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 允许自寻死路

黑渡鸦一松口,狱卒们就忙开了。

地牢里又阴又潮,很快抬来一张矮桌,半截白烛点上,粗糙的状纸铺开,墨是早就研好的,黑渡鸦每说一句,一名文书就低头疾写,把供词一句句记下。

黑渡鸦认了杀害杨崇沛的事,只字不提幕后买家是谁,他只说买家吩咐,杀了杨崇沛之后,要从他住处找一封密信带回去。

“那信我找到了,但我留了个心眼,没交给买家,只说已经烧了,其实藏在桦村一户农家院墙的石缝里,第三排第十一块石头底下。”

他口中的农户是位上了年纪的鳏夫,当年上山采药摔瘸了右腿,曾偶然救过他一命,那个农户的家也是他认为最稳妥的地方。

说到这就不再说了,不管狱长怎么逼问,他一个字也不肯多讲,连密信的内容也不透露。

何澹朝黑渡鸦点了点头:“多谢阁下配合。”

黑渡鸦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狱卒抖开写满供词的状纸,待黑渡鸦画押后,匆匆呈至楚随面前,楚随飞快看完状纸,何澹从刑部地牢中走出来。

“你还带着毒药?”楚随问。

“吓他的。”何澹晃了晃手里瓷瓶,“只是枸杞。”

“枸杞?”

“嗯。”

何澹照着医书上的话说:“枸杞,主五内邪气,热中消渴,周痹风湿,久服,坚筋骨,轻身不老,耐寒暑。”

他边说边倒出几粒干瘪的红果在掌心,楚随随手捻起一粒来看,何澹把剩下的倒进嘴里嚼了。

“这也能直接吃?”楚随只见过枸杞做汤,那也是盛在汤碗里放在他面前。

“可以的。”何澹俯身凑近,就着楚随的手,把那粒枸杞含进嘴里,嘴唇擦过指腹,一点酥麻从指尖窜上来。

楚随的手僵了下,慢慢收回去,指腹上还留着一点湿意。

何澹跟没事人一样收好瓷瓶:“桦村周遭恐有埋伏,派人取信即可,你不必亲自去。”

“我自有安排。”

“既然这样,我先回山庄了。”

何澹作势要走,楚随按住他手腕:“才刚有新进展,急什么?”

“黑渡鸦既已招供,我回山庄喝药。”

“离开山庄时不是刚喝过药?山庄的是庸医吧,要不召个御医来瞧瞧?”

“好啊。”

两人进了刑部一间空屋,楚随坐下,何澹站在一旁。

窗棂的影子斜斜落在两人之间。

小厮端上茶,楚随没碰那杯茶,他喝惯了明前龙井,这粗瓷杯里的茶汤,他喝不来,茶气氤氲飘着,他想起孙滇送黑渡鸦来时的样子,问了句:“孙滇被挖眼一事,你可知晓?”

何澹手指碰着杯沿:“知道。”

楚随嗤笑:“外界都传是我指使的,若真是我,直接了结就好,何必多此一举,弄得这么血腥。”

何澹右腕一阵刺痛,是体内毒性发作,他手一颤,茶水泼到手背上,一下子烫红了一片,他像没察觉一样,只接话道:“自然不是哥哥做的。”

楚随一看,想也没想就夺过茶杯,抽出帕子替他擦水渍,眉头拧起来:“仔细烫出泡来,回头那老狐狸又该怨我没看顾好你。”

老狐狸这称呼楚随私底下跟文斋他们叫惯了,一时没留神,在何澹面前也顺嘴溜了出来。

“不妨事的。”何澹轻声说。

这要是在桴邺山庄,他这样失态早就被何齐康厉声斥责了,到了楚随跟前,换来的却是一句关心。

这点烫伤,跟何澹背上的鞭痕比,实在不算什么,离庄时那碗汤药,早被何齐康掺了特制的毒,这毒先是让四肢刺痛,再往五脏钻,见了风更厉害,三个时辰内不吃解药,会痛得生不如死,这本是山庄惩戒叛徒用的,何齐康下在他身上,就是警告他别动黑渡鸦,也别在外头耽搁。

陈偏匆匆赶到,刚进门就被楚随一句堵截:“来得这样迟,你这腿脚越发不中用了。”

“臣纵然腿脚不便,听闻殿下传唤,也不敢有片刻耽搁。”

陈偏笑了笑,看向何澹泛红的手背:“臣在外面听说公子被热茶烫到,回头配些药膏日日涂抹,保管不留疤痕。”

他是宫里老人,楚随从小有个头疼脑热都请他看。

楚随侧过身:“别只看手,给他好好瞧瞧,这人隔三差五不是风寒就是卧病,比姑娘家还娇贵。”

陈偏了然:“那臣先替公子号脉。”

“有劳。”何澹伸出手腕,态度礼貌。

陈偏行医多年,手下什么脉象没摸过,手指刚搭上脉,脸色就变了,他指腹下按着的皮肤凉得厉害,这脉又虚又乱,分明是带着伤,还掺了毒。

他正想细问,听何澹低声道:“殿下这几日为案子操劳,夜夜难眠,说话难免急躁,并非有意针对您。”

又说:“我本事低微,能得殿下青眼,留在身边伺候已是我的福分,只怪我自己身子骨不争气,经不住教训,身上留了些印子,原是我该受的,若还拿出来说嘴,反倒扫了殿下的兴。”

趁楚随望向窗外的间隙,何澹用食指在陈偏布满皱纹的手背上勾画。

陈偏活了大半辈子,哪还不懂这点暗示,脑子嗡的一声。

这、这伤莫非是……殿下弄的?

他惊魂未定地看向何澹,对方脸上就差写着:正是你想的那样。

陈偏一张老脸一阵红一阵白,干咳两声,忙将手收回来:“呃,殿下……”

楚随正瞧着窗外枝头上的鸟雀,闻言回过头:“如何?”

“臣回去开几副方子调理,公子无甚大碍。”

陈偏说这话的神情有些古怪,楚随头一回不信他的话:“他真病了?”

“是有些……不适,殿下平日里多顾着些。”陈偏含糊其辞。

楚随一脸莫名,这是让他少与何澹计较的意思?

陈偏埋首写方子时,何澹倾身从桌案中央的青瓷盘里拣起一只橘子,圆润,但橘皮已有些发软,他递到楚随面前,语气软得带点撒娇:“哥哥,你帮我剥个橘子,好不好?”

楚随看他一眼:“自己没长手?”

话虽如此,他并没有立刻拒绝。

何澹左手懒懒托着腮,眼尾微微上挑:“想吃,可不想沾上橘子皮的苦汁。”

楚随想起他今天审黑渡鸦有功,伸过去接了橘子,剥去橘皮,摘净白色橘络,将橘肉分成匀称的两半,才递过去,嘴上还不饶人:“这橘子放久了,皮都蔫了,肯定不好吃。”

“哥哥亲自剥的都好吃。”何澹接过橘子,一瓣一瓣送入口中,他吃得慢,好像真尝出了甜味。

橘皮的味道散在屋内,清苦清苦的。

陈偏低头写着药方,抬眼间恰好瞥见何澹左腕滑出一截白玉镯,那是楚随常年贴身戴着,从不离身的东西,他暗暗吃惊,楚随对谁这样纵容体贴,实在少见。

笔尖顿了顿,又往药方里又添了一味性温的补药。

何澹吃完橘子,将陈偏写好的药方仔细折好,收入衣襟内袋,楚随吩咐亲信备了马车,务必把何澹安然送回桴邺山庄。

马车经过一片树林,林道幽深,枝叶交错遮去大半天光,何澹靠在微晃的车壁上,背后被血浸透的纱布紧贴着伤口,传来一阵钝痛,他低头看着腕上温润的白玉镯,想起楚随方才称赶车的人为吴伯,于是道:“吴伯,劳驾停一下。”

吴伯拉住马缰:“少庄主有何吩咐?”

“送到这里就好。”

“这可才走了一半路,离山庄还远着呢。”吴伯疑惑,殿下可是说了要送到地方的。

何澹递过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马车里太闷了,我想自己走走,您与他们一起去喝杯茶歇歇吧。”

吴伯接过钱袋连声道谢,也不再坚持,空马车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车辙碌碌远去,很快消失在树林里。

风穿过林叶发出下雨一样的淅沥声响,何澹扫了一眼远处几棵大树的浓密树冠,抬脚继续前行,才走出两步,一道破空锐响传来。

一把泛着幽蓝寒光的匕首从密林深处飞出,直取他咽喉。

何澹右掌一抬,内力在身前凝成无形气墙,匕首在距他喉间三寸处停住,当啷一声落地,树冠里同时落下数十道黑影,刀剑寒光连成一片,碎叶断枝跟着刀风卷下来,把四面围死。

又一道身影从高树梢头疾掠而下。

商陆落地后,扫了眼何澹:“少庄主还真是宅心仁厚,特意先打发走无关人等,是怕他们看见你的死状?”

何澹站在刀光里回道:“是怕他们看见你们的死状,茶楼逃掉的老鼠。”

商陆冷笑了一声,怡茗茶楼那桩事,他扮作掌柜,带人暗杀楚随,坏就坏在何澹手里。

“少庄主如此自信?不如让我几招?”

“让你百招,你也赢不了。”

何澹抬指一弹,林间枯叶离地浮起来,在周身气流里急速旋转,柔软的叶片灌入内力,刀刃一样,变成无数悬着的锋刃。

商陆往后退了半步,朝左右喝道:“上!”

数十道黑影刀剑齐出,枯叶刃劈头盖脸打过去,穿过刀光,割开皮肉,林中惨叫迭起,残肢断臂散了一地,血渗进土里,和落叶黏成一团,商陆被一道内力震飞出去,后背撞上树干,吐出一口血。

何澹闪身,一脚踏在商陆胸口:“我允许你自寻死路。”

商陆惨叫起来,胸口像被山压着,五脏六腑挤成一团,只要再加一分力,胸膛就会整个塌下去。

“别、别杀我!”商陆嘴里不断溢出血沫,双手抓住何澹的靴子,试图推开那只要把他活活踩碎的脚。

何澹面无表情,继续加力。

左臂浮起浅青色的毒斑,从手腕处向上蔓延,很快爬过小臂,皮肤下的血管青黑暴起,在苍白的皮肉下狰狞游走,像浓墨泼出来的蛛网,内力越转,毒走得越快。

再催动内力,他或许杀得了商陆,肯定回不了桴邺山庄。

商陆喉咙里只剩嗬嗬的出气声。

何澹移开了脚,纵身跃起,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林中。

商陆瘫在地上捂着胸口,咳出大片血沫,他望着何澹消失的方向,眼里的求饶退下去,透出一股狠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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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