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兰若

几日后,泺州驿馆。

慕砚之正在院子里给一株芍药修枝。一阵风吹过,带着些许凉意,激得他打了个喷嚏。

易萱刚好从市集回来,带了些吃食。路过慕砚之的院子便招呼道:“公子,梅花糕和葱油饼,快来!”

慕砚之也不多耽搁,揉了揉鼻子便跟上易萱入到内院,发现沈辰已经闻声等在那儿,一见两人走进来,就嚷嚷着要饿死了。

梅花糕造型精致,入口香甜软糯。葱油饼一口咬开,葱香四溢,酥脆可口。

慕砚之看着吃得正香的沈辰,问道:“前几日我托你查的卷宗,有进展吗?”

沈辰停下嘴里的吃食,从边上拿了张纸过来,纸上是誊抄的卷宗。

“我正要跟你讲呢,泺州确实有桩悬案。”

二十几年前,泺州有户姓白的人家,是当地有名的大户。白家与芸锦山庄齐名,也是姻亲。白家的嫡女白兰若是有名的才女,嫁给了当时还是芸锦山庄少主的言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在泺州传为佳话。白家和芸锦山庄联姻后,一起将江南的码头经营得妥妥帖帖。两家合璧,风头无二。

言贺夫妇二人婚后育有一子。言贺极宠妻子,孩子出生时,力排言家众议,给孩子定了妻子取的名字,言九歌。

可谁料,本来和美的一家,却在十年前,惨遭变故。十年前的某日,白兰若孤身一人回白家省亲,没到多久,白家便突发大火,宅里上下,没一个活着逃出来了。大火后,得知消息的言贺赶过去,扶着白家烧黑的门梁恸哭。

此案当即便引起官府重视,派了所有衙役和仵作过去验尸取证,要好好审理。但没过几日,有天夜里府衙竟走了水,火势凶猛,案证房和停尸房被烧得干干净净。案证毁了,尸体成了焦炭,这下案子也无从审起。也因此事,泺州的郡守都被换了。

这件案子起于大火,也终于大火,就此成了悬案。

易萱开口:“这第二次火来得太奇怪了,这么着急毁证,定是有人刻意为之。”

“或许就是凶手。”慕砚之看向沈辰,“能查到什么疑点吗?”

沈辰点头道:“虽然案证都被烧毁了,无法追溯,但卷宗里还留了些涉事人员的口供。加上这几日打探到的消息,有三个疑点。”

“第一、芸锦山庄家仆说,那天白兰若离开庄里时,神色不振而且慌慌张张的。

第二、事后有衙役说当时去白府时,虽然尸体都烧毁严重,但经查验,不是所有人都是被烧死的,有些人可能被烧之前就已经死了。主宅的家具,门梁上,有划蹭痕迹。有些尸体的身边,还有被烧了的绳子碎屑。

第三、此案之后,白家曾多次到官府要求重审,皆被官府以案证被毁为由打回。可这鹣鲽夫妻的未亡人言贺,却一次都未去申诉过,对外只称不愿再提起伤心事。此举倒还引得不少人夸他情深。”

闻言,易萱补充道:“是的。白兰若死后,言贺一直都未续弦,连带着对其子言九歌都疏远,说是言九歌和白兰若太像,每次见到言九歌,就像看到亡妻,悲痛不止。”

“言贺常年束发的一只青绿祥云簪,是白兰若遗物,藉此悼念亡妻。泺州人传:兰若已逝,祥云常伴。芸锦山庄平日里也乐善好施,加上这些举动,更是成了天上有地下无的痴心人。”

慕砚之听了,说道:“痴不痴心另说。一个最简单的逻辑,白家大火案,谁成了最后的受益者?”

沈辰和易萱异口同声道:“言贺。”

沈辰:“白家大火,主家覆灭,白家也就此一蹶不振了。芸锦山庄接过了白家的产业,独占江南码头。”

易萱也跟着说道:“言贺以亡妻博美名。白家覆灭后,白家的一些外族,也是靠芸锦山庄接济,可他又何尝不是通过‘接济’将白家盘剥干净呢。人人夸他痴情又仁善,真假却不得而知。”

慕砚之点头:“此案定和言贺脱不了干系。这大概也是言九歌找到我们的原因了。”

“言九歌?言贺的儿子?!找你们做什么?我怎么不知道。”沈辰讶异道。

慕砚之被一连串问题套头,捡了个最重要的回道:“找我们,毁掉芸锦山庄。”

沈辰更吃惊了。

慕砚之似是想起什么,转向易萱那边问道:“今天城里有什么消息吗?”

易萱捻起一块梅花糕,回道:“今日昇国玄策军陈兵芜境,说是要打起来,泺州都传疯了。”

沈辰刚拿起的葱油饼掉到桌上,他看着一脸平静说出这话的易萱:“什么!”

然后他看着同样一脸平静的慕砚之:“你们怎么都不着急啊!昇国和芜国都要打起来了,我们还在这儿讨论案子!怎么办,是不是要马上传消息回胤城?”

刚说完这句话,沈辰反应过来。

“你们知道此事?”

“好啊,好啊,你们把我骗过来当牛马使唤,还处处瞒着我。”

沈辰背对着慕砚之和易萱,气鼓鼓地坐着。

易萱不乐意了:“当牛马使唤?我们就差当个祖宗一样把您老人家供着了。”

慕砚之别了易萱一眼,对着沈辰无奈道:“这事不会闹太久的。其中原委错综复杂,不便与你多说。你知道的越多,也越危险。”

他继续恳切道:“此次前来,也确实多仰仗沈兄相助。”

闻言,沈辰神色稍霁,这才别扭地转过身来:“我肯定是会帮朋友的。”

慕砚之和易萱本来松了口气,想着终于把祖宗哄好了。沈辰这边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回过神来,感觉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谜团,也不知自己属于其中的哪一环。他能勉强厘清的,也只有忠君和爱友。

沈辰想了想,问题还是抛给别人吧。他正色道:“慕兄,我敬重你,欣赏你。我不知道你在筹谋什么,我会尽力帮你。但你若是做了损害煜国朝政之事,沈辰虽力微,也绝不姑息。”

慕砚之莞尔:“自然。”

得了允诺,沈辰心中安定了些,他转开了视线,状似无意道:“如果哪天慕兄你想说这些事了,我也是可以勉为其难听一听的。”

易萱早已看破了沈辰口是心非的嘴脸,一把把沈辰掉下的葱油饼塞回他嘴里:“知道了知道了,祖宗,快吃吧。”

芸锦山庄。

赵凡小跑着进入书房。

“庄主,好消息好消息。昇国陈兵芜境,看着就要开战!铁价涨到二十倍了!”

“庄主果然料事如神!”

言贺面露得意,说道:“贵人允诺的事,自然不会作假。”

赵凡疑惑道:“这位贵人是谁啊?”

言贺立马怒斥道:“多嘴!”,他一边骂赵凡一边也在懊恼自己的大意。他看着面前跪下求罪的赵凡,转移话头问道:“停云楼那边怎么样了?”

赵凡连忙回道:“好几个下家问他们要货,拿不出来呢。我们派在停云楼的探子回消息说现在楼里上下都一筹莫展,怕是撑不了多久。”他顿了顿,继续道,“少主那边也传来消息,渡川的船费收回来了!少主正准备启程往回赶。”

言贺大笑道:“好,我们继续买!等一开战,我们就把铁抛出去,好好谈几笔生意。至于停云楼,失市失信,便只能沦为我芸锦山庄的附庸。”

言贺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坐拥财源的那天,却不想,好戏才刚刚开始。

泺州百姓度过了惊险又荒唐的一段日子。

前几天,昇国陈兵芜境,战事一触即发,不少人都在准备收拾东西逃出城了。街市里,马车都紧俏得不行。可这行李还没打包完,又传来消息,昇国说是一场误会,调令传错了,玄策军这才误到了芜国边境。昇国派出的请罪使臣已快马加鞭到了芜国。使臣在芜国王廷上,先是言辞恳切地道歉。然后义正辞严地说,玄策大军行进时,主帅萧策都还在昇国都城临风呢,如何开战?昇国必无此意。最后献上了金银珠宝,祝两国世代交好。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令人啼笑皆非。

芸锦山庄此刻却是一片死寂。

言贺坐在正厅椅子上,边上围了几个心腹的管事。言贺前些日子还是两鬓微白,这会儿头上都快不见几根青丝了。想必这几天他过得很是不好,雄心壮志连同精气神被抽得一干二净。

他轻靠椅背,拇指和食指捻着眉心,疲惫开口:“说吧,现在什么情况了?”

赵凡战战兢兢地回道:“铁价一天比一天跌得厉害。今日,今日已经跌回原价了。”

言贺连忙问:“我们手里的抛了多少了?还剩多少?!”

“还剩……还剩七成。”另一个管事回道。

闻言,言贺一惊,站起来怒斥道:“混账!价钱跌得怎么厉害,怎么还没抛出去!”

回话的管事抖如筛糠,直接跪下了,声音细若蚊蝇:“庄主,屯铁的也不止我们一家。前几日昇国都在拔营退军了,您还坚称这战必定会起。其他屯铁的商户听到风声都早早抛了,我们没赶上那波,现在的铁市,是有价无市了。”

“我……唉,罢了。”言贺想起了,确实铁价刚开始跳水时,是他执意要再等等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渺茫的转机,还是等贵人的消息?贵人若是连这场不打的仗都没有料到,那必然也是救不了芸锦山庄的。

真是荒唐。

此刻再多的言语和悔恨也无法解决当下困境的一丝一毫。言贺稳住心神,细细捋了捋目前的状况,正一筹莫展时,突然想到:“言九歌现在何处?”

言贺继续说道:“他从渡川收回的船费不菲,靠着这笔现银,庄里还可周转些日子。趁着这个时间,把周边的小码头卖掉,再回流些资金。芸锦山庄或可渡此难关。”

各管事听闻,也看见了一线生机。有位管事回道:“这几日还没收到少主消息。但算下时日,少主也快到了。”

言贺点头,心想,芸锦山庄最后的一线生机还是在我言氏手里。

他欣慰道:“那就等九歌回来吧。”

管事们纷纷附和。

说到此处,言贺终于有了些神采,他看向众人。

“此次芸锦山庄虽遭受重创,然必有再出头之日。”

这个故事告诉大家不要炒期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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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兰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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