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眼睛掉进水里才会安静

孙滇暗中得了一笔厚赏,又让楚随吃瘪一回,正得意得很,他行事愈发高调,重金购下一艘三层华美画舫,通体雕金绘彩,檐角悬挂琉璃灯,夜中行于河上,跟一座会动的仙阁似的。

这夜,他邀了几位交好的同僚,摆酒听曲,叫了歌姬作陪。

孙滇坐在上首,左右各搂一个,听众人捧他,酒劲一上头,嘴巴更管不住,偏还要端文人的架子,把下作念头裹上酸词:“说来你们莫笑,篱王那身舞衣上了身,有些意趣。”

他眯起眼,舌尖在齿间滚了滚,品咂着词句:“那双腿又长又白,白得跟嫩笋似的,走起路来腰还扭着,就是胸前平了些,倘若再腴上几分,倒真算得上一件可堪入手的妙物了!”

说完放声大笑,就像方才品评的不是当朝皇子,而是勾栏里相中的一件玩意儿。

正喝得眼睛发直,一道极细的破空声尖啸而至。

锵的一声碎响,面前桌案上的白玉酒壶应声而裂,瓷片混着清冽酒液四散飞溅,淋了众人一身,女眷们失声惊叫,慌乱四散,席间霎时乱作一团。

“何、何人放肆?!”孙滇被酒液激得半醒,搂紧怀中瑟缩的美人,壮着胆子大喝。

席间同僚互相看,脸都白了,纷纷不安地望向周围浓稠的夜色。

回答他的是第二根破空而来的树枝。

又是一声闷响,狠准地钉入孙滇靴前的木板,距他脚趾仅半寸,怀中美人尖叫着挣脱他的怀抱,崩溃地躲向角落。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夜色深处传来:“孙大人,还要继续坐着与我说话吗?”

孙滇背后沁出冷汗,他咬了咬牙,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慢吞吞站起来,朝虚空拱手,挤出惯常的圆滑笑容:“不知阁下大驾光临,有何指教?若是朋友,何不现身?美酒佳肴当前,正该共饮一杯才是!”

他眼神闪烁,暗中扫视四周。

画舫内静得能听见水拍船板,一声一声。

就在这时,对面那座横跨两岸,灯火稀疏的长木板桥上,一道颀长的黑色身影缓缓显现,不紧不慢地从夜色里走出来。

待他渐行渐近,踏入画舫灯光勉强照及的边缘,席间才响起抽气和低语。

“那……那人是谁?”

“何澹?”

“桴邺山庄的少庄主?他怎会来此?”

“真是他……”

孙滇瞳孔缩了缩,昨夜落湘楼,他已见过这少年,当时未放在眼里,如今被与桴邺山庄有过来往的同僚点破,冷汗湿了里衣。

两年前的一桩旧事蓦地翻上心头。

他玩乐时失手害死一名良家女,其父母悲愤之下到他府前哭诉投掷秽物,被他派人暗中截杀,弃尸荒野,他再派人去处理时,发现尸体已被妥善安葬,立有一碑,碑上赫然挂着桴邺山庄的令牌,他当时只当是哪个不开眼的小势力故弄玄虚,恼恨地扯下令牌下的金竹叶饰,将木牌扔进炭盆焚毁。

“原来是少庄主,久仰大名,失敬失敬。”孙滇把惊悸压下去,脸上堆起笑,昨夜见楚随出现,一心只想着参他一本,倒忽略了那个带走他的何澹,早知还有后续,就该先查清此人来历。

何澹立于船头,指间把玩着一根新折的树枝,断口处渗出鲜嫩的绿汁,他清晰地将每个字送入众人耳中:“诸位若不想见血,就请先回吧。”

不管此话是提醒还是威胁,没人想蹚浑水。

不过片刻功夫,画舫上的众人散了,只剩下孙滇,以及孙滇带来的十几名精悍护卫。

孙滇见无转圜余地,索性撕破脸,厉声喝道:“杀了他!”

十余名护卫应声而动,钢刀出鞘,寒光闪成一片,从几个方向同时扑上去。

冲在最前的护卫刀刚扬起,忽然僵在原地,双目圆瞪,另一人单膝冲锋的姿势未变,刀已反插进自己心口,还有人后仰如弯弓,颈间裂开一道血线,最后那名护卫仍维持着前扑的势头,已在无声无息中气绝身亡。

孙滇脸上的凶狠化为恐惧,他本以为人多势众,赢定了,哪料自己精心培养的护卫竟在一眨眼的功夫里全军覆没。

护卫们陆续抽搐着倒地毙命,鲜血迅速染红华贵的甲板。

而中间的何澹,手中仅握着一根被鲜血染红的树枝,血珠正顺着枝条滴落。

孙滇扑通一声跪倒在血泊之中,磕头磕得额头见血,颤声高呼:“少庄主饶命!饶命啊!”

何澹一步步走近,靴子轻踏在粘稠的血水上,俯视着抖得厉害的孙滇:“孙大人,昨夜您已起了杀心,我尚且饶您一命,您偏不知死活,宣扬你所看到的一切,您的这双眼睛未免太亮了些,实在让我惊讶。”

他每说一个字,孙滇就抖得更厉害一些,话都说不连贯,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错了!我保证!我再也不乱说了!我没看见!那不是篱王!不!篱王根本没去过落湘楼!”

何澹手指轻转着那根血树枝:“您的保证,在我听来,毫无分量,眼睛掉进水里才会安静。”

孙滇还没反应过来,双眼传来一阵剧痛,他凄厉地叫起来,双手捂住眼睛,鲜血从指缝中汹涌渗出,两个眼眶已然变成血淋淋的空洞。

何澹从树枝两端取下那两颗尚存余温,微微颤动的眼珠,将树枝丢弃在木板上:“我的话还没说完,您这么吵,能听得清吗?”

说着,将那对眼珠抛入身旁的河水中,水面溅起细小的水花,血色一缕缕晕染开来。

孙滇痛得快要昏过去,在地上翻滚哀嚎,听到何澹的话又将惨嚎憋回喉咙里,只剩痛苦的呜咽和剧烈的颤抖,生怕再发出一点声响就会立刻没命。

何澹微微弯腰:“回去后,把该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告诉陛下,三日内,将黑渡鸦交给篱王,否则,下次我来取的,是您这条能言善辩的舌头,或是这双聆音察理的耳朵。”

剧痛和恐惧冲得他眼前一黑,孙滇身体一僵,昏死过去。

甲板上血水横流,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血的气味涌起来,混着河风,很腥。

一名原本缩在角落矮案后,吓得瑟瑟发抖的歌姬,像是被吓懵了,不小心推了案脚,发出一声异响。

何澹似乎未曾听见,也未曾看那歌姬,径直绕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淋漓的血迹。

待他走远,那名歌姬揭下脸上精致的易容面皮,是曾在落湘楼目睹何澹带走楚随的林檎。

她一改先前的畏缩,走到昏死的孙滇身边,低头看了看他的惨状,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将凝血药粉倒在他空洞的眼眶上:“算你命大,死不了。”

回到桴邺山庄,何澹正要走向竹筒洗手,水还未碰到,身后就传来何齐康的怒喝:“你还知道回来?”

长鞭已破空抽来,带着呼啸声,何澹侧身避开,鞭梢险险擦过颈侧,第二鞭紧接着袭来,长鞭抽得瓦片迸裂,石灯碎了一地。

何澹本来都能轻松避开,在张晚词被惊动,现身院中的那一瞬稍有分神。

这一分神,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鞭,那鞭上贯注了何齐康九成的内力,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何齐康火气没消,长鞭连连挥出,何澹迅速后撤,同时以内力卷起地上一截树枝,缠住鞭身借力一扯,将长鞭绞落在地。

“我与你说过多少回!”何齐康厉声斥道:“凡事须先同我商量,不可私自行事!孙滇不过一枚棋子,你此举太过招摇,可知会得罪什么人?就不怕为山庄招来大祸?”

朝中的消息从来瞒不过桴邺山庄的耳目,更何况楚桁当众责罚楚随这样的大事,何齐康一听弟子禀报何澹未在道外监工,就知道要出事。

何澹再度走向竹筒,就着流水无所谓地冲洗手上的血迹:“我不就是山庄最大的祸害?他想杀我,我总不能站好等死。”

“若非你蓄意招惹,怎会无端引来杀机?”

“我直接杀了他,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多事。”

何齐康气得声音发颤:“毫无悔意!我怎会教出你这样的败类?”

任凭父亲如何训斥,背上鲜血淋漓,何澹如同没有痛觉,始终无动于衷。

何齐康脸色更冷,质问道:“你是要等楚随像白序那样死在你眼前,才再来跪着求我救他?”

白序的死,是父子俩多年解不开的结。

“楚随不是白序。”

“你再这样不服管教,迟早会害死身边所有人。”

何澹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我困了,您还要接着打吗?”

“明明认个错就好,偏要讨打。”一旁静观许久的张晚词终于忍不住上前。

她还未触到何澹的衣角,他已率先转身:“多余了,下次,您等我死了再出来吧。”

“你……”张晚词脸色霎时苍白,手中的绣帕被攥得皱乱不堪。

何齐康沉声下令:“去找夏长老上药,伤好之前,不准再出山庄。”

这次,何澹没再违逆,转身去往药庐方向。

何齐康看向张晚词,没再多说,只命人请秋冬二长老议事,每回何澹在外开杀戒,他皆需周密善后,以免牵连山庄兴衰。

庭院只剩张晚词一人。

她站了很久,视线落在地上那柄血迹斑斑的长鞭上。

近年来她常爱枯坐案前,从前过目不忘的典籍已成模糊虚影,临摹一盆花亦须耗费两三时辰,记性越来越差,身子也没了力气,然而今夜,某段尘封往事蓦地翻涌上来。

那年何澹七岁,正值暮春。

她记得剪断花枝的清脆声响,记得每朵精心挑选的花苞,更记得何澹捧竹篮随其后,花枝上还沾着晨露,凉凉地蹭过她的手腕,孩童学她凑近花枝轻嗅,眼里亮晶晶盛满好奇:“阿娘,这是什么花呢?”

她耐心回答,满心柔软。

变故来得突然,灌木丛中黑蛇骤昂首,信子猩红骇人。

“澹澹快跑!”她下意识攥紧何澹手腕,不料那小小身影竟猛地挣脱,自篱笆间抽出木棍,对着蛇身疯似地挥打,直至蛇首血肉模糊,才喘着粗气停手,将沾血的花枝拾回篮中。

“阿娘,我不害怕,也没被蛇咬到哦。”何澹仰起脸,稚嫩肌肤溅满血点,表情全是骄傲。

可她看着那些裹挟蛇血与污泥的花枝,狰恶得让她反胃,她猛地掀翻竹篮,恶心翻涌。

她眼前一晃,地上的长鞭和当年的蛇尸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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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