了想:“没了,庄主倒是客客气气的,说话文绉绉。”
楚随吩咐道:“你去将那些药材,库房里的补品,还有那几匹好料子,全都取出来,一并送到桴邺山庄去。”
他一连说了好些,恨不得把府上所有好东西都搬去,文斋虽未记全,也领会了意思,拣最上乘最贵重的送,匆匆办去了。
楚随拿起花瓶,拨弄着花枝,确认只是一瓶花,没有任何记号或纸条,等意识到自己在找什么时,他扶了扶额,文斋明明说了,何澹一直在院里剪花。
怕花枝被太阳晒蔫,楚随把花瓶带回了房。
刚放好,就看见窗边用一粒石子压着张纸条,何澹的字不取平正,弯钩斜带处每每拖得略长,锋尖微露,转笔又连绵流利。
“六月,展信佳,我已回山庄,勿念。
——澹澹”
就半张字条,也算信?
他早料到自己会把花瓶拿进房,放在窗下?
“澹澹。”楚随念出叠音,将那张纸条反复看了好几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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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17章 澹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