泺州,烟波江。
微风拂过江面,荡起层层涟漪。江边垂柳轻飘,偶有农家小船驶过,船板上插些当季的鲜花,红花绿柳,春意正浓,一派江南好风景。
此时,一匹骏马袭过,扬起微尘。马上的是位女子,紧袖窄腰,英姿飒爽。
女子在江边树荫下寻了处位置,下马歇息。没一会儿,一驾马车驶来,在女子身边停住。一位俊逸男子掀开门帘走了出来,望向江边,赞叹道:“烟波湖好景致啊。”
女子探头朝后看:“沈辰不下车么?”
慕砚之无奈地摇摇头,“还在闹脾气呢,说我们诓他过来。”
“这都到泺州了,还在别扭?”易萱紧了紧袖子,“我去劝劝他。”
慕砚之哭笑不得,拉住易萱:“大侠行行好,你别把人家劝到江里去。”
话音刚落,马车里传来一声质问:“你们俩又在说我坏话!”
随后便见一个男子下了马车,边走边嘟囔:“好好的假没了不说,还被拉来出公差。不许别人埋怨了?”
易萱没好气地回道:“您老人家都埋怨一路了,消停点儿吧。”
“你……”,沈辰敢怒不敢言,只得尽力用眼神杀人。
三人支了个火架正在煮茶,突然听到边上传来细碎的交谈声。原来在他们车驾旁不远处,又停了几辆马车,似是赶路的商人,此时正在喝水歇息,顺带闲聊。
“说是昇国和芜国要开战了!”
“瞎说什么,大国之间哪有那么容易开战。”
“嘿嘿,我也觉得是。再说昇国和芜国打起来,遭殃的可是我们泺州百姓。泺州虽说身处煜国管辖,可也临着昇国和芜国。一有战乱,泺州就苦咯。”
“嗯,不过也确实奇怪。并非战时,怎最近的铁价涨得这么厉害。”
“不知道是不是停云楼有所动作。”
在一旁偷听的沈辰惊讶道:“停云楼,那不是.....”
话没说完,慕砚之向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沈辰连忙住嘴。
旁边商队陆陆续续还在说着话。似乎是有新伙计在问停云楼是什么,某个年长的管事在回他。
原来这停云楼是个颇大的江湖组织,设有多处分支,有着不尽数的商铺和资源。江湖上都称,没有停云楼做不了的生意。
停云楼下设三阁:听枫、藏雪、观松。听枫阁司职贸易买卖,藏雪阁管理货物运送,观松阁经营地产和商铺。
至于楼主,听说是个和善淳厚的中年人。
停云楼的主要买卖之一,便是铁交易。铁作为铸器原料,分军需和民需。军需自然是大头,由各国朝政官府把持。民需则直接进入商市流通。有些铁矿丰富的国家,军需少,便会将多的铁卖去市场换取实在的金银。因此民需铁若汇集起来,也是有相当大的体量。停云楼看中了这点,便搜集了各国铁资源,再配给给各个需方。停云楼各地商铺资产多,信誉又极好。上游供方不担心收银子,下游买方不担心没货,自然都乐得跟停云楼做生意。
然后说到泺州,泺州当地的大户,芸锦山庄,近年来,与停云楼多有冲突。缘由便是芸锦山庄近年来也开始做铁贸易,处处想分一杯羹。加上芸锦山庄本就是江南水路的地头蛇,江南三大码头链接昇国和芜国,船只走量甚大,其中也不乏有停云楼的货。芸锦山庄想给停云楼不痛快,也是很容易的事情。
管事一讲完,边上一个伙计便附和道:“是啊是啊。俗话说,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这一波铁价涨得没完没了的,快赶上之前市价的两倍了。管他是停云楼还是芸锦山庄哪方的手笔,苦的都是我们普通商户啊。”
说完便听到一堆人在叹气。没一会儿,商队便上车赶路了。
商队走后,沈辰终于可以出声:“啥玩意儿?昇国和芜国开战?铁价暴涨?”
慕砚之不置可否:“先去泺州看看吧。”
三人赶了几个时辰路,终于到了泺州驿馆。只见泺州郡守李复许是得到城门传信,已经侯在门口了。双方见礼,互扯了胤城和泺州的家常。
客套完,李复拱手说道:“各位大人舟车劳顿,早些歇息。下官就不叨扰了。”说罢便欲离开。
慕砚之回道:“李郡守盛情相待,本卿感激。本卿还有一事相求,还望郡守应允。”
李复连忙道:“慕大人折煞下官,您请讲。”
“本卿与沈大人此番前来,也无要事,就是例行查查泺州的案卷。”慕砚之似尴尬地一笑,“这等小事,也不好老去府衙打扰。能否请郡守派人将案卷搬到驿馆,我们在此处查阅即可。”
“另外,泺州春景正盛,满城花开。可否差人送些花来?”
李复愣了一下,心想这些胤城的上官们可真会消遣,口上则恭敬回道:“慕大人客气。举手之劳,下官这就去安排。”
李复走后,沈辰咋咋呼呼:“慕兄,我们不去府衙吗?”
慕砚之回道:“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不便在府衙眼皮子底下进行。还有这位李郡守,我们不知底细。此刻他大概已经认定我是好逸恶劳、玩物丧志之辈,也能让他对我放下点戒心。”
胤城,醴泉宫。
苏祁正在议事殿看奏折。
随着内侍通传,应怀翎入到殿内。
苏祁拿起先前在看的奏折,递给应怀翎。应怀翎接过展开,发现这还是从地方边防呈上来的折子。煜国管辖分明,从地方至朝廷,皆按层级上报。但以防错失要务,属地也有直接上报的权力。能直接收到地方呈上来的折子,说明情况紧急。
折子上写着,邕地擅铸造,但近期铁价暴涨,民户无力购铁铸造器具。边防申请能否调军需补民给。
应怀翎蹙眉道:“近日铁价确实上涨得厉害,约是正常市价的四倍了。邕地如此,煜国还不知有无其他像邕地这样的地方。”
“朕已派人通知各地驻军,若民户亟需用铁的,查实后,皆做配给。”
应怀翎连忙称是。
苏祁摆了摆手,问道,“泺州有消息吗?”
应怀翎神情困惑:“慕砚之一行,到了泺州,一直待在驿馆,府衙都未曾去过。偶有出门,也是去市集转转,未有诡怪之举。暗哨一直盯着的。”
“这倒是怪了,当日殿上,朕只随便一拦,慕砚之便想尽了法子要去泺州。他总不能真为了赏春吧。他们在驿馆做什么?”
“泺州郡守命人将案卷都搬到驿馆。沈辰一直在审阅卷宗,慕砚之在侍弄花草。噢,他们还带着那个叫易萱的护卫,整日在前院练剑。把那些听闻消息想去结交攀附慕砚之的官员缙绅,吓得都没敢踏进门。”
苏祁不禁失笑:“侍弄花草?我们慕客卿还有这等手艺?”
应怀翎回道:“嗯,说是松土浇水都亲力亲为,一院子的花,开得甚是喜人。”
“有意思。他们如此平静,不知道是否有别处正在波涛汹涌呢。”
芸锦山庄。
正是开管事大会的日子,庄里上下,无论在在外守码头的,还是泺州本地打理商铺的,皆汇集在前厅,恭敬等着。
一炷香后,一中年男子徐步迈入厅内,他鬓发微白,体态虽有老相,眉目之间却也能辨出年轻时是出众的倜傥风流。男子衣着配饰皆为上等,只发冠上插着一只青绿色的祥云簪,样式古朴,成色老旧。
此人便是芸锦山庄的庄主,言贺。
见到言贺,厅内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言贺落座后,开口道:“今日将大家多留了一会儿,着实是有要紧事同大家商议。”
众人纷纷回道:“庄主请讲。”
“近日铁价上涨,还多谢在座诸位。”言贺端起茶杯,用茶盖撇了下茶水上微小的浮沫,幽幽道:“接下来,我们怎么做呢?”
说罢也不理会众人反应,低头抿了一口茶。
轻飘飘的一句话,厅内却陷入死寂。按照他们最初的预想,屯铁炒高价,在铁市上捞一把便得了。但言贺此问,却不似要收手的意思。
众人参不透庄主的心思,擅自进言又怕出错,只得默默冒着冷汗。
半晌,有位年长的管事开了口:“庄里已屯了市面上的三成铁,此时抛出,是最佳的时机,可净赚庄里一年的收入。”说完后,小心地觑了一眼言贺。
“最佳的时机?李管事您老糊涂了吧,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说话的这位是庄里新任的领事赵凡。此人常年跟在庄主身边,自诩是最了解庄主的人,一脸的机灵和自命不凡。
赵凡轻蔑地看向李管事:“芸锦山庄所图的怎会是投机的一年收入。”他目光移向众人,缓缓道,“芸锦山庄所图的是停云楼。”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开始小声议论。
上座的言贺咳了一下,堂下立马噤声。
言贺开口道:“市场上剩下的七成,我们还能收多少?”
赵凡面露得意,他猜对了。
他连忙上前,拱手禀告:“回庄主,市场上还剩下的,多是停云楼的供货商,小的差人与他们接触了。有几家对我们的出价满意,正在谈契。等您点头,这买卖就成了。这样下来,市场上五成铁都在我们手里了。”
言贺不露声色,继续问道:“其他人呢。”
有位年轻管事小心翼翼地说道:“小的也接触了一些货商,他们不愿意毁停云楼的契约,油盐不进。”
赵凡:“这有何难?出价出到他满意就是了,哪儿有银子换不来的货。”
年轻管事有些为难:“庄主,这……”
言贺拨了拨广袖,说道:“去办吧。”
事已至此,众人聪明的笨的,约莫都明白庄主意思了,于是开始纷纷附和。
“再多屯点,大赚一笔。”
“以后铁市就是我们的天下。”
“停云楼有什么,芸锦山庄才是泺州的王。”
……
众人也不知道以后的光景,只为了当下的一口饱饭,胡乱地应承着野心家的蓝图。
但,也有例外的。
起先开口的李管事,颤巍巍地走到人群中。他是庄里管账的老资历,在庄里做了几十年的账房,账目未出过一分差错。他已年过六旬,身子骨不太硬朗,但说话的力气还有。
此情此景,他总觉得哪儿错了。但他只会算账,不会从复杂的人情世故中豁出一条康庄大道。
他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得从最简单的道理说起:“庄里把所有银子都砸进去,万一赔了,可怎么办呐。”
话音一落,便有着急的开始反驳。
“李管事你这说的什么话!”
“难道你希望芸锦山庄赔?”
“你莫不是停云楼派来的细作。”
……
愈发刻薄不堪。
李管事苍老的身体摇摇欲坠。
言贺一甩袖,怒斥道:“够了。”
他看了一眼李管事,眼神中有不满也有无可奈何:“李管事说的也有些道理。码头那边做手准备,银子不够就接着涨码头的船费。”
“可是……”
言贺再看向李管事,已经有些怒意:“没有什么可是。”
李管事自知失言,便缄默了。
此时,厅内角落传来一个声音。
“渡川码头偏远,船费多年未收,数额不菲。我请命,前往渡川。此笔银子能收回来,也能缓解……父亲之急。”
众人皆是惊讶。
说话的青年着一身蓝衣,面如冠玉,俊美无双,正是言贺的独子,言九歌。据说成日游荡在酒馆乐坊,醉心丝竹,是个当之无愧的纨绔。
今日堂前一言,倒显得有担当了。
言贺听闻,露出一丝赞许的表情:“去吧,多带些人手。”
言九歌回道:“谢谢父亲。”
议事也近尾声,言贺起身,看向众人,眼神坚定又意味不明:“诸位看着吧,过不了多久,停云楼会跪着来求我。”
早上六点半起床出差,我比沈辰还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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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停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