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黑渡鸦

清晨,文斋小跑进来,脸上压不住幸灾乐祸,说孙滇夜里遇了刺客。

楚随正用瓷勺舀着文火慢炖的桃胶,小映仔细撕掉清蒸山药浅棕色的薄皮,闻言手一抖,山药掉回蒸笼里,惊道:“真的假的?这也太吓人了!”

一旁的小梨也吸了口凉气。

楚随动作停了停。

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孙滇已经遭了报复,文斋本想借这消息讨他欢心,可楚随一想到孙滇双目被挖的惨状,胃口一下散了,让文斋和小映收拾了东西,先行回府。

他面上没显出什么,心里翻来覆去想着同一件事:会是谁下的手?

孙滇在朝中树敌不少,可能动手的人不止一个,可偏偏赶在这个当口,用了这样狠绝的方式,像是专做给他看的,楚随不喜欢被人抢在前头,更不喜欢欠下谁一笔算不清的账。

刚踏出明月宫,楚随就被楚桁召去了御书房。

邱公公按楚桁的意思,将孙滇的奏折递了过来,楚随展开一看,孙滇竟在折子里代笔请罪,将前因后果全部说明,自认言语失当,不该诋毁郭颂章清誉,又说此次遇刺与篱王无关,愿自罚一年俸禄,只等眼伤好些便来殿前谢罪。

楚随合上奏折:“孙滇自己都说与我无关,父王该不会以为是我胁迫他吧?”

楚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宫中新来的两位御厨,手艺还算过得去。”

楚随听出这是在给他递台阶,拿奏折当扇子扇了扇:“我想吃枣泥桃酥。”

邱公公最会揣摩圣意,立刻出去传话,让膳房准备桃酥送来。

楚随也不急,拿奏折有一下没一下地扇风,也不在意折子是否折损。

没过多久,邱公公端着枣泥桃酥进来,另备了一小方湿帕,楚随将奏折放回案上,拿起帕子把指尖那点墨痕纸屑胡乱擦了擦,这才伸手拿了一块桃酥,吃完又擦擦手,走了。

消停了两日,楚随以为孙滇不会再碍事,没料到他竟摸到了篱王府后门。

孙滇眼上蒙着厚厚的白纱布,由下属搀扶着,朝楚随所在的方向行礼,衣衫依旧锦绣,先前的嚣张一点不剩:“臣知殿下在调查杀害杨尚书的凶手,特将罪犯黑渡鸦送到府上,略尽绵薄之力,还请殿下宽宏大量,恕臣先前胡言乱语之罪。”

楚随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昔日御前红人,如今像个怕被抛弃的废子,登门来递投名状,楚随半点不同情他,也懒得跟他多磨嘴皮子:“人既已送到,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

“臣告退。”

孙滇被人扶回去了。

黑渡鸦被孙滇灌了药,暂时无法动用内力,他的模样与冯聘情报里描述的差不多,蓬乱头发遮住右眉尾的黑痣,穿着粗布麻衣,乍看与寻常百姓无异,不到四十岁,正值壮年,实在不像个杀手。

从篱王府到收押入狱的路上,黑渡鸦始终一言不发,干这行的明白,咬死不说还能多活几日,开了口就是死路一条。

总不能就这么耗着。

楚随一边想办法,一边又想起何澹。

那晚在船舱里,何澹说你也会记得的,还有用手帮他时,垂落的眼睫。

楚随回过神,发现手里那支笔已经悬了半天,墨都凝了,他搁下笔,心里燥,这案子正到关键处,他还分神去想这些有的没的,可越要自己别想,那些越往眼前钻。

他到底还是大笔一挥,让文斋给桴邺山庄递了封帖子,约何澹来篱王府一叙,有事相商。

落笔时他又觉得好笑,查案本就有何澹一份,如今黑渡鸦抓到了,找他来问几句怎么了?

谁知这帖子竟石沉大海,整整两日没有回音。

楚随几时这么等人的回复过?也不该这么干等着,可他还是没有亲自去催。

结果更糟的是,刑部又送来消息,说夜里遭了贼,那贼人轻功极好,没能抓住,清点时发现,杀害杨崇沛的那根鱼线不见了,物证缺失,对之后定刑影响极大,楚随忍无可忍,索性亲自去桴邺山庄找人。

何齐康请楚随到茶室落座,过了片刻,何澹才在夏长老的陪同下进来。

先前每次见何澹,他都穿得单薄,今日裹得格外严实,楚随虽觉异样,也没多问,只道:“我让文斋给你递的帖子,你收到了吗?”

“哥哥是什么时候送的帖子?”

何澹在夏长老的药庐养伤,衣衫底下缠着层层纱布,何齐康顾及颜面,鞭伤也落在了衣衫能遮住的地方,至于帖子的事,他半字未闻。

何齐康听见这声哥哥,眉头跳了跳。

楚随将矛头转向何齐康:“前几日,庄主也没收到?”

何齐康歉然道:“老夫也是今日才得知,庄中人多眼杂,许是无心之失,之后定会加强管束,还望殿下海涵。”

楚随懒得跟这老狐狸周旋,直接对何澹道:“黑渡鸦已落网,半个字都不肯说,你跟我去看看,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开口。”

何齐康闻言提议:“秋长老审讯犯错的弟子颇有经验,不如让他陪同殿下前往?”

楚随想也不想就否了:“我就想带何澹一个人去。”

何齐康最会看眼色,知道再婉拒无益,很快就掂量好了,他背在身后的手朝弟子使了个手势,面上堆笑:“那就让犬子陪殿下走这一趟,不过,老夫听说不少刑犯会胡乱攀咬,更有甚者,会在公堂暴起翻供,与为官者同归于尽,若是遇上这种情景,想必殿下能护犬子周全。”

何澹哪用得着他保护?楚随嘴上应道:“这是自然,只要有我在,没人能伤得了他。”

何齐康连忙奉承了几句,这时弟子端着木托盘进来,上面搁着一碗棕褐色的汤药,他亲自端起药碗递给何澹:“药煎好了,喝完再走也不迟。”

楚随光闻那药味就舌根发苦。

何澹接过碗,一口喝完,眉头都没皱一下。

何齐康话里有话地叮嘱:“刑犯纵是难逃一死,也该由昭国律法论断,一切务必听从殿下的安排。”

旁边的夏长老忍不住插话:“少庄主身体不适,最好少见风。”

何澹将药碗放回托盘,没理何齐康和夏长老,只对楚随道:“我们走吧。”

通往桴邺山庄的路,楚随已走得熟了,何澹跟在他身后沉默不语,楚随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正好瞧见何澹从树杈的蜘蛛网上取下一只被粘住的黑蝴蝶。

这可不是什么大发善心的放生,若非楚随恰好回头,何澹本会扯下蝴蝶薄弱的翅膀,再抛向草丛,就跟摘下一朵花,再扯去花瓣丢掉那样。

但这次,何澹改了主意,他指尖悬在残破的蝶翼上方,那只黑蝴蝶在他掌心颤巍巍爬了几步,翅膀簌簌抖开,低低掠向远处。

楚随在一旁瞧着,语气里带点促狭:“少庄主今日心情倒好,连这种闲事也管。”

何澹跟上他的步子:“你只带我一人出来,我很庆幸。”

楚随现下只想查清杨崇沛的死因:“刑部用尽手段,黑渡鸦什么也不肯说,你打算用什么法子?”

“我也只能吓吓他。”

楚随没当回事,在他看来,何澹这样怕是吓不住黑渡鸦,怎么也得是长得奇丑无比,或是凶神恶煞的人,才有些威慑力。

两人一路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到了刑部地牢前,阴湿气隐隐渗出来,何澹说:“我下去就好。”

地牢幽深杂乱,楚随没反对,点了个侍从:“你带少庄主下去。”

刑部地牢修得深,越是往下,关押的越是重犯,这样就算有人劫狱,也不易突围。

地牢里阴湿气混着铁锈味,越往下越重。

黑渡鸦关在最底层,囚衣上血污与尘土交织,头发纠结成块,沾满泥沙,特制的玄铁锁链将他缚在十字刑架上,手腕和脚腕各加了机关弩阵,他垂着头,半死不活。

狱卒舀了瓢浑浊的盐水,正要往黑渡鸦脸上泼,被何澹拦住:“不用,他醒着。”

何澹是楚随带来的人,狱卒们自然听从。

“我不擅长问话,还请阁下坦白交代。”何澹语气寻常,称得上客气。

黑渡鸦极其迟缓地抬起头,锁链跟着他的动作响了一下,习武高深者,五感远超常人,在黑暗中也能视物清晰,不受阻碍。

过了好半晌,他动了动干裂起皮的唇,依旧一言不发,但他认出了来者,眼前这张脸与四年前山石林中那个仰身避开柳叶镖的少年重叠在一起,连神情都分毫不差。

平静,又比他见过的任何凶相都更让人后背发寒。

黑渡鸦做杀人生意,从无败绩,索命的名头越传越远,树敌太多,总有失手的时候,四年前,黑渡鸦重伤隐退,本以为能就此了却残生,不料有人找上门来,递上一桩买卖:一万两白银,取何澹性命。

黑渡鸦并不清楚何澹是谁,只觉得雇主出手太过阔绰,心里起疑,没有立刻答复,雇主催得急,说好事成后再加一万两白银,并送来了何澹的身世背景。

当年的桴邺山庄还不算铁桶,黑渡鸦潜进去很容易,他见何澹只是个半大少年,心里暗喜:两万两白银到手了。

跟踪何澹走了一段路,他更觉得老天都帮他,何澹越走越偏,正好利于动手。

踏入怪石嶙峋的山林时,暮色将岩峰染成赭红。

黑渡鸦袖中三枚淬毒柳叶镖掷出,直取少年后心,眼看就要刺中,少年足尖轻点地面,单薄的身影向后仰倒,三枚暗器擦着衣襟掠过,深深没入身后古木,树皮泛起青紫毒斑,飞溅的木屑混着腐木味四散。

按常理,偷袭的胜算最高,黑渡鸦经验老道,哪怕不能得手,也不至于输得太难看,可那回向来自负的他捂着被内力震伤的心口连连吐血,靠着一份狡猾才脱身。

何澹从袖中取出一个白色小瓷瓶:“我手里是一瓶能把嗓子毒哑的药丸,阁下既然不想说话,以后就都不必说了。”

黑渡鸦受过刑,那些刑具没让他松口,他本已做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准备,可当何澹步步走近时,他突然奋起反抗,用力扯动锁链,发出哐哐巨响。

只是徒劳。

眼见何澹就要拔掉小瓷瓶上的封口木塞,黑渡鸦终于开口,嗓音混着被炭火烤过的嘶哑:“……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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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13章 黑渡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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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