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医者心病

齐南鉴从前在杨崇沛麾下任职,练过些拳脚功夫,此次前往桦村取回密信,他自请带队,一马当先。

刚出昭都不远,就被暗处的眼睛盯上了,为甩掉尾巴,他们绕了不知多少远路,几回险险避过伏击,总算是把那封藏在石缝里的密信,原封不动带回了篱王府。

信纸泛黄,信上只八个字:将军冤枉,万望明查。

落款高银,笔锋遒劲,显是男子手笔。

楚随捏着那张薄纸,指节发白,没写姓氏,凭一封信就能招来杀身之祸的将军,除了郭颂章,不会再有第二人。

他道:“高银是谁?”

这名字齐南鉴从未听过,普通得叫人过耳就忘,不用楚随多言,他转身赶往刑部,决意彻查此人来历。

夜里楚随思绪纷杂,天快亮才朦胧睡去,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门外传来来回踱步的声响,夹杂着低语与轻笑,吵得人不得安宁,他掀被起身,披了件外袍推开门,小映正指挥着仆役往库房搬木箱。

“这是哪儿来的?”他声音还哑着,满是被吵醒的不耐烦。

小梨连忙道:“殿下,是赫昉王子派人送来的。”

楚随发髻歪着,愣了愣:“替我梳洗。”

赫昉十七岁那年,跨着青骢马,以王子之尊初次踏入昭国宫阙,他身负父汗重托,带着旦丛族最诚挚的敬意而来,十辆雕花毡车首尾相接,箱中装满风干牛羊肉、名贵药材、根雕、珍馐菌菇,马奶酒的醇香从木塞缝隙里漫出来,羊毛大氅与桦皮器皿堆叠如山。

楚桁龙颜大悦,问他在昭国最想做什么。

赫昉朗声道:“想与贵国勇士赛马!”

这要求无伤大雅,楚桁一声令下,皇亲贵胄纷纷赴约。

楚随到得最晚,场中只剩几匹性子烈的马没人敢骑,本可让人再寻温顺的来,可赛马已经开场,他哪里肯等,径直牵过一匹烈马试骑,起初那马还算听话,行至中途不知被什么惊了,突然撒蹄狂奔,千钧一发之际,赫昉策马追来,猛地勒住缰绳,才没让他从马背上摔下去。

赛马过后,两人闲聊几句,意外投契,赫昉临行前说来年再会,果然从不食言,如今算来,已是第八个年头。

草原的烈日与风沙把赫昉磨得壮硕,古铜色的皮肤泛着光,舒展脊背时,肩胛处的肌肉鼓起来,像雄鹰展开翅膀,他抬了抬右手,食指上浓翠的绿宝石戒指闪着光,衬得他整个人更野了。

楚随穿戴整齐走出院子,笑道:“赫昉。”

赫昉像往常那样,给了他一个实打实的拥抱,只一点不同,楚随很快把人推开了,理由是:“天太热。”

其实日头还没到最烈的时候,两个人又站在屋檐荫凉里,哪来的热。

赫昉也不纠结,兴冲冲道:“这次在昭都能住九日!”

往年最多不过五日,他显然兴奋得很,近三年赫昉都没住官驿,一直歇在篱王府,楚随正要让文斋收拾他往年住的房间,赫昉突然说想换一间,府里空房多,楚随让他自便,赫昉挑来挑去,选了离楚随卧房最近的那间。

赫昉一到昭都就先去觐见了楚桁,得了不少赏赐,他让楚随从中多挑几样,楚随拣了个最占地方也最惹眼的红珊瑚。

每年赫昉远道而来,楚随总要尽地主之谊,这次也不例外,半个时辰后,昭都最热闹的秋望阁里,两人在楼上雅间品尝佳肴。

从雅间的窗户望出去,楼下有位蓝衣姑娘在弹琵琶,这等清雅的乐器,在嘈杂的酒肆里本就难引人驻足,那姑娘弹得格外认真,每曲终了,还会起身向四周客人轻轻鞠躬。

赫昉正喝酒,见楚随频频侧目,也跟着望过去,按楚随的挑剔性子,能入眼的人很少,那弹琵琶的姑娘虽清秀,算不上惊艳,他实在不解:“殿下怎么总看那姑娘?”

楚随朝右边偏了偏下巴:“你看她旁边那桌,有个人是她的相好,能看出来吗?”

赫昉跟着仔细打量那桌人,除了几个衣着稍显光鲜的,其余都像陪客,只顾着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谁也没多看那姑娘一眼,哪有半分亲近特殊的样子。

“我看不出来,殿下说的是哪个?”

“中间穿灰衣的那个。”

“啊?”

“方才那男子每次起身斟酒,腰间荷包上绣着苞谷图案,你再看那姑娘,我听人叫她玉娘,她怀里的琵琶上也刻着几串苞谷穗,秋望阁左边的摊子卖苞谷糕,方才我瞧见给玉娘送食盒的老伯,手里食盒和那灰衣男子的一模一样,老伯是玉娘的家人,那男子与她是一对。”

正说着,那灰衣男子站起身,朝玉娘走去,玉娘见他过来,不像对其他客人那么拘谨,琵琶声依旧流畅,男子自然地抬手,将她头上歪了些的木簪扶正,又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玉娘抿着嘴笑了。

片刻后,两人一同走出了秋望阁。

赫昉瞪圆了眼,起身道:“我去瞧瞧!”

楚随早知道他是这刨根问底的性子,也等着印证他的猜测。

半盏茶的工夫,赫昉大步回来了,还没坐稳就开口:“他们仨真是一家子!殿下哪学来的这些?”

“这不难。”楚随呷了口茶,他没说出口的是,先前在怡茗茶楼遇刺后,何澹曾耐心教他观察周遭的法子,那些话楚随当时没当回事,等察觉时已经用顺了。

赫昉笑了笑:“他们以苞谷为记,也算巧妙,那殿下身上,可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标志?”

“我的私印你也见过,今日没带。”

“就没别的了?”

楚随从袖中取出素色帕子和一个白色小瓷瓶,放在桌上,摊手示意再无他物。

赫昉拿起小瓷瓶端详:“这是什么?”

“灵丹妙药。”自何澹把蓝竺交给他后,这小瓶一直带在身上。

楚随说着,将帕子与瓷瓶收回衣襟,赫昉按住他的手:“灵丹妙药?包治百病吗?我还没看清楚呢。”

他这好奇心,有时候比猫还重。

楚随拍开他的手,不经意往楼下一瞥,视线就顿住了,何澹正迈步走进秋望阁,这么巧?

伙计热络地迎上前,两人说了几句,何澹抬头,视线落在楼上雅间方向。

隔得这么远,又有屏风挡着,何澹不可能看见他,楚随低头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搁回桌上。

伙计领着何澹走进雅间,赫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何澹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楚随身边坐下,还坐得很近。

楚随问:“你怎么过来了?”

“我想哥哥了。”何澹朝他眨了眨左眼,顺手拿起楚随用过的茶杯,就往唇边送。

赫昉忙拦住:“这是殿下的杯子!”

何澹没有理会,依旧喝完了那半盏残茶,这才抬起眼看了看赫昉,他语气客气,话里又没什么余地:“我有要事与殿下说,劳烦阁下回避,多谢。”

赫昉从没见过这么又嚣张又礼貌的人,不服气道:“你是谁?今日殿下为我接风洗尘,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何澹一本正经道:“论起先来后到,我与哥哥初次——”

“何澹。”楚随眼皮一跳,直觉他要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连忙打断:“有什么事?赫昉不是外人,直说吧。”

赫昉闻言往后靠了靠,笑容大得不加掩饰,端起酒盅冲何澹扬了扬,一副你奈我何的架势。

何澹没接他的茬,稍加正色地对楚随道:“高银死了。”

齐南鉴那边还没传回半点消息,何澹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了。

高银,五十二岁,灏城人,妻子早逝,无儿无女,在本地行医,他跟别的医者最大的不同,是出奇地较真。

寻常大夫给病人开了药方,多是一面之缘,除非药效不济再被找来,否则鲜有交集,高银不这样,他对自己的药方固执得过了头,非要用最对症的药材不可,到他医馆看病,无论大病小病,都要先报上姓名住址,由药童记在册子上,若是不肯告知,他会请对方另寻高明。

每个经他诊治过的病人,他都会估摸着时日,让药童上门回访,看看病情是否好转,若是加重了,还要苦口婆心地劝病人再来医治。

生病的人往往孤独,对他这番举动,有人感激涕零,也有人骂他多管闲事。

某日,医馆来了个怪人,衣服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不肯报姓名,也不走,就排在队伍末尾,直到医馆要关门了,他还在外头瑟缩着。

高银让药童把人叫进来,还未踏进门,那男子直挺挺倒了下去,高银上前诊治,竟是疫病。

医者多有仁心,见死不救的终是少数,医馆内堂还挂着病人送的妙手回春匾额,高银明知对方凶多吉少,还是全力施救,可那男子终究没能挺过来,他死去那日,医馆账上少了二两砒霜。

黄秉被关进军营大牢那次,高银恰好在军营中,本是想找黄秉切磋药理,在外面无意听到关于砒霜之毒的议论,顿时惶恐起来,害死郭颂章的砒霜,莫非就是医馆丢的那二两?

这块石头压得他不得安生,他跟着郭颂章的魂幡一路来到昭都,悄悄在墓碑前磕了头。

高银治得了别人的病,治不了自己的,他回不去医馆,在昭都也没一个能托付的人,整日在街头游荡,直到身无分文,饥肠辘辘地走到一个馄饨摊前,店家给他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说已经有人付过钱了。

馄饨摊前只坐着一个客人,高银望着那人的背影,囫囵吃了半碗温热的馄饨,在那客人即将离开时,他把早就写好的那封信塞进了对方衣袖。

那个客人,正是杨崇沛。

杨崇沛死后第二日,高银自缢身亡,那碗馄饨是他生前最后一顿温暖的食物。

而高银当年救治的那个染疫病的男子,与给郭颂章送长枪的,是同一人。

这事牵扯到郭颂章,楚随格外上心,一下就抓住了关键:“高银医馆丢的那批砒霜,就是害死我师父的?”

何澹直言道:“不是,偷砒霜的是高银的一个病人,被伤病折磨多年,早就不想活了,高银执意要治,他拗不过这份善心,走了这条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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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