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雨落了下来。
雨打芭蕉的淅沥声里,楚随从屉中翻出上次楚清送他的安神香,手上还沾着未及调匀的香粉碎屑,他将瓷罐推到案头,捻起烛火凑近香饼,青烟刚腾起半寸,就扣上莲花纹香炉盖,几步扑到床榻,钻进被褥,将自己团成个茧。
文斋取了把竹伞放在楚随房门前,瞧着屋内烛火通明,走了神。
横峰城多雨,他家殿下此去,还能睡个好觉吗?
这么想着,文斋没了睡意,替府上的守夜人转了一圈,正绕到前院,听见了敲门声。
“笃笃笃——”
又是几下,文斋确定没有听错,左右看了看,撑开竹伞去开门。
府门吱呀一声裂开一道三寸宽的缝隙,描金灯笼的光淌过石阶,先照见一截泛着水光的腕骨,玄色广袖堆在肘间,灯笼光顺着雨帘向上攀爬,掠过正往下滴水的下颌,映出满身狼狈,浸透雨水的衣襟紧贴着胸膛起伏,隐隐的流云纹吸饱了水,像锁链压出的痕迹,发梢还在不断往地砖上滴水。
“少庄主?!”文斋吃了一惊。
何澹那双丹凤眼浸在雨里,湿睫凝成墨色细羽,眼尾被雨水洇出薄红,唇角还噙着笑,那笑意被雨水冲刷得有些不真切,他问:“殿下睡了吗?”
“还没睡着。”
文斋生怕他要走,又瞧着他淋成这样,忙将府门再推开些,“我先去给少庄主拿身换的衣鞋。”
本想将竹伞移到何澹头顶,可是何澹身量高,他举着有些吃力。
何澹接过竹伞:“我自己来吧,多谢。”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何澹褪去湿透的玄袍,换了一袭素白长衫,衣摆绣着鲤鱼暗纹,湿漉漉的微卷墨发被松松束起,发尾还在滴水,他用布巾擦了擦,又用内息将发丝烘干,执伞朝主院走去。
篱王府院中的石灯龛因雨熄灭数盏,唯有贯通的长廊挂着灯笼,照亮潮湿的台阶,此刻雨丝连绵,何澹的长靴碾碎水洼里倒映的微光,影子被雨丝割得细长而飘摇,比廊外零落的花木更早浸透了仲夏夜的寒意。
出桴邺山庄前,何齐康拦了他,何澹平日与人动手,何齐康鲜少过问,宁行简这出有些特别,他想知道何澹怎会在短时间内还有余力反击。
大漠孤烟心法,意在孤,孤则无路可退。
明里暗里与桴邺山庄叫板的人不计其数,明面上的大多交由四时长老处理,暗地里的则多半死路一条,就算何澹有天赋,若遇众多高手围攻,仅靠一套心法远远不够。
三年前,何澹曾被人追杀至内力耗尽,迫不得已从悬崖一跃,跌进崖下的瀑布,在水里不知漂了多久,醒来时身在一片溪石浅滩,他在溪畔青石上打坐调息了数日。
晨雾裹着凉意漫过嶙峋石纹,一片带霜的枯叶旋落,先栖在他袍间,又轻盈坠在发梢,远处老枫摇落满树霞光,与这片枯叶的孤影相映,他由此自创了另一套心法,取名“溪声尽”。
这套心法不像大漠孤烟那么锋芒毕露,何澹只在背地里不断琢磨精进,宁行简误打误撞,激发了他身体的防御本能,溪声尽就此施展出来,何齐康不完全相信,集百家之长需光明正大拜师学艺,最忌讳偷师,但他也未深究。
行至楚随房门外的廊下,何澹停下脚步,单手收了竹伞放在门边,推门而入。
楚随面朝床内侧躺着,屋里弥漫着安神香的气味,不似张晚词房中的药香那么苦,何澹走到香案前,揭开香炉盖子,仔细闻过香料,确认没有掺杂多余的东西,取过一旁的香匙,将香料挑开碾灭。
之后,何澹坐在床榻边缘,俯过身,右手手背轻轻贴在楚随的额上。
楚随在睡梦中坠入黏稠的黑暗,冰冷的雨水顺着皮肤侵进骨髓,暴雨如注的荒野上,他被梦魇留在满地尸体间,新死之人扭曲的肢体渗出温热的血水,与雨水混作暗红的溪流,惨白闪电照亮尸群暴起的青筋与大张的嘴,腥气塞满鼻腔,他快要窒息时,一缕幽香渗进来,冷冽中携着暖意,他瞥见荒草丛中忽现半幅褪色画卷,墨渍泅染处依稀是何人栽下的兰草。
何澹安静看了楚随片刻,收回手,正要起身离去。
楚随的梦魇里,那缕熟悉的香气若有似无,他在混沌中低喃出声:“澹澹……”
何澹听清了,就此停住。
楚随的梦境深处,冰棱凿穿意识,他用尽力气掀开坠着千斤重物的眼皮,从冷彻的黑暗中挣脱出来。
一睁眼,就看见了何澹。
若是旁人一身白衣坐在床头,楚随定会惊起,可此刻他神智尚未清醒,只觉心被狠狠攥紧,他猛地掀开锦被,扑进何澹怀里,将脸深深埋入衣襟,双臂锁住对方的腰背,要将所有未散的惊惶,所有残留的寒意都揉进这具温热的身体中。
何澹回抱住他,手掌落在他颤抖不止的脊背上:“哥哥,我在这里。”
楚随在他怀里逐渐平复喘息,良久才松开手臂,退开些许,看着何澹的眼睛:“你今晚跟我一起睡吧。”
何澹瞳仁清澈如常:“你想睡床里边,还是床外边呢?”
平常楚随一定会选择床外边,可今夜窗外雨声未歇,他朝里挪了挪,腾出旁边更多空位。
何澹躺下时,带过一阵浅淡的兰花香气。
楚随无声地嗅了嗅,翻身抱住他的腰:“这么晚过来?”
“上次夜里下雨,你做噩梦了,我想过来看看。”
上回那个山庄雨夜,楚随梦呓中念着雨,何澹这回下雨就赶了过来,下山时他手里握着一柄竹伞,雨势密得很,路旁枯树石洞里蜷坐着一个垂钓的老人,钓线垂在雨里,钓钩空悬着,竹篓里有鱼尾拍打的声响,老人一动不动,面目融在暗处,何澹急着下山没多看,将竹伞搁在老树桩上。
“你靠过来些,夜里寒气重。”
楚随嘴上这么说着,自己先往何澹怀里贴得更紧:“若是你觉得冷,抱着我也行。”
“嗯。”何澹并不畏寒,仍依言将手臂收拢,将主动投怀送抱还要嘴硬指挥的人环住。
楚随噩梦中那些冰凉黏腻的触感尚未抽离,被何澹身上源源不断的暖意裹覆,紧密相贴的胸膛之间,那一声声沉稳的心跳,比任何言语都来得安心,他绷紧的背脊缓缓松弛下来。
何澹的手臂环着他,掌心在他背后慢慢抚了两下,又将被角仔细掖紧,堵住了可能趁隙钻入的冷风,楚随重新闭上眼,将额头更深地抵进对方的肩窝。
翌日,外面依旧下着雨,如一方研不开的宿墨。
楚随将从户部顺来的账册递给何澹,看是否还需补充其他物品。
何澹左手翻着账册,右手在乌木算盘上飞快地拨着算珠,手指在算珠间拨动,算珠碰撞的声音清脆利落,与窗外淅沥雨声混在一起,核算完后,他五指一拢,算珠齐整地归回原位,抽出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将要新添的物品和数量逐一列了出来,重点突出,一目了然。
封见里昨日送来的枇杷,已洗净装在碟中,楚随亲自去了皮核,待何澹搁笔,他将枇杷喂入对方口中。
文斋、小映、小梨三人躲在廊柱后偷瞄,小声嘀咕着谁能有少庄主这福气。
隔着距离,听不真切何澹说了什么,只见楚随放下釉青小碟,倾身凑近,在何澹颈侧轻嗅一记,众人不太敢看,偏生又抻着脖子去瞧。
雨在临近晌午时停了。
楚随与何澹在府里用过午膳,让文斋备好马车,往将军府去。
天色像一只倒扣的青瓷碗,湿润明净,路旁的槐树枝叶低垂,积了雨水的叶子纷飞落下,映着街道积水倒影,行经的车辙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楚随这趟要去横峰城,临行前特地来给郭颂章上一炷香,何澹站在祠堂外等着。
郭绯烟听楚随不止一次提起过何澹,见面是头一回,确实生得一副出众样貌,并不似传闻中那般带着病气,话不多,又让人无法当作不存在。
临离开将军府时,何澹忽然说:“绯烟姑娘若遇到难处,可以拿着它,去沧澜客栈找店主,江又回。”
他摊开右手,掌心躺着一根蚕丝细绳,系着一粒莲子大小的深紫圆珠,珠身刻着密纹。
郭绯烟与何澹素昧平生,平白受他信物,心下略有迟疑。
楚随在一旁道:“收着吧,我不在昭都,难料会发生什么。”
郭绯烟伸手接了珠子,敛入袖中,向何澹微一颔首:“多谢少庄主。”
接着又看向楚随:“殿下此去多加当心,早日平安归来。”
离开将军府,楚随带着何澹又去了一处地方,刑部。
刑部门庭森严,楚随领着人径直入院,片刻后出来时,手中捧了个陶罐,罐口覆着一块暗红的布,他将陶罐递向何澹。
何澹接过,陶罐很轻,不知里面装了什么,他又看了看。
楚随说:“这是林檎的骨灰。”
先前何澹说起林檎只有只言片语,可他特意为了林檎来讨牢狱通行令,单从这一点来看,楚随就做主从刑部换出了这一小罐骨灰。
何澹手指一顿,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谢谢哥哥。”
楚随摸了摸他的手背:“不要和我这么客气。”
最后,何澹带着林檎的骨灰先行离去,楚随与齐南鉴说了几句话,又绕去了户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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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32章 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