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而一瞬动心

赫昉在旁虽未完全听懂,也知郭颂章是楚随的师父。

他正琢磨着该说些什么宽慰的话,楚随已起身道:“先回府再说。”

赫昉张了张嘴,话全堵在嗓子眼,只能看着楚随往外走,来时赫昉与楚随各乘一辆马车,如今多了个不速之客,赫昉决定先发制人,扬声道:“殿下怕热,你跟我一辆马车。”

何澹再次当作没听见,转身钻进了楚随的马车,众目睽睽之下,赫昉也不好硬把人拽下来,哼了一声作罢。

马车内,何澹拣了个侧边的位置坐下:“楚随,我想歇息一下。”

“哦。”楚随应了一声,脑子里还想着高银的死,也没往心里去,等他回过神来,何澹已经靠着车壁合上了眼,睫毛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淡淡的影子。

昨夜何澹联络暗桩,重新筛查郭颂章死后杨崇沛接触过的所有可疑人物,圈出的名字密密麻麻,线索散落得像断线的珠子,要一颗颗摸索着往回穿,差不多一夜都没阖眼,确认消息无误后,又直奔秋望阁,他向来浅眠,睡不沉,总留着一根弦,楚随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不是不知道,只是眼皮太重,想睁也睁不开,马车一晃一晃,把他最后那点防备也晃散了,竟真在旁人的注视里睡了过去。

马车拐过长街的街角,一阵风猛地掀起窗帷,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不偏不倚落在何澹脸上,被光晃在眼皮上,少年微微蹙起眉峰,唇色被光照得鲜明,那一点红夹在阴影与光斑之间,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楚随的视线不知怎么就黏在了那上面。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他的嘴唇看着很软。

这念头来得莫名其妙,楚随自己先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压下窗帷,风不讲道理,帷布再度扬起,那一缕光紧跟着又跳回何澹的眼睫上。

与风较了三次劲,楚随移到何澹对面坐下,用肩背挡住那缕光,影子笼下来,何澹蹙起的眉心也慢慢舒展。

楚随盯着他的脸,暗自腹诽:老狐狸养出来的小狐狸,睡着了都不安分。

面对面坐着,楚随忽然发现,何澹的左耳垂上竟有个细小的耳洞,有些清丽,藏在发丝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马车抵达篱王府时,楚随本想叫何澹,何澹恰好醒了。

赫昉早已等在府门口,来回踱步,见两人从同一辆马车里下来,他本已自我安慰:何澹年纪小,不该与小辈计较。

可当他看到何澹左腕上那只白玉镯时,脸色变了又变。

那是楚随从不离身的物件,他早年讨要过多次,楚随都不肯给,后来他想打一只同款,始终找不到成色相当的玉料,楚随那时还大方地将府中翡翠都赠予他带回草原,唯独这只白玉镯,半分不肯松口。

赫昉往何澹身前一横,像一堵墙:“何澹是吧?我要和你单挑!”

何澹侧身绕过,袖摆轻扬:“我不过三脚猫功夫。”

“点到即止!”赫昉不依不饶。

最后两人还是在院中交手,何澹只守不攻,三招两式就卸了力道,赫昉嗤笑一声:“果然弱不禁风!比做菜如何?”

何澹输了也不气馁,坦诚摇头:“我从未下过厨。”

还是被赫昉拽进了厨房。

赫昉瞥见案板上紫得发亮的洋葱,分了两个过去。

菜刀起落不停,赫昉眯着被熏出泪的眼睛,将洋葱切成均匀细丝,转头见何澹举着菜刀,将洋葱剁成不均匀的大块,还笨手笨脚地往锅里倒了半瓢水。

赫昉从未想过洋葱会这么难吃。

天色暗下来,赫昉拿出了真本事,烤全羊的焦香混着香料味弥漫开来,风干牛肉裹着辣椒粉泛着油光,还有用草原野果熬制的酸甜酱汁,满满一桌草原风味,在烛火下蒸腾着诱人的香气。

楚随尝了一片烤牛肉,称赞道:“你的厨艺越发好了。”

“那是!”赫昉骄傲地从布袋里拿出一把胡桃,一拳一个,砸得四分五裂。

赫昉拿起酒壶给何澹倒酒,何澹婉拒:“我不胜酒力。”

“殿下也喝不来这酒,我总得找个人陪。”赫昉赢了两次还不过瘾,想继续作比。

何澹说:“我找人来陪阁下共饮。”

赫昉先饮了一杯,坚持道:“这酒在别处可喝不到,再说别人哪有我们这么一见如故?”

这算哪门子的一见如故。

楚随看出赫昉的刻意,草原的酒烈得烧心,赫昉倒了满满一杯,何澹本就要养病,别再喝出个好歹来,他拿起何澹面前的酒杯,把酒倒进空杯,倒掉大半,只留了浅浅一底。

何澹这才一饮而尽。

赫昉给楚随夹了一筷子烤羊肉,煽风点火:“殿下你看他,分明能喝!”

羊肉是外脊肉,鲜嫩多汁,蘸了秘制酱料,腥味尽去,楚随见何澹一直未动筷,也顺手给何澹夹了一片:“赫昉烤的羊肉确实不错。”

“谢谢哥哥。”何澹斯文地吃了那片羊肉,眉眼弯弯。

赫昉本还等着楚随的夸奖,见楚随给何澹夹菜,那种熟络劲,他从砸碎的胡桃壳里挑出核仁,放进楚随面前的玉碟,将注意引过来:“我明日想去马场,殿下要同我一起去吗?”

“明日要去刑部。”

“殿下先去,我等你回来再一起过去。”

赫昉找了不少话茬同楚随说,何澹在一旁听着,不多言语,聊的内容越来越私下,赫昉把酒杯一搁:“时候不早了,你家住在何处?”

何澹没回答赫昉,只朝楚随道:“哥哥,我先回去了。”

赫昉心想总算要走了,刚松了口气,就见何澹重新坐回椅间,一头栽倒在桌上,没了动静。

楚随伸手碰了碰何澹的手臂,毫无反应。

“殿下别管他,哪有人酒量这么差?定是装出来的!”草原上男女老少都能喝酒,哪有喝了几滴就倒的,赫昉认定了何澹在耍花招。

楚随道:“把他扶起来。”

赫昉再有敌意也只能照做,一把拽起何澹,还暗地里用了些劲,想试探他是不是装睡。

楚随又发话:“扶到我房间里去。”

赫昉还以为听错了,见楚随已在前面带路,只得不情不愿地跟着。

将何澹扶回房间,赫昉还是不信,粗鲁地扯起他的右臂:“喂!别装了!醒醒!”

这一扯一拽,何澹手臂上细细的红疹子露了出来。

“等等,你先别动他。”楚随上前挽起何澹另一只手臂,又拉开他的衣领,皮肤上都是蚊子叮咬似的红疹,哪像单纯酒量浅的样子。

赫昉也愣住了:“他……他不是装的……”

楚随扫了赫昉一眼,眼神令赫昉心里一突:“你也装一个给我看看?”

说完让文斋去找陈偏过来。

赫昉一愣,脑子终于转过弯来,忙道:“骑马更快!我带文斋去!”

楚随坐在床边,看着沉睡的何澹,眉头一直没松开过,头一次见人喝酒喝出这么多红疹子,早知道该把那杯酒全倒掉。

何澹起初平躺着,不一会儿开始抓挠手臂,那些疹子奇痒无比,他没个轻重,很快抓破了皮,楚随坐在床榻边抓住他的双手,只觉得掌心下的皮肤很烫。

“何澹?”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越是控制,何澹挣扎得越厉害,楚随也急了:“再闹我就把你扔出去!”

挣扎中,何澹将楚随的左臂抓出两道血痕,楚随顾不上流血,只紧紧按住他的手:“力气倒不小,反了你了。”

过了好一会儿,何澹老实不动了,楚随才察觉到手臂上火辣辣地疼。

陈偏赶到篱王府,见楚随满手是血,吓了一跳,要先包扎他的伤口。

楚随拿手帕捂住血痕:“你先看看他怎么样了。”

陈偏号过脉,问:“公子都吃过什么?”

何澹抵达秋望阁之前的饮食,楚随不得而知,他只如实报出,何澹晚上食羊肉一片,饮酒半杯。

陈偏有了诊断,写了药方让文斋赶紧去熬药,又抽空给楚随包扎好手臂,让他去外面等候。

灌药,催吐,灌水,上药,直折腾到大半夜,何澹身上急发的红疹才渐渐消退。

陈偏擦了擦汗:“殿下,请借一步说话。”

楚随让文斋等人先退下。

陈偏如实道:“公子体质特殊,忌食羊肉,这次幸好所食不多,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楚随疑惑:“是因为羊肉,不是饮酒?”

陈偏斟酌措辞:“公子的酒量也浅,但诱因还是羊肉,此外,臣发现公子身上暗伤不少……这本是殿下的私事,臣不该僭越,只是长此以往,怕是要落下病根。”

这话越说越语重心长,楚随听得云里雾里,只抓住重点:“他有伤?”

陈偏用一种更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莫非殿下毫不知情?”

楚随还真的是头一次听说,可陈偏那神情,像极了小时候自己把药倒掉后被追着说教,他若再说一句不知,恐怕陈偏下一步就要去向母妃告状了。

这片刻的沉默,让陈偏更加严肃:“殿下请切记,他万不可再食羊肉。”

楚随点头,见陈偏仍盯着自己,只得道:“从今往后我也不吃羊肉,这总行了吧。”

送走陈偏后,楚随问文斋:“赫昉人呢?”

文斋今晚跑来跑去,刚松了口气,闻言有些踌躇:“赫昉王子说殿下是头一次朝他发火,他去喝酒了,要去把他叫回来吗?”

他方才发火了吗?

楚随一摆手:“不用了。”

回房间后,楚随在床榻边坐下,视线落在何澹脸上,又翘又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影,鼻梁的弧线利落,唇形不笑时显得薄,再往下,是微微突起的喉结。

手臂上未褪的红痕露在袖外,抓破的地方涂了药膏。

楚随移开视线,片刻后又移回来,一片羊肉,让他体会到后悔。

他想起茶楼里何澹把他护在身后,想起桴邺山庄那盏等他的灯笼,想起奚山机关阵中拽开他的那只手,还有那个雨夜,他无意识抱住的人和一夜好眠。

这些事原来一直在他脑子里,从没被放在一起想过,此刻全涌上来。

他盯着何澹的睡脸,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振聋发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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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6章 而一瞬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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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